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月夜 ...
-
三日后,众人也并未在江南多做耽搁,毕竟阳州城的情况让几人心中都暗自捏了把汗。瘟疫这个词在当时基本上可以说是和死亡挂钩的,任何地方只要出现了瘟疫,但凡举措稍有一些不当,极有可能整座城市变为一座荒城。
听妖姐说神医谷的医师已经在往阳州城的方向赶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五天之内就能到达,如果官府在此之前能将病人隔离恰当的话,或许结果还不至于太遭。江子期也接到了皇城那边的传信,说皇上似乎也比较在意阳州城地动的事,到了正秋也许会上泰山做法祈福。对此萧疏是嗤之以鼻,早知道百姓过着苦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见情况对他而言颇为不妙,才知道站出来假惺惺地做个样子。
江子期告诉蒋丞相自己往西北去的路线,将神医谷的事情也一并说了,让他暂时不必过分担心。
江湖门派中,缥缈阁和神医谷都是属于不夺名利不问世事的典型,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别的门派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谢识秋和神医谷谷主的交情甚浅,对他们前往阳州救灾的行为却也是十分欣赏,是一个大门派应有的风度。
为了简短行进路上的时间,众人便只是各自牵了匹马,背了个包袱,至于其他的东西便可以等到落了脚再买。谢识秋之前就已经派人将物资运往阳州了,所以众人需要带的东西也不多。
在唐昧的软磨硬泡之下,叶淮最终是面无表情地扛起了那袋看着就十分有分量的零嘴,唐昧腆着脸在他身后吹了一上午的彩虹屁。
此次随行的还有刚刚才与江子期等人见面的苏绾,也就是缥缈阁的第三位门主,江湖人称粉黛。
苏绾是出发前一天才回到阁中的。之前谢识秋让她出去查探了关于洗髓池的事,由于事情紧迫,苏绾就先将消息传给了叶淮,自己再连夜赶回来。
虽说是缥缈阁的第三位门主,不过苏绾的年纪也就和银花一般大,但是苏绾的武功却足以和叶淮匹敌,就连唐昧也少有是她对手的时候。和唐叶二人不同,苏绾来到缥缈阁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而缥缈阁向来是只收十岁以内的弟子的。但那天恰巧唐镜生正好在阁中,一眼便看见了这个目若星辰的女孩,并断定此女未来定有所成,所以把她破格收到了大长老的门下。
大长老多年都没怎么收过徒弟,不过还是很乐意帮唐镜生养养孩子的,但是大长老淡泊惯了,便也没怎么把重心放在武艺上,光专注于给自家孩子买衣服首饰去了。
但苏绾显然不是个像大长老这般不着调的,所以经常去隔壁找谢识秋等人讨教武艺,一来二去众人也就都混熟了。
谢识秋从小对于一些事情的感知就异于常人,他敏锐地察觉出苏绾似乎有她自己的一套路数在,完全不同于各家武学。于是他细心地留意了一下苏绾的招式,发现她的招式相对一般来说更直截了当,威力更大但是技巧性偏低。这种情况应该是由于天生对力量的掌控很好,所以便一直靠着天赋吃饭,竟也没人发现什么不对。
于是谢识秋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了唐镜生,询问过苏绾的意思后,唐镜生派人帮她去寻了一套以力量为基础的功法,从此以后苏绾的进步更是堪称神速,这让其余的长老们每次看到笑呵呵的大长老都只觉得眼红。
也是因为这件事情,苏绾对谢识秋一直心存感激,唐昧和叶淮一个自来熟一个慢热,自然而然的,四人的关系也越发好了起来。
唐昧看见换好衣服出来的苏绾,心中不觉啧啧称奇。想当年他刚见到苏绾的时候,那个小女孩还是黑黑瘦瘦的,身上却有着一种男子也不能及的气势。到缥缈阁被大长老养了几年之后,现在已经是白白净净明眸皓齿的姑娘家了。唐昧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暗道:不过和普通的姑娘家相比,还是有些不同的。
苏绾的肩上除了一个大大的包袱以外还背着一把铁锤。包袱是大长老千叮咛万嘱咐她带上的,说女孩子到了外面也要打理好自己,遇到心怀不轨的人一锤子招呼就好了,伤了残了都有缥缈阁担着,想怎么着怎么着。至于那把名叫罡风的铁锤,则是由唐镜生亲手锻造的。铁锤并不算太大,锤柄不长但是锤头却比平常的铁锤要稍微大上一些,不过看着依旧比市面上的要娇小不少。但如果想要以貌取锤可是万万不能的,这铁锤看着是小,重量却有将近五十斤,这也是为什么当时谢识秋没有帮忙锻造的原因。用唐昧自己的话说,就这样一锤子下去,还得控制着力度才能不把人一锤子捶死。
叶淮用的孤魄刀也是世间少有的奇兵,对上罡风锤也不会过分吃力。但唐昧使的双魂剑是分光影两把剑,靠的便是技巧和灵活取胜。但他只要一对上苏绾的路子,基本上什么技巧都是白搭,整场比试下来就光顾着躲锤子去了。
众人在前院清点完行李之后就上路了。由于谢识秋还带着包袱,踏雪就没了落脚的地方,在地上急得直对谢识秋叫唤。谢识秋语重心长地对雪貂教育道:“踏雪啊,你已经是一只成熟的貂了,要学会自己赶路了。”他指了指前方鬃毛迎风飞扬的大白马:“我也不会让小云跑得太快的,你肯定跟得上。”
踏雪先是看了看远处的小云,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小爪子,差点抬手就挠谢识秋一下。
最后还是苏绾把踏雪接了过来,让它扒在自己背后的铁锤上出发了。萧疏在后面小声地对自家老师嘀咕道:“老师,你说这貂看起来这么重,谢阁主怎么让苏姑娘带着它啊?”
江子期笑笑,没直接回答他,只是问道:“你知道苏姑娘背上的东西,和你差不多重吗?”
萧疏看着脸不红气不喘的苏姑娘,默默闭上了嘴。
这一路上江萧二人是好好地欣赏了一下江南水乡的风光,老百姓们的生活又恢复成了此前的状态。商业街上热闹非凡,更多得是能令人看花眼的俊男美女,这才是江南真正的面貌,与江子期他们刚来时所看到的景象可是大不相同。
众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傍晚时分便抵达了云州府。按照这样的脚程计算,到阳州城应该只需要半个月。
缥缈阁众人出门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几人挑了一家云州府最好的客栈。除去唐叶二人以外大家都订的是单人间,这样一来唐叶二人的房间最大,于是众人一致决定让踏雪和银环住在他俩的房间。
其实在缥缈阁的时候,踏雪和银环都有自己专属的小屋。踏雪习惯在夜里活动,所以白天要么是在睡觉,要么是懒洋洋地趴着;而银环就更不必说了,自然需要一个足够独立的环境度过冬眠。但是出来了之后可就没那个待遇了,夜里一貂一蛇总会时不时地闹腾两下,把谢识秋搞得烦不胜烦,自然是有机会就把它俩甩掉了。
众人赶了一天的路,此刻都有些疲乏,也就各自回房歇息了。谢识秋叫店小二拿了一壶酒上来,自己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他突然心血来潮地想看看月亮,抬眼却发现窗户开得太小,似乎是将月亮挡在外边了。也许是确实没什么睡意,他索性直接提起酒壶飞了出去,一个转身落在客栈的房梁上。
他坐在屋顶,身边摆着一壶酒和两盏杯子,兴许是想着和月亮共饮一杯。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将两杯酒都满上后,谢识秋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了些许。
愤恨、惊喜、自嘲,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哪种情绪在主导着他。谢识秋实在少有这样复杂的情绪,但是他等这一天等得实在太久了。他活了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他都是掰着指头算着过活的,因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过一年便是少一年。
这所谓的天生灵药天下人皆是趋之若鹜,唯有他是发自内心的避之不及,这想法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定会斥责他不知好歹。天生灵药的体质百毒不侵,哪怕是致命伤也可治愈,在旁人眼里就是真正的不死之身,药灵之血更是天下至宝。
所以啊,所以他活该只能活到三十岁,活该一辈子都练不了剑使不了刀,活该一辈子甚至连受伤的资格都没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少许酒液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可他却似乎毫不在意,也没有想抬手擦拭的意思。
谢阁主、谢善人、谢朱公。
但其实这些旁人给的名号他都不在意,他只是想试试,做谢识秋,是什么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有些发烫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有些醉了。
“谢阁主?”江子期突然飞身落在了谢识秋前方的不远处,笑得温温和和:“您这是一个人来喝酒?”
江子期其实并不是刚刚才看到谢识秋,他只是开始略有些诧异,所以并未登时上去,而是在下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看见他倒酒,灌酒,看见酒液流进衣领而那人似乎浑然不觉。
他的确没有想到,豁达如谢识秋,也会有一个人跑上房梁喝闷酒的时候。虽然相识不过寥寥数天,但他对谢识秋此人也有了些大致的了解,至少他眼中的谢识秋,不应该做出这种可以说是颓废的事。
但他很快也就释然了,能走到谢识秋这个位置的人,谁心底还没藏着个秘密,只不过可能谢识秋平日里隐藏地比较好罢了。
谢识秋没料到此刻还有和他一样的夜猫子出来闲逛,心中少有地泛起了波澜。酒精似乎已经开始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什么解释的说辞。江子期却没有难为他的意思,十分善解人意地递出了台阶:“谢阁主是在为阳州城的事情烦心吗?”
谢识秋的理智终于逐渐回了笼,很快地将表情调整过来:“是有一些。”
江子期笑笑,语气却没有什么起伏:“谢阁主不愧是百姓口中的谢朱公,当真是心怀天下大义。”
谢识秋的脑子还停留在比较混沌的状态,一时间没有搭茬。江子期知道他是有些醉了,便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但谢阁主可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些受难之人受了恩惠,却可能并不会感恩于你,反而在得了机会之后再反咬你一口。”
“谢阁主觉得,这般的善意,值得吗?”
谢识秋大致也听明白了他的话,红着脸缓了几秒后,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照你这么说,不值得。”
江子期似乎是被他逗笑了,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谢知秋又开了口。他虽然语速慢了些,不过倒也还算说得清楚:“但是天底下受苦受难的人,太多了。你所说的,百中无一。”
所以,其实是值得的。
江子期愣了愣,突然又笑了起来,不过这次笑得似乎更痛快了些,像是连眼泪都要笑出来
。
“谢识秋啊谢识秋,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百中无一,百中无一,你要是真遇上了那百中无一,又该当如何呢?”
谢识秋这次并未停顿太久,只是缓缓地吐出一个字:“认。”
“这个是,就救下一个。下一个是,就再救。只要我这些所有的加起来,能救对了一个,那就是值得。”
江子期收敛了笑意,没开口,只是静静的望着眼前的人。月光在那人脸上洒下一层银辉,脸颊却稍有些泛红,因酒意而更显出尘的眉眼在冷光间若隐若现。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那个藏在谢阁主皮下的谢识秋,矛盾而相似,他却没有感到分毫惊讶,反而有些理当如此的感觉。
他可以颓废沮丧甚至借酒消愁,却始终还是那个青衣白冠,普救天下的谢阁主。
江子期轻轻端起了他对面的酒杯,也如同谢识秋之前那般一饮而尽,语气带着与平日略有不同的笑意:“谢阁主可别浪费了这一杯好酒。”
“江某啊,代月敬阁主一杯。”
月亮周围的云层散去,一轮皎洁无暇的弯月挂在空中,让夜幕看起来似乎又更亮了些。江子期半靠在梁上,微微眯起眼睛,他似乎已经又太久太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单纯地赏过月了。
今晚的月亮啊,似乎要比往日更加温柔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