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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失的孩子2 白日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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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灯光下,秦宁仰躺在坐椅上,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遮住了视线。这几天为了寻找萧萧,实在是有些累着,他不由地捏了捏眉心,拉了条毛巾随意盖在腹部,将靠垫上移一些,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模模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他突感到有一只手贴在肚子上,缓慢又轻柔地绕圈揉着,这温热的触感让他鼻头一酸。
“妈妈。”秦宁不由地喃喃低语。
“宁宁还疼吗?”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廓的那一刹那,秦宁猛然惊醒,他刚刚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我是在做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会这么真实,有什么东西扫过脸庞,痒酥酥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茉莉清香。
他努力想撑开眼皮,看清眼前的景象,许久,一个扎着松散麻花辫,发隙中点缀着小白花,穿着一身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慢慢呈现在他眼前,浅浅的笑着,温柔得仿佛心都融化了。
心仿佛骤停了一下,接着一股热流从心底喷涌而出,流向全身,最后聚集在眼眶里。
妈妈!
他激动得一把抱过去就像是一只归巢的幼崽贪恋地趴在她身上放声大哭。
“妈妈,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你和爸爸为什么不来找我!”
“爷爷他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了!”
“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
亲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去,秦宁郁结于心地委屈和孤独顷刻间爆发,眼泪已然无法自控。
“宁宁,你已经长大了,别怕!”
“你会找到人陪着你的,他会像我们一样喜欢你。”
“不,我不要其他人,不会有其他人喜欢我,不会有人愿意陪我。”
“傻宁宁,又说谎骗妈妈。”
温热触感陡然消失,怀中顿时空空荡荡,惊愕间一只无形手拉着他极速下坠。
雷声轰轰,大雨倾盆,天黑黝黝的一片,一道蓝森森的闪电划破夜空,雨刮器滋溜滋溜划过留下弧形,才一刻车窗又模糊不清。
突然间一个白影站在前方,驻足不前,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那是一张惨白发青的脸。
“爸爸,前面有人。”
“啊!不要……”
一声尖叫,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听见铛啷…啷…啷…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车翻滚一圈又一圈,世界旋转一次又一次,一双手始终将他牢牢禁锢在了怀中。
“哐当,哐当,哐当,”挤压到变形的车门开开合合,雨水打在身上,冰冰凉。
一股热流突然从头顶上方溢出,顷刻间覆盖整个面庞,浓厚如岩浆,压在眼皮,鼻孔,唇角,沉重得透不过气,想张开嘴,却如同被黏住似的。
他伸出手,努力抹去覆盖在面部的液体,却无济于事,浓稠依旧不断地增多,流向脖子、胸膛、手掌,就像要把全身包裹起来。
他感觉到背后的体温正在慢慢消失,他握着那逐渐冰凉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心痛无以复加,意识渐渐远离身体……
黑暗淡去,周围变得清晰,一座破败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酸酸的、臭臭的、带些腐朽的味道。
秦宁看见一位老人正从门槛里爬出,背佝偻得像一张弓,两颊的肉松弛向下垂就像是一片被晒干的橘子皮,眼眶下陷,雾蒙蒙的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咧开了嘴。
“小鬼,还痛不痛啊?要不要我再给你揉一揉啊?哈哈哈哈!我再给你揉一揉吧……”
老人咧着一张没牙的嘴,狰狞地大张着,喉咙咕噜咕噜地发着怪音,活像是破掉的风箱,每说一句话就往前一步,秦宁吓得赶忙往后退。
“不要跑,快来我这儿。”
“不!我不!”
秦宁还想要往后跑,突然,一阵钝痛布满了他一整个背部,他咬牙忍痛,他知道身后再也没有路可以让他跑了!
“不要着急啊小鬼。”老人嘶哑的声音仿佛从地狱而来,带着一丝阴冷和压迫。
她慢慢靠近,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秦宁本能地想要大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被一股力量禁锢住了,几乎动弹不得,就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强烈的压迫和束缚感使他很难受,他几乎想要哭出来。
突然,老人那双干枯如瘦柴的手贴在他脸上,慢慢向他眼睛靠近,变成尖锐的利爪。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眼睛,是我的!是我的!”
“不要!不要!”
“秦先生,秦先生。”
深陷噩梦的秦宁手指无意识地颤抖,他眼皮不停的抖动,清凉的室内额头竟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惊恐不安地呐呐自语:“不要!不要!”嘶哑得仿佛被掐住喉咙。
站在他面前的沈霖渊被错愕不已,前几日这人还神色淡然,一脸无畏,今日怎么被个梦吓成这样。
“秦宁,秦宁。”
沈霖渊看他神色痛苦,陷入了噩梦无法自醒,伸出手。
利爪已经刺向眼球,秦宁左右挣扎,退无可退之时,听到一个陌生声音呼唤自己。
“谁,谁在叫我?”
老人,房子突然消失,他睁开眼见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惊惧地一把打开。
手肘一不小心撞到木架尖角上,那人吃痛,“你!”
“咣当当当……”连带着木架连带着一些破铜烂铁落到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你怎么在这里?”
秦宁呆愣中回过神,看清来人,立马沉下脸。噩梦的余韵残留,浑身的毛孔都透露出寒气,一双手沾满冷汗,连打开找烟都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慌乱。
手肘的一阵阵的苏麻痛感袭来,连带着前几日的脚伤都似乎复发一抽一抽疼,沈霖渊强忍着,面色如常将刚才自己扫落得的东西归位,低声答:“门没关,进来就看见你正在做,”见他神色不悦,话锋一转,“正在休息。”
秦宁不知道他看到或听到什么,极不耐烦下了驱逐令,便低头整理货单。
好一会这人还不识趣,他冷冷地说:“这里不欢迎你,你还呆着什么?”
沈霖渊从没受过这种冷落,被这么直接拒绝感到又羞又恼,脸烫的厉害。
就这么像一根柱子杵着,僵硬地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对”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秦宁余光瞅了他一眼,喉头滚动,轻哼一声。
沈霖渊在心中酝酿要怎么开口,察觉到他的不屑一顾有些着急,也不管什么绅士风度了,一鼓作气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不应该自以为是,不应该擅自调查,不应该强迫你帮忙。”
“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对不起!”
秦宁手愣了愣,抬头,这人脸胀得通红,好像从没道过歉似的,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深邃的眼眸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无辜和祈求,犀利和傲气荡然无存,哪还有前几日的不可一世。
他冷哼一声:“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你可以走了。”
沈霖渊来之前已经做好不被接受的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还是感到空落落的。不由得在心中痛骂自己,活该!
“秦先生,我真的很有诚意,关于我能力的事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句,希望你再考虑考虑。”话落,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如果你有别的需求能够弥补我的道歉,请不要客气。”
“归零、归零……”机械冰冷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就像是一道驱逐令。
秦宁埋头拨弄着计算器,待到沈霖渊走后,他才无意识撇了一眼那张烫金名片,曲起指尖,轻敲桌面,嗞嗞一声,“有钱人?呵! ”
说完,名片身形一转,瞬间入了垃圾桶的怀抱。
才过片刻,他又听到开门,风灌入,凉飕飕的,脚步身由远到近。
心中的那团被灰烬掩盖的星火立刻点燃,他猛地一拍桌面,“你烦不烦,我说了……”
“啊?”秦亮回来见他哥凶巴巴的模样,吓了一跳,疑惑问:“宁哥你怎么了。”
秦宁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窘迫不已,他以为是沈霖渊又折回来。
怎么一遇到他就自己像是点了个火药桶,硬邦邦的回了句:“没事”。
秦亮粗壮地神经还是察觉出他哥不对劲,又瞅了外面一眼,“刚才那人谁啊,在门口站了好久长得还蛮好看的。”
“他就是上次那黑大壮的老板。”
秦亮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拿钱砸你的那个?”
“嗯。”
“请托梦的就是他?”
“嗯。”
托梦这是爷爷教他的秦家绝学,通过引魂入梦和引魂出体,他能通过秦家秘术直接看到活人生魂,帮助他们沟通阴阳。
但是托梦极耗心神,回家后爷爷重新给他开了天眼希望他可以继承衣钵,但是临走前曾嘱咐他不要再轻易尝试梦境这档子事。
他幼师遭逢大难,心神不稳,梦境中若是不能及时唤醒极易迷失。而他早就下定决心要过平平淡淡小日子,不想再涉足。
秦亮火急火燎挽起袖子,急冲冲出门,那人早就没有了踪影,又气急败坏回来。
“他有病吧,是不是不知道厚颜无耻怎么写。”
秦宁认同的点头,“是啊,有病,自以为是的毛病。”
“这种人要是再来我见一次打一次,长得娘娘唧唧,像个白宰鸡似的。”
生怕他哥不信,还得意地秀起了自己的肱二头肌,左勾拳右勾拳,挥得有模有样。
秦宁见状抵唇轻笑 :“别人带保镖的,你可打不过。”
“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见他还不甘心,秦宁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会再见面了,没必要再计较。”
被这么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幼时便开天眼的缘故,极少会做噩梦。但是一旦做噩梦,虚虚实实分辨不清,感官像是被隔绝,极难被叫醒。
轻则需要受到外部刺激苏醒,重则昏睡几日才能自然醒来,而今天他竟然听到沈霖渊唤他。
“亮子,我以前做梦你能不能叫醒我?”
“能啊,每次多拍你几掌就行了?”
秦宁看他傻乎乎地答非所问,拧了胳膊一下,“我意思是只叫我,不拍我不晃我,你能不能?”
宁哥今天怎么问得莫名奇妙的,秦亮挠头回忆,“好像不能吧,爷爷好像也不能,怎么了?”
“没事。”
他冲着沈霖渊离开的方向顿了顿,这个人还真是挺奇怪的。
第一次见面,他就把自己“礼貌”地请进了豪车里。举止优雅地坐在车内,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的命好的主。
车中隐隐散逸出凛冽的味道,孤山雪松、清幽茶香夹杂着海风温和的气息,还挺好闻。可再有品味的,也抵消不了是个只会利诱、咄咄逼人的斯文败类。
想到这他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雨停,夜风染上湿漉漉、清新的味道。
城市的灯火在江面上铺洒上斑斓的色彩,像是教堂中精心绘制花窗玻璃,光幕不断切换、组合,看上去竟有些迷幻。
秦宁随意地倚靠在江边护栏上,一只手半捂着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然而内心的烦躁似乎也被这微弱火芯点燃。
萧萧,你在哪里?
河堤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深吸一口烟,向那处走去。
江水哗哗流淌的声音格外清晰,水更深了,接近堤面,似乎再也无法承受一场暴雨的袭击。
袭向岸堤的浪令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濒死的绝望像一道闪电击中他的大脑。
冰冷的河水不断从耳朵和鼻孔钻进来,空气被切断了,他挣扎着,努力去呼救,却发不出声。
一张嘴,水疯狂地灌进身体。
每根血管都在膨胀,肺部袭来强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身体仿佛被烧了一个洞,火辣辣的疼。
水慢慢没过眼睛、头顶,身体像灌了铅,越来越沉,缓缓地,下坠……
“叔叔,你也来陪我呀!”
“宁宁,快来妈妈这!”
“秦宁,秦宁!”
不,秦宁猛地惊醒,低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踩在河堤边缘,河中的倒影随着水波荡漾扭曲的得像是要挣脱出水面的幽灵。
他立刻后退了几步僵硬地坐在长椅上,听者路过的脚步身,不断颤抖的心渐渐恢复平静。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共情的影响会怎么大?为什么我竟然我竟然想……
爷爷,我该怎么做?
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做?
“宁宁,你要学会原谅自己,这一切都不怪你。”
怎么能不怪我,如果当初自己没那么懦弱,不撒谎,那爸爸妈妈就不会提前离开,不会遇到那场大雨。
如果没有这双眼睛,自己就不会看到鬼,不会分辨不清,不会发生车祸。
也不会看到萧萧,带她走,她会一直在河边等着,抱着希望等着。
好不容易才把它封住,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为什么要把它重新解开,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