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坑坑》尤春来

8、油饼

　　乔思觉得自己呼吸都在发烫，对乔家宝的恨和恐惧是发自骨子里的，在面对喝醉了酒的乔家宝，恐惧和恨更深。

　　乔家宝拿起一个刚烙好的饼，热饼很烫，男人在两只手来回的倒腾了好一会才往口里放。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谁知味道那样的好，醉醺醺的男人左看右看，将装黄瓜的塑料袋倒空，将一大盘的葱油饼都倒了进去、

　　看着乔思恶狠狠的在看着他，乔家宝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乔思大骂：“你孝敬老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瞪什么瞪，小心扇你。”

　　乔思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浪费时间，她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深呼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乔家宝将整个葱油饼吃进去后，又喝了桌子上的凉茶。

　　“怎么不去卖冰棍了，卖了的钱给我！”乔家宝打了个酒嗝，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臭的令人作呕。

　　乔思还是一眼不发，乔家宝气不打一处来，踢翻了桌子，面粉洒了一地，他耍完威风后边扬长而去。

　　灶台的火还在噼里啪啦烧的正旺，乔思蹲在地上收手满地的狼藉，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抱怨，也没有时间去恨。

　　她还有钱要挣，必须要挣。

　　乔家宝带走了原本留给弟弟和妈妈的葱肉饼，她没有办法，只能拿出六个葱油饼放进锅里捂着，怕凉了。

　　收拾好厨房，正好是三点五十，乔然准时回家，脸上都是汗，脸也很红，不知道是不是跑回来的。

　　乔思指了指保温箱：“你和我一起抬上。”

　　少年没回应，只是走上前，自己将保温箱抬到了推车上，看着她问：“去哪”
　　“咱妈上班的门口。”乔思漫不经意回答。

　　乔思拿出纸板，拿出彩笔在奶奶炒饭的后边写了奶奶葱油饼。

　　少年看着她的神操作，一时间有些愣神：“奶奶做的？”

　　随即又嘲讽一笑：“怎么可能，她巴不得我们所有人都饿死呢。”

　　“这叫专业，别人一看奶奶，就想到了年岁，年岁代表着几十年的做饭经验，再一联想就是好吃。”起名很重要的，在这个并不算物欲横流的年代，奶奶炒饭比姐姐炒饭更受欢迎。

　　“然而，并不好吃。”少年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嫌恶。

　　乔思知道他应该是想到了上小学时候，中午头去奶奶家吃饭，奶奶只给他冷馒头和冷菜的事。

　　慈母多败儿，乔家宝现在的德行和她们的奶奶一味地纵容和包庇甚至是怂恿脱不了干系。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他们的奶奶家了，姑姑家也基本上断了联系，虽然和姨们走得近，但姨们也并没有多么喜欢他们。

　　她永远忘不了有一年初四，住在二姨家，她家的两个姑娘盖着大厚被，而只给她一床薄毛毯。

　　大冷天，炉子半夜就熄了，为了不冻感冒，乔思不得不穿上自己所有的衣服来御寒。

　　早晨起来的时候，她二姨笑着说了一句话：“还挺聪明，冻不死。”

　　她只是笑了笑：“没心眼怎么活。”

　　那时候并不大，明明很多事都已经模糊了记忆，但这件事她永远都忘不了。

　　她连中午饭都没吃，天一亮就徒步走了回家。

　　因为她知道，那里不属于她，因为从小被各种忽略和不待见，乔思发达了之后，对哪家亲戚都冷冷淡淡的。

　　“走吧，出发。”乔思收了思绪，她只想努力赚钱！

　　别人她懒得管。

　　乔然在前边推车，原本对她来说很重的车子，在他的手里似乎很轻松很简单似的。

　　乔思和他并肩走，原本小时候的跟屁虫，现在也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多头了。

　　遗传了他们妈妈的好相貌，却没遗传乔家宝的白皮肤，健康的黄皮肤，看起来阳光帅气，挺好的。

　　“乔然，你要是累了，换我推。”在她心里，他永远还是个没长大的跟屁虫，不管是不是男的，长得多高，多大，她都会下意识的保护他。

　　宁可自己多受点罪，多累一点，都没有关系。

　　“快走吧，就一小破车。”乔然没转头看他，走的很是轻快。

　　这时候去厂那边的路根本没怎么修，因为没有多少的车，寥寥无几的面包车还有摩托车在马路上疾驰。

　　到了厂门口，乔然放下车子：“我先走了，你几点卖完？”

　　乔思疑惑的看着他：“不用一小时就卖完了，你要去哪？”

　　乔然看了看铝厂墙上的那个大钟表：“算了，我等你吧。”

　　然后一屁股坐在一边的砖头上，举起‘奶奶葱油饼’的牌子，自动做起了人形广告牌。

　　乔思莞尔，开始等着厂里的人下班。

　　吃过乔思做的炒饭的人，都第一时间过来，一看她今天卖的是葱油饼都有点失望：“ 不卖炒饭了吗？那么好吃的炒饭。”

　　乔思连忙推自己的葱油饼：“你试试这个，我奶奶做的，超级好吃，比蛋炒饭好吃！也不贵，这么大一个一块钱一个，一块五两个！”

　　“行，给我来两个吧！”

　　“也给我来两个吧。”

　　“我也要两个。”

　　“我要四个。”

　　“我要六个。”

　　……

　　老客户虽然失望没有吃到蛋炒饭，但葱油饼看起来确实不错，大家觉得她奶奶蛋炒饭做的那么好吃，这葱油饼也不会差到哪去阿里去。

　　不到一小时，葱油饼就卖光了，全托之前蛋炒饭老客户的福，要不然她一上来就卖葱油饼，还真不会这么顺利。

　　乔思收摊，乔然主动推车，挣了小一百的乔思高兴的在路边给乔然买了娃娃头雪糕。

　　“现在相信我一定可以在开学前挣一千了吧。”乔思给他往口里塞雪糕，他没有拒绝。

　　“你是跟谁学的做饭，我们家似乎没有做饭好吃的人吧？”雪糕快吃上的时候，乔然问她。

　　乔思叹了口气：“哎，八成是天赋异禀，谁知道呢。”

　　乔然不再理他，专注的推着他的小车。

　　因为乔然的加入，让乔思整个人的心情升到了一个重生后目前最开心的时刻。

　　以至于回到家看到自己妈妈绝望的样子，心跌落的太狠。

　　女人坐在天井的水泥地上，手里是撕碎的布包，还有一半撤碎了的十块钱。

　　乔思惊得去扶起她：“ 妈！怎么了？你别吓我！”

　　女人别过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你们上学的钱被你爸抢了……”

　　“不过没事，妈再去找你姥姥借一点……”女人强撑笑容，在乔思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乔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拿出自己的零钱：“ 妈，不用，上学的钱我和乔然会挣好的。”

　　“乔然已经挣了一千多，我这里也有一百多，还有一个多月，每天我都能挣一百！真的！”乔思的眼亮亮的，她不想妈妈太过于心灰意冷。

　　听到乔然挣了一千多，女人有些惊奇，转头看着乔然：“小然，你怎么挣得？”

　　乔然看得出女人的状态不对，没有和往常一样进屋子不说话，而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去工地跟人干活挣的。”

　　乔思朝着乔然使眼色：“你把小桌子搬出来，我们今天在天井吃饭吧！”

　　“点上蒲棒，我们在天井吃，我再做个西红柿鸡蛋汤。”

　　乔然没有反抗，搬出了桌子，和马扎子让自己的妈妈坐上，乔思麻利的做了个西红柿蛋花汤，将葱油饼端了出来。

　　“妈，你试试，这是大葱版的，等以后我再做个葱肉版的。”乔思递给妈妈和弟弟一人一碗汤，一人一个油饼。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整个人也回了神，吃了一口饼后眼微微一张：“好想，这是你做的吗？”

　　乔思笑着点头：“嗯嗯，我做的，你再喝口汤就着葱油饼，可香了！乔然你也多吃点！”

　　当在厂门口卖的时候，乔然就有点馋，但是毕竟是为了挣钱，他没有吃，现在可以正大光明的吃，他当然不会拒绝。

　　眼前的葱油饼实在是太好吃了，面饼劲道有嚼劲，葱油和盐和另一种吃不出味道的调味品搅合在一起，再喝一口西红柿鸡蛋汤，简直完美。

　　一向晚上吃的很少的妈妈，竟然也吃了一个半的葱油饼，喝了一大碗的西红柿鸡蛋汤。

　　“好吃吗？我还有新花样呢，等以后都给你们做着吃！”乔思太明白郁结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像慢性毒药。

　　不仅会摧毁人的心智，更会摧毁人的身体，只有人有盼头，或者是终于扬眉吐气了，郁结才会慢慢的散掉。

　　她，太憋屈了。

　　到死为止，没享多少的福。

　　一辈子都活在乔家宝的深渊下，挣扎，害怕，无力。

　　她们那个年代的女人，有几个会离婚的？

　　既没有勇气，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乔思知道，现在支撑着她妈妈的，就是她和弟弟。

　　所以，大学必须考上，乔然必须顺利升入高中。

　　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妈妈郁结慢慢散开，也是为了彼此更好的未来。

　　她志不在青城，不该止步于此。

　　而乔然更是，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在囵圄之中看着片面的天空。

　　“思思，小然，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吗？”

　　夏夜微风，女人的声音很轻，乔然没说话。

　　乔思搂过乔然的肩膀向女人保证：“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有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