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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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除夕夜的钟声敲了一百零八下。
借助忙碌无休止的工作，五条悟终于让自己摆脱了一周前的噩梦。
回到本家的五条家主盘腿坐在床上，听着各处寺庙传来的悠长钟鸣，恍惚间看到了角落里的血迹。
溅射开的，深深刻进墙壁的一大蓬。
暗沉的红凝结成疤，末端泛着几丝僵紫，在夜色中像极了被冬霜覆盖入侵，如今早已心蕊枯萎、瓣脉蜷弱的木槿花。
他没太在意。
这一周来，它每晚都会出现。如果他现在起身探查，还能看到那具熟悉的尸体倚着墙壁，雪白的里衣浸满鲜血，心脏漆黑空洞，偏偏唇边残留着温柔上扬的弧度，无悲无喜不起波澜。
都是幻觉。
是实际发生过的幻觉。
五条悟闭上眼，随着零点的最后一道钟声陷入沉眠。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放下吧。
耳边似乎有人在劝他，接着笑意明朗地跟他道别。
——再见，悟。
今天起床时，他第一时间看向角落，发现虚妄的幻觉彻底消散，血迹无影无踪。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吧。
五条悟从齿间逸出微不可闻的绵长气音，不知是舒了口气还是叹息。
“再见了，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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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闷。
仿佛四周的空气都被抽走，心脏因此生出被狠狠压迫的钝痛，在这股难捱的窒息感中，男人蓦地惊醒，抬手捂住额角。
大脑好像被扔进龙卷风里翻滚多次，他头痛欲裂，脑中依然昏沉。
好晕……
他强撑着睁开眼，打量周围。不知是眼睛的缘故还是大脑的问题，他只能看到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把一切都裹得密不透风。
刚醒没多久的男人动作迟缓地眨了下眼，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
“……嗯？”
好听的嗓音。
指尖触到质感轻薄的物什，没有受到一丝阻碍便穿透而过，轻松得像是探进湖面，继而抚上湖底细腻温凉的砂。
“真意外，我还在想是谁不仅能追上来，还破解了我的无下限。”
嗓音的主人敛去轻浮，语调低沉平稳，透着天边冷凝成形的薄霜。
“仔细一看，这不是杰吗？”
亲昵的称呼。
熟悉到，几乎能烙进灵魂深处的气息。
仿佛从地狱重返人间，男人飘忽不定的神智彻底清明，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记忆和视野同时回笼。
夏油杰，咒术界四位特级之一，高专时期屠村叛逃，堕落成最恶诅咒师。时隔十年在东京与京都发动百鬼夜行，计划失败后由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当场祓除。
脑海中飞速划过他短暂的二十七年人生，最后停在冬日溅满血迹的巷口。
随着自我认知逐渐稳固，名为夏油杰的男人指尖微动，双眼缓慢聚焦，模糊的黑白色块逐节显现出轮廓。
“悟？”
“是我。”
束着眼罩遮住半张脸的男人倚坐在树上，双手交叠放于后脑勺，翘着二郎腿抬首望他。
五感恢复，夏油杰后知后觉发现到少许异样。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抚在男人的颊侧。
不是湖面，而是无下限屏障。
细腻温凉的不是砂，而是人类的皮肤。
“抱歉，我刚才脑子不太清醒。”夏油杰保持镇定，笑着收回手掩于宽大的袍袖中。
五条悟没有说话，隔着眼罩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一遍，最终视线停在他的下半身。
“对自己现在的情况，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夏油杰一愣，看向他所说的地方。
身体无需任何凭依便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甚至有些半透明，因此能完全看清膝盖以下的部分化作漆黑的烟雾。
“……？”
夏油杰困惑皱眉，第一反应是挚友在捣乱。
“虽然我让你说些诅咒人的话，但你应该不至于把我变成第二个祈本里香？”
哈？
五条悟露出恶寒的神情。
你以为你谁啊，我为什么要对你干那种麻烦事？哪怕是真正的杰我都不会把他强留下来继续当祸害好吧？
六眼瞬间作出反应，飞快运转分析后在脑海疯狂蹦迪明示，视野里那个男人身上每一处都打满了“夏油杰”这个标签，就差直接揪着他的耳朵大喊“别怀疑，这就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夏油杰”。
开什么玩笑，你个六眼懂个屁的夏油杰。
五条悟经历最开始的恍惚后立刻把它摁回去，面上和这个身份不明的冒牌货正常交谈，暗自运转咒力准备释放术式。
夏油杰死了，先是被忧太重伤失去右臂，又被我轰碎心脏，死得有多透我能不知道？
是我亲手杀的，也是我亲手将他的尸体放进棺材埋入墓碑。
全都结束了，就在2017年12月24日，一周前的那个平安夜。
五条悟嗤笑它。
别再妄想啦，十年过去了，还不愿意醒吗？
苍蓝色的风暴骤然炸响，轰隆咆哮着湮灭面前的一切，尤其是披着夏油杰躯壳的未知存在。
绝对的破坏性。
没有人能在他最大威力释放出的顺转术式里活下来，更别提他还把苍压缩在这一小块区域，爆炸开的冲击波足以摧毁整座城市。
杀死一个人而已，绰绰有余。
然而，五条悟丝毫没有放松。
他抬起指尖，赤红的电光噼里啪啦亮起，术式顺转准备汹涌奔出。
没办法，补刀很重要嘛。
此时，赫即将释放，苍仍在肆虐，四周地动山摇风起云涌。
“真过分啊，悟，一句话不说就动手。”
突然间，他听到那个疑似夏油杰的冒牌货在说话。
音量不大不小的抱怨声。隐约带着他午夜梦回间频繁忆起的温和与纵容。
五条悟瞳孔紧缩，由灵魂真切传来的振鸣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身体不等大脑反应过来就先一步撤散指尖上的赫。
是夏油杰。
六眼和灵魂一同对他道。
五条悟忍不住坐直身子，没再反驳它们的认知。
不会吧，真的是杰？
他面露惊奇，心下认真思考起来。
现在怎么办，是陪他聊聊天再动手，还是干脆利落点直接杀？
夏油杰从最中央的风暴眼里飘出来，落到他旁边晃了晃才勉强定住身形。
这样移动起来真是不方便……
他试探着踏出一步，然而又是晃得差点摔倒。
习惯使用的实体双腿化作飘忽不定的烟雾，这一彻底性的改变还需要他适应。
“受伤了？”五条悟瞥他一眼。
夏油杰下意识想要扬起高深莫测的假笑，如实回答一句“没有”。但现在浑身难得一身轻，沉重的枷锁似乎都随着死亡一同远去。
他忽地对无谓的伪装感到厌烦。
有什么意义呢，总归还是会被悟看破，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愚蠢又无聊。
于是，本来只是随口问一句的五条悟听到教祖大人说：
“威力这么小，你想伤到谁？”
五条悟：“……？”
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赶快给所有被苍一击轰碎的咒灵道歉啊！
面对这暌违许久的挑衅，最强眼睛瞪得滚圆，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别误会，笑也是被气笑的。
他堂堂咒术界闻名内外顶天立地的最强战力，有多久没被这么幼稚地嘲讽过了？
“我看你是活腻了。”五条悟气得牙痒痒，举起夏油杰靠近他的左胳膊，张嘴就在他刚才被狂风吹起袍角、不慎暴露在空气里的那截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估计五条悟的虎牙都深深嵌进了肉里。
夏油杰疼得忍不住倒吸冷气，低头瞥向他完美如铸的侧脸想要发火，结果眼尖地发现他眼角不知何时沁出一丝微红。
……
夏油杰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好吧，我也大致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既然悟否认是他在恶作剧，咒力攻击又直接穿过我的身体对我不起作用，那我应该不是以特级过咒怨灵的方式留存于世，这缕残魂的运作形式也与咒术无关。
不是咒灵就好，要是咒灵的话我现在就立刻想办法自杀，绝对不给同伴们添麻烦。
但除了咒灵，还有什么可能吗？妖怪？式神？鬼魂？
夏油杰在心里干巴巴地推测，试图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别太在意五条悟因为亲手杀死的挚友死而复生快要哭出来的表现。
可惜效果不佳。
教祖大人安静垂着的右手抬起又放下，如此重复多次，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抚上五条悟的发顶揉了揉。
五条悟从轻柔的力道里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夏油杰的气息，脊背瞬间警觉绷紧，接着又缓缓放松。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给悟顺毛的手法还是一点也没有生涩。
夏油杰苦笑着调侃自己。
他垂着眼睫，如同学生时代那样亲昵地打趣道：“你到底是猫还是狗？”
你才是狗。
五条悟憋住泪意在心里骂他，嘴里又叼着那块肌肤模糊不清地答：“我是你爸爸。”
“……”
夏油杰嘴角一抽，笑容逐渐消失。
“还是别爸爸了，我看你更适合当我祖宗。”
果然，这家伙奇烂无比的性格还是十年如一日。
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夏油杰暗自翻个白眼，欲要收手。
“你急什么，反正现在也没事可干吧。”
五条悟迅速抬臂攥紧他往后准备收起的手腕，自知方才的窘样已经被他看见，干脆破罐子破摔。
“再摸摸我。”
十年来，分道扬镳的挚友难得又向他示弱。
“摸完再商量正事，关于你为什么突然活过来、之后要怎么办。”
……动不动就撒娇的习惯也还是没改掉啊。
闻言，夏油杰轻轻叹息，好脾气地没再跟他计较谁才是爸爸的问题。
“原因不太清楚，不过还能怎么办，我当然要赶紧回地狱了。”
他顺了五条悟的意重新安抚起对方，细软如雪的发丝从指缝间平稳滑过，指腹触到后颈剃得泛青的刺茬时故意停留片刻蹭了蹭。
夏油杰声音平缓，道出自己的打算。
“死人不应该再留在这里，悟。”
他的回答在五条悟预料之中。
咒界最强大发慈悲松开嘴放过他的手臂，搭在腿上的手开始活动，屈起指节懒洋洋地用指尖轻敲膝盖，抬眼直视挚友的眼睛。
“好。”
他颔首答应。
“等我解决掉自己的难题后，就想办法解决掉你。”
夏油杰施施然收手，卷起快要垂落下来的宽大袍角盯着那处深深的牙印。
奇怪，咒力攻击不起效，简单的物理攻击却不能避免吗……
话说回来，下嘴竟然这么狠。
真是狗啊五条悟。
“那真是帮了大忙了，我的命越早取走越好，”面对五条悟最后一句刻意表现出的恶意，他从容不迫，“你的难题是什么？或许我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悠悠的女声。
夏油杰好奇侧首，听到不知名的女性高喊着：“五条老师，您在这里吗？”
和悟认识，称呼是老师，难道又是他的学生之一？
他扭头望向五条悟，正要张口询问，但先一步注意到挚友露出了牙疼的困扰神色。
好家伙夏油杰，哪壶不开提哪壶。
五条悟唰地站起身，压低嗓音语速飞快：“之后再解释，现在先跑！”
跑？
夏油杰疑惑歪头，挑了个最大的可能性。
“你又逗人家小姑娘了？”
他嘴上这么委婉说着，眼神却明晃晃地传递着“不要乱搞男女关系”这一讯息。
“什么叫又，老子很久没招惹小姑娘了，而且那是我的学生——预备役，”五条悟反驳时下意识变回从前的自称，反应过来后顿了一秒，才切换正常自称继续道，“总之快走，不然来不及了，游戏限制我不能用瞬移。”
多对一捉迷藏的残酷之处在于，一旦被其中一个孩子发现，只要那个孩子大声叫来同伴，就会导致他被所有孩子发现。
不行，不可以！
五条悟身后燃起熊熊火焰。
五条老师绝不能输——！
……他又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夏油杰把嘴边的疑惑尽数咽回肚子里。
学生预备役又是什么，为什么不能用瞬移，你究竟在搞什么鬼啊。
他面无表情，觉得五条悟这一捣乱，自己的心态都年轻不少。
大概年轻了十岁左右吧。
诅咒师想着，主动伸手。
“我不太适应现在的身体，走不动路。”
咬这么狠，不教训一下简直愧对他最恶诅咒师的名号。
教祖大人笑眯眯的，狐狸尾巴在半空中愉快地摇出残影。
他用理所当然的态度，对五条悟说道：
“把我丢在这里，或者你背着我跑，选一个？”
丢在这里？
开玩笑，让还没成长起来的学生们面对心情不爽的特级？
即便五条悟不是很愿意教这些学生、想到要接下这么多烫手山芋就头疼，但也不至于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灭绝人性不讲师德的事。
他深呼吸。
他这位挚友确实不杀咒术师，不过这十年来吓唬咒术师的事可是没少干，动辄就给初出茅庐的新人咒术师留下深重的心理阴影，学生们肯定更招架不住——
人民教师五条悟纵横挖坑行业整整十年，这次竟然像十年前涉世未深时一样，被命中注定遭此一劫的灵魂挚友找准软肋了。
“真有你的，夏油杰。”他一字一顿。
“彼此彼此，五条悟。”夏油杰掸了掸衣袖。
最强咒术师和最恶诅咒师相视一笑，紧接着相互竖起中指。
——我可去你的灵魂挚友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苏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