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泪之未央殇》沐谨泠

2、第二章 白头 东宫里，霍

　　东宫里，霍成君经历九死一生后醒了，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在了黄昏。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晕染得満室金黄，看起来静谧又美好。
　　成君突然醒来，脑子还一片混沌，不知今夕是何夕。眼睛被夕阳一晃，只想起以前最喜欢跟青玄，子焉偷跑出去玩，那时都是少年心性，无甚烦恼，一心便只知道玩乐。疯玩一场，待日落黄昏后，又悄咪咪地回霍府。那时候真是好时光啊......
　　静躺一会后，想起身发现没什么力气，想喊人发现喉咙也无法发出声音。一转头，打算把伏在床边的碧玉摇醒，却惊觉枕上的一缕白发，她伸手摸了摸那缕发，并无悲伤，只有一丝麻木。
　　床边的碧玉此时缓缓醒来，揉眼睛的时候，看见成君醒来，惊喜得尖叫一声，难掩激动:“娘娘，您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婢子去给您倒杯水吧。”说着连忙起身去倒水。
　　成君看着忙着给她倒水的碧玉的背影，心里突然好茫然，就像之前那么强的爱恨情仇，在她躺着的这几天烟消云散了一般。她什么都记得，却好像什么都不愿想起。
　　她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她想一直那么睡下去，却不知道被谁一直握着手，一直拉着她不让她走......
　　她被碧玉扶起喝了口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试着嘶哑地开口：“是不是没了？”
　　碧玉听后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此时她不能惹娘娘伤心，强忍着难过道：“娘娘只要把身子养好了，以后还会有的。”
　　“以后？”成君琢磨这两个字，也不知道她的以后在哪里。摇了摇头说：“怪他来错了时候，也没什么以后了，只望他能去个好地方，千万不要再来这帝王家了。”
　　碧玉一听这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也实在说不出那些安慰人的话了，她们都很清楚如今的境况，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也没用。好在躺了几天几夜终于从鬼门关回来了，只盼娘娘再不要寻短见才好。
　　成君看她哭，心里并不好过，只好转移话题道：“何人解得我的毒？”
　　“娘娘您能从鬼门关回来，多亏了青玄大人。大人衣不解带好几日，拼尽了全力救您，不眠不休的。要不是婢子们实在看不下去了，非劝他去休息一下，今天中午都不会走。”碧玉对青玄十分感激。
　　她早就知道，能将她救回来的，除了她的师傅，估计也就师兄青玄了。他两师出同门，自小便在一起学医。只不过她性子跳脱，没能沉下心来学好正统的医术，反而沉迷制作毒药解毒之类的，师傅他老人家的衣钵未能尽得真传。而师兄性子沉稳，循规蹈矩地一直跟着师傅钻研医术。若说这世上有谁医术能比师傅高，恐怕也只有师兄青玄了。
　　躺久了身子有些酸痛，下了床在寝殿里走了走，无意之间走到妆台面前时，突然被里面满头白发的女人吓了一跳。也仅仅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在床上看到那缕白发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准备。
　　她要碧玉给她挽个简单的发髻，从前的那些首饰带在白色的发间，突然变了种风情。成君不太喜欢，又将首饰都卸了。她搜寻了下殿内，看到了一盆白茶花，随手折下一朵，别在发髻上，这才满意的去换了衣裳。
　　衣裳换好，刘病已果然来了。他看着满头白发的她，就那么随意的站在殿内，像往常一样唤他：“陛下，你来了。”
　　刘病已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她手一挥叫碧玉可以传膳了。仿佛那一日的决绝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像是一对吵了架的夫妻，重新又和好了一样。可他知道，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当饭菜快上齐之时，太子刘奭冲了进来。一进来便哭着扑进了成君的怀里：“呜呜，母后，她们都说你要死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母后。”
　　太子刘奭是个今年快五岁的男孩，长得圆润可爱，眉眼有几分像他的父亲刘病已，但整体更像他的母亲许平君。
　　成君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了几句，最后说道：“以后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太子一定要乖乖听你父皇，还有未来母后的话。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代明君，知道么？”
　　刘奭止了哭，听不懂霍成君的话，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母后要去哪里？谁又是未来母后？”
　　成君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刘病已直接叫人将他抱了下去。丝毫不顾刘奭的不情愿。
　　“霍成君，你到底想要怎样？”刘病已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成君望着面色平静的刘病已道：“我以为陛下将我救回来就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刘病已一愣，是，他知道若是救活了她，就一定留她不住了。可他还抱着一丝奢望，他希望她会改变主意。
　　她把玩着鬓角两边留下的一缕白发，状似心不在焉道：“你知道你留不住我的，我手里的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刘病已盯着她手里的那缕白发，顺着白发又望向她那满头银丝，心里一阵钝痛。闭了闭眼，道：“先用膳吧。”
　　成君见他如此，也不想最后了还吵闹一番，便唤了人伺候用膳，反正她很明白这种一起用膳的日子不会很多了。
　　用完膳后刘病已找了个理由就走了，成君也没拦，只是要碧玉开始收拾行囊，什么贵重的东西呀，平日里要用的东西呀，一件不落的慢慢收拾起来。
　　青玄是在她收东西收得起劲的时候来的，他含笑地看着她像个勤劳的蜜蜂似的转悠着，待她有些闲了才开口道：“你且安心养着几天，这些东西不急着收，反正随时都能走。”
　　“我知你医术高明，想必我已无大碍，这些东西早些收着，说走我就走了。”成君坐在桌前，一边忙着给自己倒水喝，一边说道。
　　青玄也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放在她面前：“你那毒十分凶险，虽已解了，但还是要好好调养，每日一粒，月底我便带你走。”
　　成君拿起药瓶就倒了一颗吃了，喝点水吞下后道：“也好，待我养好了身子，才能照顾好我那小侄子。”
　　“到时候我带你们走得远远的，听说塞外的风光好，我们去塞外怎么样？”
　　成君想也没想就点头道：“好呀，去哪都行，肯定都比宫里好玩。到时候咱们养些牛羊，天天吃肉喝酒，想想都快哉。”

　　青玄听她说咱们，本想跟她说，他到时候把她们安顿好了，就要去海昏侯封地去上任，他不能和她们生活在一起了。却不想打搅她此刻的好心情，想等以后找个机会再说。
　　他想起皇帝刘病已答应放她走的那天，是在她晕倒的第二日。他用尽全力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看着她满头青丝变白发。痛得抡起拳头就把守着床边的皇帝打了，皇帝却并未发怒，只要伺候的人都退下，并对他说：“这下我受了，只要你能救活她。”
　　看着这样的皇帝，青玄道：“还记得你曾许我的一个承诺么？”
　　“记得。”当初他能登基为帝，青玄功不可没，可他不要功名利禄，只要许他个承诺，不论什么事，都要成全的承诺。
　　“那好，我现在要你兑现。”青玄望着他，坚决道：“放她走，让她出宫。”
　　皇帝愣了愣，他以为他以后是要拿这个承诺当丹书铁券的，却没想到他用在了这里。
　　刘病已沉默了半晌，深深地看着床上那个紧闭着眼睛的姑娘，道：“好。”
　　“但是，我要你从她出宫起，就去海昏候封地上任。”
　　青玄知道他这是不想让他们在一起，但现在什么也比不上她的所愿。于是他想也没想便应了。“好，我去。”
　　只要能让成君离开这个皇宫，即使是让他去盯着废帝，他也愿意。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是说成君能有多恨刘病已，而是这满门血债也不容许她留下了。何况，谋逆之罪，霍家女的成君，皇帝不废了她，又如何对天下人有个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