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情劫特难渡》葡萄痘

2、听霸王书的小郎君 “先生

　　“先生，这世道何其不公，张生图人钱财，得手后又抛妻弃子，害梅娘惨死，这样的薄情无义之人，难道只因为他救了别人就能功过相抵吗？梅娘何其无辜，她的性命难道就不是性命吗？还是善良的人终被这世道欺辱？”台下一瘦的皮包骨的女子，眼中淬满恨意，衬得她青面獠牙的脸更加的可怖几分。

　　“小娘子说的极是，可，这善恶本就具有双面性，种不同的因，便会得不同的果，我们后人自是无法评判对错，只以此为戒，不再重蹈覆辙，行将踏错。”南陌礼貌一笑，做了个揖。

　　她泄了满身的怨气，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向南陌时，柔和了几分，“公子好生眼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南陌一顿，在鬼界也待了千年，当初被女鬼们调戏到围着梅林跑、钻桌子的南陌已经不复存在了，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暗示，老油条南陌干笑两声，敷衍道：“小娘子自然是见过的，《梅娘传》你都听完了，也算是忘南小陌的常客了。”

　　那女鬼抬起她骨瘦嶙峋的手臂，“可，你这身姿，我看着着实眼熟的紧。”

　　南陌朝后挪了挪身，一道斑斑点点的金光划过眼前，那神秘小郎君突然现身，挡在了他身前。

　　女鬼像是遇到了什么屏障，像是被一堵透明的墙挡住，不能前进半步。

　　她变得狂躁起来，眼白瞬间占满了整个瞳孔，獠牙露出森森白光，惹得南陌朝那小郎君身后躲了躲，抓紧他腰间衣带，才算有了点安全感，探头道：“小娘子如若还想听书，明日再来，可好？”

　　众鬼皆知，这忘南小陌的说书先生是一个皮肤白皙，面目清俊的俏公子，又因身体太过纤细，总是惹众鬼多怜爱几分，平日里也怕惊扰了他，从不在他面前露出鬼态。

　　如今，南陌怕是真的吓到了，完全顾不得往日的风度，站立的姿态，真是奇怪的紧呢！

　　听此，那女鬼敛了鬼态，将伸不开的手臂放下，嗫嚅道：“明日？明日怕是来不了了。”

　　此时，黑白无常现身在茶舍里，两人面无表情的朝南陌拜了拜，“先生有礼！”

　　南陌躲在小郎君身后，点了点头，以示回礼，“二位大人今日怎得如此清闲？”

　　“哪里是清闲？是她日日偷跑出来，徒增劳碌。”黑无常指了指那女鬼。

　　南陌被噎了一下，“咳，给二位大人带来如此麻烦，实在是惭愧，二位大人请坐！”

　　黑无常掬了一礼，“先生不必客气，我们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南陌唤了声三千。

　　三千端出一托盘，上面用白布盖着，看其形应是梅子酒。

　　南陌探头道：“自家酿的小酒，两位大人常年奔波，路上解解乏。”

　　黑无常正要摆手拒绝，白无常一挥衣袖将酒纳入袖中，声音洪亮道：“告辞！”

　　南陌点点头。

　　那女鬼走时，依旧不死心，回头闻道：“如若有来生，先生可许我来生再见？”

　　“走吧！怎得那么多废话，先生如若各个都给诺言，怕不是日日都要留在凡间了。”黑无常话过，化成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众鬼见无乐子可寻，也散了去。

　　那小郎君依旧站在南陌身前，将他手中的衣带拉回，“先生每次都这般和颜悦色，以礼待……鬼，她们才敢这般蹬鼻子上脸。”

　　“古语有云：有日官曹须忍耐，薰天声利尽欷嘘。况且他们皆无恶意。”南陌一展折扇，自带七分潇洒的扇了两扇。

　　“先生如若懂得果断拒绝，也许又是另一种结局呢？”

　　“小郎君此话何意？”

　　南陌总觉得他话外有话，可，一时又参不透。

　　殊不知单是因为女鬼们的日常骚扰，他差点没日日戴上笠帽说书了，后，众鬼一致表决，如果谁再骚扰他，便将此鬼划为鬼界黑名单，才算逐渐消停。

　　小郎君低头浅笑，笑意未达眼底，“先生那《梅娘传》怕是根据真人改编的。”

　　“呃……自然！”

　　“也就是说先生内心其实赞同将功补过这种行为了？只要得了人间香火供奉，哪怕曾经负过再多的人，也可功大于过，位列仙班？”小郎君尾音都要起一个调，听起来倒是有几分羞辱之意。

　　南陌疑惑，这小郎君明明是仙官，怎得戾气如此重？难道是在仙界受其他仙官排挤，郁郁不得志？

　　南陌干笑两声，“仙官飞升自有评判仙官来批判对错，小郎君多虑了。”

　　“听闻这忘南小陌的说书先生的书说得乏味可陈，如今一听果然所言非虚，受教了！”他微微颔首，眸光冷淡如霜。

　　南陌自认为待眼前这小郎君礼数周全，他三番两次羞辱，南陌都能忍。

　　可，唯独对他的书评头论足，各种鸡蛋里挑骨头，叔叔婶婶都忍不得。

　　怎么就乏味可陈了？

　　况且，他允的不过第一次请他听书，接下来半月有余，他可听得是霸王书，他没有找他理论，他倒是盛气凌人起来。

　　南陌脸一沉，“小郎君如若觉得乏味可陈，大可不必再来，说出这番道理，难道是给不起冥币，顾左右而言他？”

　　管他什么仙官神官的，他在鬼界连阎王的脸色都不看，仙界离他十万八千里，干嘛受这般鸟气？

　　小郎君似是被噎着了，再说，他确实没什么劳什子的冥币，“先生可听过祝无双？”

　　祝无双？

　　忽然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南陌有些恍惚，那应是八百年前的人了，怎得还有人记得她？

　　而这祝无双，倒是真的与南陌有些关系。

　　八百年前，南陌无聊想渡劫，便去人间走了一遭。

　　阴错阳差投胎后，就成了一狗血剧。

　　投胎的那户人家家道中落，南陌最后沦落为小乞丐，病晕在路中央，后被一富户小姐救下，成为那富户人家的小公子，唤那小姐一声义姐，这般也算平安顺遂的长大。

　　岂料，那义姐心地善良，却遇人不淑，后，未婚生子，诞下一男婴。

　　富家老爷颜面尽失，非要将那小姐沉塘，南陌当时虽不过十三岁年纪，却也不想义姐出事，便承认那男婴是自己的骨肉。

　　如此拜堂成亲，一晃三年，南陌也出落成了俏公子，那义姐大抵也是爱上了他的那具臭皮囊，非要与他同房。

　　他不愿意，只觉得这事荒唐可笑，以死结束了这场闹剧。

　　再说那薄情寡义的陈世美一举得中，再迎娇妻，仕途畅通，一时风光无两。

　　而后，那陈世美大抵是怕他与义姐之事败露，便狠心将义姐一家全部送上了黄泉。

　　而这位义姐……姓祝名无双。

　　“一个故人。”

　　“听闻这祝无双与《梅娘传》里的梅娘身世经历相差无几。”

　　南陌一想，也觉得极为相似，可，梅娘的原型的的确确不是祝无双，“大抵世间薄情之人的想法皆雷同吧！”

　　此时，梅林之外黑云压顶，闪电惊雷一道道劈下，惊得忘川河内的冤魂频频朝外探头。

　　“是谁要渡劫吗？搞这么大阵仗，三千，去打个结界，以免破坏了咱家梅林。”

　　那小郎君看了南陌一眼，依旧不疾不徐的道：“先生怕不是忘记这般大阵仗的惊雷闪电除了某位仙人渡劫飞升，还有另一种情况。”

　　小郎君刚说完话，南陌便看见三千像一只破败的纸鸢般轻飘飘地从乌云里落下来。

　　南陌抬手点了法术，一团乌云稳稳托住三千，放置地面。

　　看三千周身发光，身体蜷曲，马上就要现出原形了。

　　南陌为其注了法力，收入广袖中，让他自行疗伤。

　　“这次堕的是哪位？”南陌语气很不好，仿佛那堕仙已经是自己死敌了般。

　　“文阳仙官！”那小郎君语气淡淡，陈述道。

　　文阳仙官？

　　“所犯何事？竟直接剔除仙骨，打入鬼界。”

　　那小郎君闷哼一声，“又可以写一本梅娘传的过错，只是，与梅娘传不同的是，他要抛弃的仙子，是他惹不起的主。”

　　所以，这人日日守在这鬼界，是想看看这文阳仙官被贬的盛况？

　　这厮与文阳仙官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显然，小郎君并没有想回答他的问题，侧头朝外看去。

　　惊雷打下，茶舍跟着颤了颤，闪电劈开乌云，一阵疾风骤雨之后，一个白点自空中飘飘然落下。

　　自仙界打入地狱的仙官，要先在剔仙台剔除仙骨，在忘川河内受恶鬼啃咬三年，最后爬上岸的大抵都只剩下一身白骨了。

　　那小郎君拉住南陌手腕，将他带至忘川河畔，一白色人影也刚好落进忘川河内，激起不小的水花。

　　小郎君打了个结印，将那昏死的文阳仙官唤醒。

　　南陌看了身旁小郎君一眼，他打着一把油纸伞，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未落下，眸子比这忘川河水还要清冷几分。

　　雨水“啪啪”打在油纸伞上，南陌不悦的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下雨，鞋子湿哒哒的，衣服也会很潮湿，穿在身上极为不舒服。

　　一滴雨水滴在南陌的肩头，晕染开，油纸伞朝他这边倾斜了大半，他顿了顿打衣肩水渍的手。

　　他不想掺和别人的私人恩怨，也不想因为趟什么浑水将这平静的生活打破。

　　这文阳仙官他先记下了。

　　来日方长，在他的地盘，还不是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他。

　　南陌看了眼忘川河上荡起的一圈圈涟漪，打算离开。

　　“先生既然识得祝无双，何不为她单独写本书？”小郎君的声音压的很低，仿佛是自忘川河底而来。

　　南陌顿了顿，“有些事大抵已经忘记了，不写也罢。”

　　话过，南陌消失在忘川河畔。

　　小郎君打伞的手紧了紧，低头似是在回忆什么事情，嘴角的笑容依旧挂着，声音淡淡的，“南陌？也是你的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