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骸》张焯棋

1、第 1 章

　　上海的春天似乎不像其他地方一样让人昏昏欲睡,在这个繁忙的城市是没有黑夜白昼的区分的，当然也没有四季的区别，无论什么时候人们都匆匆忙忙的干着自己的事情，对别人漠不关心，更别说是季节的变化了。这是一个年轻有活力的年轻城市，高傲极富魅力。 在国际机场的安检处,颜雅儒捋了捋搭在额前的碎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My hometown ,I`m coming！”朝着身边的段逸襄露出略带疲倦的微笑，天真欢喜。
　　颜家的劳特莱斯早就在机场门口接机了，颜家二小姐从英国回国对颜家来说可不是小事，何况这次回国二小姐带回了在英国相处三年的男友。说起来二小姐颜雅儒上次回国还是四年前大哥颜亭轩出事回来的，一转眼都四年了。四年前，二小姐因大少爷的事故而不愿在上海呆下去，不愿再看见这个嘈杂又冰冷的城市，曾经发誓不再回来，而爱人的悉心呵护让她渐渐走出了阴影，再度踏上了这个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
　　一
　　坐在名车里的段逸襄似乎有点不自在，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和雅儒一起回来，虽然自己不是贫民，但总觉得从女友的家仆曲伯打开车门开始，自己就与女友之间多了一堵厚厚的墙……
　　“Jason,上海真的变了好多哦，你第一次来上海是七年前吧！那时候上海……”雅儒有点兴奋的朝着车窗外看着，白皙纤长的手指在段逸襄的大手上轻轻的摩挲着，发现身边的他出神的盯着窗外，完全没有听到自己的话，有点奇怪，也许是很久没有回来的原因吧，这里有他的过去，也有他的回忆……雅儒轻轻的靠在男友的肩上，心里踏实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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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家上下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准备了，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对于那些整天呆在家里的太太小姐，包括那些佣人都对家里要发生的事情都很有兴趣，况且二小姐从小就很乖巧可爱，是家族里的开心果，自从她离开，这个大家庭就没有了笑声。所以不管是家人还是佣人都非常期待她回家，听说会带男朋友回来，大家就更加期待了。
　　书房里，老先生颜震霆右手拿着烟斗，看着壁橱里的照片，七岁的颜雅儒，十二岁的颜亭轩，温柔的妻子蒯贝君，还有年轻的自己。十六年前的生活平淡温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女儿大了，自己老了，还有自己的儿子也不在了，妻子抑郁，这个大家族的领导人，冷漠孤独，什么是生活，他用一辈子来问自己，到底是活的很失败的……
　　客厅里，佣人们照常的打扫着，只是多了一份恬淡，窗台上摆放着二小姐最喜欢的紫罗兰，那是大太太特意吩咐的。大太太就是二小姐的母亲蒯贝君，四年前大儿子去世后，她就患上了抑郁症，唯一的女儿也去了英国，这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女儿这次回来让她麻木多年的心稍稍的有点知觉，一早就起床去厨房帮着准备午餐，四年了，她的小雅会有什么改变吗？四年，这个四十八的女人老了很多，两鬓都白了，比起小自己三岁的二太太，的确老的很多。二太太是二先生颜震琨的妻子，典型的富家太太，生活过的是家族里最滋润的，有一个小二小姐六岁的儿子颜亭烁，在市一中上高二，小子继承了母亲的美貌，长的眉清目秀，一副多金贵公子模样，小时候与二小姐关系最好，大哥哥走后，他也变的冷漠了，姐姐要回来了，他高兴却放在心里，可喜中带着些许恐惧与嫉妒，他害怕见到姐姐，一看到她就会想到大哥哥，就会想起四年前那段可怕的日子，更会唤起心里的那段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记忆，还有那扇冰冷的大门……
　　车子在南京路上行驶，段逸襄心事重重，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颜雅儒，心生怜爱，她微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的打颤，想着三年前的她，瘦弱的少女，对外界充满恐惧和仇恨，齐腰长发凌乱的搭在肩上，寂寞的靠在墙角，绝望落漠。作为她的主治心理医生，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她幸福，让她走出阴影……
　　三年前的记忆在颜家的私人别墅前结束，曲伯打开车门，示意是否要叫醒小姐，段逸襄用手指轻轻的抚摩了一下颜雅儒的脸颊，“颜颜，到家了。”颜雅儒睡眼惺忪，慢慢抬起头来，车门外的豪宅陌生又寒冷，她有些诧异，有点退缩了，手不自觉的抓紧段逸襄的衣袖，盯着这座四年前她不愿回头再看一眼的家，毫不眷恋的离开，然后逃也似的遗忘，而再次回到这里她不愿相信自己认为的遗忘这么快就被摧毁了，在这个看似冰冷的地方瓦解了，突如其来，她恐惧，害怕。曲伯当然不知道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二小姐会对自己的家还有如此的恐惧感，虽然他在颜家干了三十年，这么些年发生的事情，颜家的风风雨雨他也经历过，可除了段逸襄还有谁能走进二小姐的内心深处呢。“小姐，您到家了，先生和太太都等着您呢！”忠厚的曲伯掩盖不住自己内心的高兴，他知道这些年这两位老人是怎么过来的，特别是太太，她整个人都变了，先生虽然不善言语，可是谁能受得了丧子之痛呢？
　　颜雅儒侧过头看着段逸襄，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力量，得到鼓励，更是得到勇气，段逸襄读的懂女友的眼神，两个人早已有了默契，他握紧她满是汗水的手，带着她从车里出来，用另一只手顺势关上车门，也许他还没有习惯有佣人的生活，这一举动让曲伯诧异一下，马上恢复正常。赶忙吩咐在门口接应的佣人去拿行李，自己带着段先生和二小姐从高深的院门进去，二小姐一直躲在段先生的身后，根本不像回自己家一样，反倒是像段先生带着见不了大场面的恋人见家长一般，这让曲伯有些许不快和茫然。
　　高深的院墙上爬满了藤类植物，有些神秘，段逸襄心里隐觉不快，曲伯在前面带路，跨过欧式的院门，顿时豁然开朗，一百多坪的草坪，工人正在修剪，空气里弥漫着草青气味。九十年代的欧洲法式别墅，毫不掩饰的显示着颜家的财富，此时的段逸襄有点失神，他知道女友家在国内是富豪家族，但他从未想到会有如此富裕，他在考虑怎样去面对这样富裕家族的主人，他未来的岳父。此时的颜雅儒已经放开他的手，慢慢的略显迟钝的看着别墅二楼最东面的窗户，早晨的阳光照在苹果绿的窗帘上，使得严肃的别墅有了些许暖意。那是颜雅儒的房间，是她十几年来她一直住的地方。这个家她唯一怀念的地方。
　　还未进屋，就见到一抹火红蹿到段逸襄面前，抬着头眯着眼睛瞅着段逸襄，“你就是那个不得了的心理医生吗？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她是表小姐安茗，是颜震霆唯一的妹妹颜涵的女儿，从出生以来一直住在颜家，虽然不姓颜，但大舅舅对她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不过，还算合格。”咧开嘴狡黠的笑了。段逸襄微低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小鬼。只见她瘦小的身材，剔透肌肤在火红连衣裙映衬下愈加晶莹。安茗转身看着发呆的表姐，她瘦削的肩膀，修长的双腿，站在阳光下，些许哀伤，些许落寞，这勾起了她四年前的回忆，虽然当时的自己只有十三岁，可是她目睹了家庭的突变，亲人的生死离别，还有最疼爱自己的二姐姐也离开自己了，现在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二姐姐，却显得那么的陌生，之前的激动都埋在了心里，怎么都释放不出来。她只能就这么站在姐姐的身后，看着她，数着她的寂寞。 “颜颜，你这个妹妹嘴巴真不老实呢！”段逸襄从颜雅儒身后转到她的面前，逗笑着她，他知道她胆怯了，也想起了很多曾尝试忘却的东西，段逸襄想让她去面对，可是他不忍心去揭穿她心底的恐惧，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医生。
　　“安茗哪！嘴巴还是那么厉害。”颜雅儒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想下去，用四年前的口吻对安茗开着善意的玩笑，“都这么高了，怎么不和我说话呢？”安茗微微一笑，低着头走到姐姐面前，轻轻地拉起颜雅儒的手，“二姐姐，我长大了，忘却了很多东西，却没有忘记对我最好的二姐姐，我忘记我该忘记的，记住我该记住的，那么你呢？”她一向是一个大胆的女孩子，她露骨的暗示着颜雅儒。
　　“我也是，忘记不开心的，记住开心的，然后过开心的日子。”
　　“二姐姐，你真的没让我失望。”
　　“都十七了吧！”颜雅儒不想再讨论下去，改变了话题。
　　“是啊！和三表哥在同一所高中上学呢！”安茗很自然的提起三表哥颜亭烁。“他在学校很是有名的呢！”她侧头望了望门口的单车 ，“跑哪儿去了，知道你要回来，他应该不会出去的啊！”
　　颜雅儒想起了那个长的眉清目秀的弟弟，现在应该是很帅气的十七岁小伙子了，一晃都四年了，他还能和自己像原来一样好吗？他过的好吗？
　　“你还有一个弟弟吗？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啊！”段逸襄很是好奇，女友的家人因为治疗的需要早在两人在一起之前就为自己所详知，怎么不知道有一个弟弟的存在呢？
　　“他与治疗没有关系的。”颜雅儒很平淡，这让段逸襄很不快，愈加对这个弟弟有兴趣了。
　　其实在颜雅儒的心里是不想对段逸襄这样的，但不知道是为什么，从小她就不喜欢别人打听自己的这个弟弟，和他之间的感情是任何兄弟姐妹都无法比较的，即使是四年前，大哥的去世让自己失去理智，但她还记得十三岁的颜亭烁那双忧郁的眼眸，释满泪水，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抓狂的姐姐。现在，这个弟弟虽然背着自己长成了大男孩，可是那种归属感从未消失，所以对待自己的爱人都显得很小心，谨慎。
　　“二小姐。”曲伯叫了颜雅儒，用目光示意着别墅正门口站着的大太太，身着米白色的中式套裙，两鬓斑白，站在高而空荡的大门前显得瘦弱寂寞，颜雅儒看着寂寞的母亲，心中疼痛万分，离开她已经四年了。颜雅儒心酸了，“妈”声音很小，小心翼翼的，怕撩起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