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央绝楼

2、壹 鄞筱

　　所谓女子，总会有这样那样无关紧要的病啊，身世啊，故事啊，来凸显自己的矜贵。
　　而对于一个从小蜗居在孤儿院里的人来说，最缺失的就是‘矜贵’。
　　不需要捏造什么，便已有一个最值得同情的身世背景。
　　更不用说象我这种特例。
　　小时候，没人告诉我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睛意味着什么，但从同伴们的眼中，源源不断的流露出当时的我所不懂的东西——
　　疏离，畏惧，厌恶。
　　从出生时便因这白眸白发被随随便便丢弃在雪天的车站边，寒风凛冽，寂寥的路旁空无一人，可我居然还活了下来。
　　直到雪停了，才被一对路过的夫妇发现。
　　那对夫妇膝下没有子女，原本打算领养我，可看见我的模样，也就送瘟神一样送到了孤儿院。
　　如果说我在那所冷冷清清的孤儿院里得到了什么值得纪念的，除了一个名字莫千郇，那便是收获了一个女孩——鄞筱——像水墨一样孤傲，像晕染一样忧伤。
　　对曾经的我来说最开心，也最悲伤的事就是与她相识。
　　鄞筱生下来便是色盲，身体也不好，有先天性心脏病。
　　她是我在孤儿院里唯一的朋友。
　　我不知她是不是因为看不出我的白发白眸才理我的，如果她与他人一样嫌弃我的样子，那我到会庆幸她看不出——不是因为我卑鄙，而是她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长久的被忽视，总是需要弥补的。
　　渐渐长大后，因为白眼看多了，人就显得默然。
　　鄞筱常对我说，“你怎么这么冷清啊，这样的年纪，却显得跟我一样了。”
　　我笑笑回答，“你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总是说，“我们身世虽然都一样，可你却比我幸运，你健康，漂亮，以后的路也自然比我平坦。”
　　我那时不知道，她竟是个预言家，预言了她自己的命运，可并不准，其实我的路并不比她的平坦。仅仅明了的是，同样是被丢弃，
　　较别的孩子，鄞筱总显得格外孤僻冷漠，成熟的与年龄不符。而事实上，她只比我大一年零两个月。
　　我一直很奇怪，冷清如她当年为什么偏偏对我那么好。她说，就像是缘分，一见如故，遇见了就不自然地被牵引在一起。
　　我从未告诉我有白发白眸，流言听多了，她也漫不经心的问过我。
　　我撒了谎，我说，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哪有白发白眸的怪人啊，妖怪吗？那些人也太闲了，连慌话都造的那么有‘内涵’。
　　这真的是我对自己的评价——妖怪。
　　我一直不敢想，如果她不是色盲的，如果能够看见我的样子，不知她还会不会像姐姐一样爱我。
　　鄞筱曾经用手拂过我的脸，她对我说——千郇，你真美，美的像画儿。
　　其实，她自己也很美，只是更忧伤，像汀兰一样，却不会孤芳自赏。
　　大部分人从不会认为我这副画美。
　　如果真的是画，人们还会耐下性子欣赏一番，可如果人长成画中的样子，就不同了。
　　他们的注意力只会放在我的‘特别’上，然后显摆似眨眨黑瞳，甩甩黑发，鄙夷的走开。
　　我长的越美，对他们而言，越有做妖的资本。
　　画便是画，不该变成真的。

　　后来长到十六岁读高中，鄞筱和我在同一间宿舍。
　　她对我说，“男人们会对你说爱你爱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忠贞不二念莎士比亚文选经典语段，可真正敢把爱情比天长的寥寥无几，千郇啊，你可别被那些男人骗走啦。”
　　那时她天天担心我被人骗走，总是对我谆谆教诲。其实她纯粹是瞎担心，有谁会对一个白发魔女感兴趣？
　　当时听着这一句话时，我并不知道能说出这种老气横生的话来的叶筱怎么会那样心甘情愿的被男人的虚伪蒙蔽。
　　我们总是会富丽堂皇的说出一套来，可用在自己身上却又做不到真正如此理智了。可这句话，在得到以她生命为代价的验证后，真的伴随了我很多年。期间，阻挡了很多欺骗，却令我错过了多少？

　　上大学时，二十岁的她爱上了一个人。
　　那时的她变得很幸福。
　　我惊奇的发现，一向淡漠如她居然会笑，笑起来如此好看，像带着花香的风。
　　她对我说，“千郇，我恋爱了。”笑得像一个平凡普通的小女孩儿。
　　我见过那个男子，是个很潇洒风流的人。
　　我对她说过，小心被骗哦。
　　可她只是笑笑，说是她给我灌输的思想太多了。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再坚持一些，或许结局就不会是那样了。

　　鄞筱死后的很多个晚上，我都会梦见她。
　　她站在海礁上，问我，海风为什么有泪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