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对酒饮 拨雪寻春, ...

  •   对面不相识,只能饮酒。

      生分的两个人隔着桌案对着坐,这讨人嫌的境况里,谈情说爱总轻浮,谈战事也不合宜,兜兜转转只听得见帐外的风吹个不休。

      赫连允极高,坐下了挺直了也半戳不戳地顶到帐窗。他的额发束得齐整,露出额头,再覆上雕金的额冠,眉眼在灯下并不十分清楚,只剩冠上的鹰纹明晰。

      “阁下一路北上,倒也辛劳。”他垂下眼与对面的南郡公子平视:“不知为的是君臣之谊,还是另有计谋?”

      “君也不君,臣也不臣,何来情谊。北地的瀚海马名冠天下,不过是一时好奇,想骑上一骑。”周檀去腰后摸入北前灌满的酒壶,去了塞先晃动几下,摇出了满帐的冷梅香。

      打机锋总像个拖累人的难事,即使是擅长的人也未必情愿,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一人看天顶,一人看脚面,不再作声。

      “约盟早定,无意毁诺,况且此地无规无矩,阁下若是愿走,无人指摘。”赫连允扬起下颌,似乎避开什么似的,抿直了唇。

      熟悉的违和感再度涌上来,周檀几乎从眼底把笑浮到了唇上:“大君与平凉侯在话本里争得头破血流,居然讲起话来一个模样。”余下的字句直被隐没进了笑意里。

      他笑得极其亮堂,眼睫被带着轻轻浅浅地颤,从上而下被人收进眼里时,赫连允莫名想起了些许年幼时读不顺畅的诗句。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此为何意,父君?”

      “大抵是,春色总要艰难拨一拨扫一扫,才看得见?”那人一手卷着个杂书,扯着雪锹在门前追一匹马,硬是把黑马泼成了雪色斑秃,听见了也答得万分敷衍。

      思绪在他心里转了转,春风不敢过的关外,也似乎能看见半枝春柳招摇地飘,连燕沉河的十里春水都降不住这一点莹润色泽。

      不如饮酒,醉意泛上来了,也好少些胡思乱想。

      他从桌下拖出银壶,隔过桌案举起示意。银壶撞上玉壶,擦出几声零碎的响。

      青帐里搁来张檀木床,搬床的扈从在床板上下费力地掏,摸出成堆的鸡零狗碎,从拨浪鼓到玉盘串,矮脚小马到泥塑狗,应有尽有像个街面摊子,只差找个店招牌忽悠游人。

      “这是中帐旧物,公子暂且将就一下。”菩云冲他挠着头笑,憨厚的脸上红得烧炭一样。

      中帐的扈从不多,比起南郡的禁卫营简直算是寒酸,一水的菩提菩云菩萨蛮,周檀恍恍惚惚地认人,只觉得像是误入了佛家大殿,香火还烧得直呛人。

      “你,”他半个身子靠上桌,抓起矮脚小马看:“你家大君,信佛么?”

      “啊?”高壮的铁塔回头看他,却一脚跌进床缝卡住了半只身子。

      “罢了。”

      玉京常说北地人烧杀劫掠,天都不收,这一个个的,不是像圣人,便是像傻子,痴痴憨憨聚了一窝,全无纵横杀伐的气相。他一边想,一边便又想笑出声。

      夜里的瀚海铁骑也不安眠,战马们堆堆挤挤地在帐外奔,白月下的白马依旧飘得像朵云,周檀捞着半身白袍去看旷野上的瀚海马群,远远地张开手圈住那点白影。

      白马认得他,也只停了一瞬,总算是个高傲的招呼,又拽着缰绳自己跑得畅快。周檀险些被它扯了个仰倒,缰绳水一样流,沉着手腕暗自使劲也难拖住。

      赫连允在乌金色的马鞍上望他,等久了索性一只手代他握住了绳。大力之下,白马被勒得头歪眼斜,连口水都喷出往外溢,呜呜嘤嘤发出了声。

      “张开掌心用些力。”声音从马背上飘进耳边。

      周檀挑了眉仰视他,伸过手掌去接。缰绳折作一团进了手心,还带着几缕热意。他使了些力拖回马匹,却也并不翻身上去,只松垮垮抓着,也不出声。

      像是等个答案。

      “赫连聿的气力,搁在前线也算强势,你既不输她,想必只是握剑握得多了,力在指上。”回应几乎紧接着便被人讲出。

      “你倒是,直白。”

      大君虽不披甲,立在马上也像道黑压压的墙,这墙发力奔走,裹着马蹄混成了天侧的一团乌云。

      周檀拽着这马慢吞吞地在草地上走,只是一条河,两岸的草都生得大不相同。

      有些窗户纸没挺上几天就被戳破,他却不觉得难堪,也不感到危险,北岸的风凉,却吹得毫不挂碍,吹得不假思索,全不顾是人是鬼是男是女,只顾着南南北北来来回回地吹。全身的挂碍与皮囊有一瞬似乎都追着那人奔走而去。

      赫连氏的北地,还当真是有趣。顺滑的白毛吹到他的鼻尖,那匹马走得不甘不愿,一心还想着狂奔,满脸警戒的春分扎着长辫来叫他,只看见面色平淡的公子自顾自想着心事。

      “公子在想什么?”

      “你猜,”他笑着逗,分出一只手抓着那打了结的辫子。

      “我猜啊,您又在琢磨明天吃什么了。”

      “大事不过如此。”他捏着马尾扯,不管那马双眼里的委委屈屈。

      这马要是会说话,早要嚎出声了。春分缩着脑袋,心里嘀嘀咕咕地想。

      追马训鹰都是趣事,草场被他来来回回踏了个遍,他在等身后如影随形的尾巴跟上来,好去瞧上个透彻。来路上的十里仪仗在昌州南散了个干净,拥着车架进北地的最后只剩下这么几人,至亲三四都在,跟上来的,又算什么披皮的鬼。

      他翻出帐门,熟练地往灶房走,烟火扑灭了心头的寸末火气,连带着泛酸的胃,都平复得不起波澜。

      这青帐似乎知趣,投人心思一般停着,既不北上也不东移,自顾自每日烧着锅羊肉羹,一窝香气把人浇了个透。

      郎君在青帐边追了三四天的马,吞了几大海碗的肉羹。终于在夜风里听见了破风而来的箭。埋在床榻下的刀被他一把翻出,掌心的力虽用不熟练,刀背一翻也格挡得利落。

      瀚海骑同时动了身,连串的刀剑声开始响彻四处。赫连聿外袍都落在帐中,肩上扛着刀便破窗而入,她瞧见了帐中的交锋,只刀还没拔,已经被人嫌弃一样地轻手扫开。

      “过去站着。”周檀在刚着刀的余裕里扭头,沉铁刀重,绷得手臂一线肌理分明。

      刺客处处是伪装,却把刺杀的大字贴到了脑门上。照旧是黑衣,照旧也蒙面,想也知道杀招正冲着谁出。来人被三两下砍成了血葫芦,赴死得潦潦草草,胸口的血从帐头淌到帐尾,糊得无处可避。

      周檀左脚叠上右脚,熟练地摸出片干净的落脚地,单脚站着去摸挂在帘上的沾水手巾。刀先被擦了个干净到反光,手上还淋着血,他十指抖着甩,碎血珠又往血泊里添,毛皮白毯上更是一塌糊涂。

      大君披着氅衣卷起帐帷,隔着一地的血肉同他对上了眼。

      “来救你的人尚且动弹不得,来杀人的却多。”

      “杀人放火好还家。”周檀绕着满地灰一路踩着袜走,单指指了指天色:“何况今日天气也合宜。”

      他走近了,似有似无的香息也近了。赫连允的鼻尖微微动,忽然觉得今夜的头风,来得有些微弱。压狠了的经脉,也像融化了一样,开始脉脉流动。

      一双眼要掀不掀地仰视他,把那股淡极了的气息送得更近,估摸是公子做派的熏香。

      辎重部的地界像是应和着,在白月下烧起了火,干风里卷起火舌,去舔舐房中堆积的粮草。紧闭的重门缩得够紧,上了三四层黏土的墙抵住了一时半刻,持守等到了成车捎回的寒江水。

      天干物燥下的火被灭得快,菩云挥着水桶碾掉了火星,兵荒马乱了一时半刻的驻地终于平复下几分来。

      扑在地上的尸体被翻来覆去,拣了又拣,死士总归有战死的道法,半点蛛丝马迹都没剩下。辎重部还在水里趟着,水桶碰撞的声响处处可闻,打扫的事愣是拨不出人,赫连聿握着刀锋敛尸骨,镀金的长刀用来铲土也快得很。

      清明撞见了遥遥走来的中帐侍从,丢下水桶拿过了还泛着热气的糖人,菩提摸着他的脑袋问:“周公子,平日熏的什么香?”

      “害。”他黏黏糊糊吮着糖浆:“公子哪有看上去那么风雅。熏香?那劳什子破月商家出的春江花月,早就被他垫桌子了,剩下的,也没甚特别的,南郡里到处都见得。除了贵了点。”

      菩提微微蹙起眉,抚去指上残余的浓浆。

      一队斥候沿着玉川江一路回,马蹄撩过南郡的新绿草木,撞进驻地的帐门间。菩萨蛮去了头顶的轻盔,在燃起的灯烛中一路疾走。他比惯常的北地人矮些,快走时带出影子,这人连着影一瞬扫过,连面目都分不清,更难记住。

      “玉川江上确是有伏。”

      “何人埋伏?”

      “观做派,该是官府兵马,但箭羽是昌州所铸。”他迟疑不语。

      赫连聿抛洒了杯中酒,帐中的火炭登时作响:“昌州陆氏?”她抿直的唇浮着一线朱红,不知是残余的唇脂,还是绞起的血色:“这劈头盖脸的黑锅,怎么背了这么些年,还不嫌腻味?”

      赫连允偏头望周檀,视野先擦过领口的痣,才缓而深地落进眼底。

      郎君的眼半点光晕半点晦涩,指尖漫无意识地落上了横在一畔的中帐王刀。王刀长得骇人,落进他指节里,莫名却缠缠绕绕多了些旁的意味。

      他拇指竟也有痣,藏在指侧,只在手指张开时轻微地动,像白玉上驻着一羽恼人的蝶,只顾张了翅搔刮人心。

      “不该如此。”周檀捻着舌尖的词,慢慢地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对酒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