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渡一人》精灵鬼

19、第十九章 莫如青山

　　“在看星星吗？” 白枫在仰头发呆的何苦身边坐下后轻声问。
　　何苦回神，瞟了一眼白枫，真的抬头看起了星星，“十四小的时候就很喜欢看星星，他说他能听到星星的声音，有时在言语，有时在吟唱，有时在嬉笑。我便逗他，让他帮我问问星星，人为什么活着？结果他真的去问了，”何苦说着脸上堆满了笑意，“问完告诉我，星星说自己的问题要自己去问。对于他这种孩童言论，我当然只是一笑置之，可后来我每次仰望星空，十四都会跑过来问我，星星回答你了吗？”何苦的笑意渐渐退去，“大概只有十四这种心地纯良到不染一尘的人才会那么认真地看星星吧，像我这种心思繁复的人从来都只是望着星空，想着事情。可能这也是星星不回答我的原因吧。”
　　“在大师兄心里，十四师兄一定很特别吧？”
　　何苦沉寂半晌才答：“知道我为什么想要问人为什么活着吗？”
　　白枫托起腮，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七岁时被师父捡回清心观，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过往的七年经历过什么，甚至想不起怎么来到清心观山下的，脑袋里只装了一个模糊的名字。那时的我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就是在这片空白中，悬浮着一种莫名却牢固的直觉——我来到人间是有目的和使命的，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心里始终有一块是空落落的，那种感觉很不好受。”何苦停顿片刻，长出口气，“直到遇见了跟山渊鸟嬉戏的婴孩，他似乎填补了那块空缺，让我的内心暂时安稳。哪怕他不是我来世间原本的使命，能看着他长大也是这十五年来我最幸福的事情，只是结局…”
　　白枫看着何苦落寞的神情，安慰道：“你不是和十四师兄约好了来生吗？有离别，就一定会有重聚。”
　　“白枫，”月光下，何苦望向身侧的白枫，“你相信人与人的相遇，都是缘分使然的久别重逢吗？如你与白小姐，我与十四，亦或是我与师父，你与…白家主…”
　　白枫的呼吸凝滞了一瞬，缓缓低下头不言语。
　　“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对白家主到底是何种情绪，但我猜一定很矛盾，我不想劝你放下或是原谅他，只希望你不要就此打上心结，为难自己，好吗？”
　　白枫盯着冷白的地面，默然良久。
　　何苦察觉到气氛的僵持，尴尬地挠挠头道：“如果你不喜欢聊这件事，以后我可以都不再提…”
　　“师兄，”白枫打断他，仍旧低着头，“白桦是很在乎我的，她费尽心思，想要的不过是我做原本的自己，未经雕琢、没有伪装的自己，甚至从这种角度来说，她比那位白家主还要在乎我。可我就是个傻子，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期望什么，如果不是她把一切呈现在我眼前，我可能一辈子也想不清楚她到底怎么了。我傻我承认，可我不懂，白家主也不懂吗？他生我育我，我可以不计较他因为任何原因把我变成如今的模样，却没办法原谅他对白桦寻死的视而不见，至少我还活着，白桦呢？只剩那一缕残魂，还差一点就无法挽回…”
　　“白枫…”何苦将手轻轻搭在白枫肩上。
　　“师兄，我不想回去了，”白枫仰头望着何苦，“我不想再见到他，往后余生我都跟在师兄身边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说过你永远是我的师弟。”
　　白枫强挤出一抹笑意，“为什么师兄身上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让人想要亲近的特质呢？也是因为我们前世相识，今生的相遇是重逢吗？”
　　何苦展颜偏头一笑，“这就是你时不时偷看我的原因？”
　　白枫显得有些难为情，“原来你都知道啊，让师兄见笑了，我就是想知道师兄的特别之处。”
　　何苦张开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白枫，在我身边为我护法，我要入定，去寻找你想知道，我也想知道的答案了。”
　　听师兄派发如此艰巨的任务，白枫多少有点手足无措，“怎，怎么护法？我可以吗？需不需要找师父帮忙？”
　　何苦无奈地笑了，抬手摸了一把白枫的脑袋，“别慌，不难的，守着我，别让人打扰就好。”
　　白枫长舒口气，狠狠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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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让白枫护法，是因为何苦有一种直觉——白枫在身边有助于自己找到隐藏在体内的魂魄，毕竟眼下看来多出的一魂一魄很有可能正是白枫缺失的。
　　有了上次的经验，入定后何苦的神识相比上次更快地聚拢，感知上似乎只飘荡了半刻便顺利附着于混沌的魂体之上，沉寂许久，直到混沌开始明晰，何苦终于再度见到了凝为人身的魂魄们，依旧只有二魂六魄。
　　神识并未如上次般直接发问，而是游走于魂魄之间，感受着魂魄们的情绪，有的默然，有的欣喜，有的愤怒，有的惊惧，有的慌乱…
　　慌乱的正是上次的反应不同其他魂魄的那一魄。神识停留，轻附在它身上，静静地感它所感。
　　那是不断重复的尖叫：“不可以！不可以说出去！不能让他找到！会害死他的…”
　　果然，它们都知道遗失的魂魄在哪里。
　　神识从那一魄上离开，仔细回想着它上次望向的方向，那是比魂体更幽深的去处…神识凭着记忆和感觉，在漫无边际的静谧中游荡，摸索，深入…
　　猛然间，一道带着力量的强光将他弹开，神识摇晃半晌才稳住阵脚，凝神感知发觉——昏暗的魂体深处居然如白昼日头下一般“晃眼”。那团感知上的光亮似乎具有很强的攻击性，暴力拒绝着神识的靠近。
　　什么样的魂魄会发光呢？
　　神识慢慢四散而去，铺满光亮周围并将其包裹，然后一点点回缩，企图让它显示出清晰的轮廓，双方几番拉扯搏力，筋疲力尽的神识终于将亮光赋型——那是青衣乌发，俊朗非常的一魂一魄，周身散着其余魂魄都没有的亮光，仿佛超脱物外的仙者。
　　胡青山！
　　蝴蝶妖胡青山居然有魂魄？！
　　还藏在自己体内！
　　同胡青山的角力让神识倍感虚弱，他开始恍惚，迷离，涣散…朦胧间似乎感受到胡青山的魂魄后潜藏着另外一魂一魄，那是一副模糊的年轻女子模样，他没有见过，却意外觉得熟悉，那是谁呢，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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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兄，”何苦跟着柒玖开口，看向一旁的胡青山，“小弟可能，很久都不能来同青山兄练剑了。”
　　胡青山挑眉偏头问：“为何？”
　　柒玖低头无奈地笑了一声，“人嘛，总有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须得消耗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哪能都像青山兄这般，独居青山中，兀自逍遥。”
　　胡青山点点头，“也是，我是妖嘛，除了同你练剑，也就只有修炼这一件事了，逍遥归逍遥，却也无趣的很。”
　　“青山兄，久别在即，可否听小弟一言。”
　　胡青山抬手示意她请讲。
　　“如果可以，远离有人的地方，一直留在这里吧。”
　　胡青山满面木然，随后凝眉问：“这又是为何？”
　　“你虽有法力傍身，不惧任何威胁，但很多时候，人比妖可怕。”
　　“是吗？你也是人，我倒觉得还挺可爱的。”
　　柒玖再度浅笑，“那青山兄有没有想过，我不过是让你看到我可爱的一面罢了，或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一点都不可爱呢？人的可怕之处是旁人永远无法直视的人心，而它蕴藏的威力可以毁天灭地。”
　　胡青山似乎察觉到了柒玖的异常，“你今日怎么突然如此悲观。”
　　“没有啦，”柒玖一扫刚刚的阴霾，“只是善意的提醒，人这种生物，还是敬而远之的好。人间的事我比你轻熟，听我的没错。”
　　胡青山哦了一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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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间，自己重重地仰面倒在雷电交加的漆黑雨夜，身下是泥泞，身上是源源不断的无根之水，无序地砸在面门，内里翻涌着剧痛，不停从口鼻中沁出腥味的温热液体，那感觉，下一刻，大概就要死了吧。弥留之际，眼前飞过一只青色蝴蝶，在眉目间盘旋不去，心中突生一丝眷恋，不舍人间的眷恋。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柒玖的二魂六魄，它们齐齐拽着自己，试图将自己拽离那副已经死亡的身躯，可自己却不愿离去，几番拉拽，二魂六魄逐渐远去，徒留自己仍在尸身上盘旋，与那只青色蝴蝶相伴。
　　青色蝴蝶慢慢褪色，开始变得浅淡，透明，最终消散。
　　眼前出现了翩跹而来的胡青山，在暴雨中为她撑起了一把乌青色油纸伞，看着柒玖的遗体露出了一丝哀伤，他轻轻摘下柒玖的黑色面巾，徒劳地试探着早已无存的鼻息，一声恨叹后，手中聚起妖力缓缓掠过柒玖的身体。
　　自己的嘴里一直喊着没有声音的“青山兄”，终于，胡青山发现了自己，伸手施法将自己收进了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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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就眼前所有疑惑的前尘逐渐清晰——
　　柒玖在弥留之际，三魂七魄自发分离，残留的一魂一魄分去了部分戾气，才让那二魂六魄得以入轮回转世为人，残魂则被胡青山收去，藏在体内。
　　为何白枫感觉自己似曾相识…
　　为何白枫只有二魂六魄，自己却四魂八魄…
　　为何自遇见白枫，梦中便总是涌现简小蝶的记忆…
　　为何身陷妖阵困境时，总有强大的妖力出现援救…
　　为何玄空会说自己身怀白枫同源戾气…
　　为何秋狸标记自己，念叨着百年无觅处…
　　为何妖王百年来派众妖寻胡青山踪迹…
　　究其根源，何苦似乎终究无法逃脱这样一个他抵触的事实——自己确实是胡青山，拥有所有妖都没有的三魂七魄，一只金火双修，妖力深不可测，近千岁的蝴蝶妖。
　　江海三千川，莫如青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