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张焯棋

2、第一层

　　黎明初来时，我获得了重生。母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小镇，来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大城市”。站在火车站出口，听着来来往往的打工的呵欠声，我毫无倦意，初夏的清晨显得格外的清新，闭上双眼，感受逃离后的惊喜……
　　母亲带我去了她得以生存的地方，虽然知道要为自己的叛逃付出代价，但我从未想到过那里就是我今后要走的路……
　　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所谓的“衣食父母”吧，很高很瘦，给我最初的印象就只有这样，我看不见他的脸，在那家地下迪吧昏暗的包厢里。他叫许镇轩，我的老板，母亲让我叫他许哥。
　　很奇怪，我知道自己被出卖了，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出卖了，出卖了我进仅仅属于自己的东西，灵魂，自由，却毫无愤怒和失望。□□是她给予我的，我可以还给她，唯有无奈，纯洁的天使踏入禁区，从空中陨落残毁……

　　fiona今天带来一个小姑娘，当时很忙，但是是她带来的也就去了，果然，她的眼光想来也不能错。可她显然还是个孩子，莫名的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真是见鬼了，可是她那黑漆漆的眼睛干净的可见底却让我不忍心看下去，想必我也是有恻隐之心吧。俯视她，想起二十年前的fiona。我猜想这是她的女儿，虽然她一再强调是她捡来的丫头……
　　3月20号
　　我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子里，我和母亲的所有家当便在里面了，两只大号的行李箱里都是母亲的衣服，她从不让我看，现在正在母亲的屁股下面。我蜷缩在床脚，拿着一次性注射器的母亲享乐般的轻闭着浓黑的双眼，嘴里喃喃自语，刚才一瞬间的失望愤怒消散开来，我拉了拉有点潮湿的被褥盖在身上，这地下室总是很阴冷的。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把我摇醒，看着她那已深陷得杏核般的眼睛突然很想哭，很想回到镇里去，那不可抑制的孤独感毫无预兆的向我袭来，疲惫不堪的自己根本招架不住这样的袭击，我疯狂的踢打着钢丝床，世界突然因为我的声嘶力竭而变得异常安静。母亲顺着墙滑坐在地，纤瘦的身体显得异常张扬，浓黑的眼睛都花了，我知道，她很伤心，在她理智存在的时候，因为，她把我卖了……
　　下午两点，母亲仍在墙角里蹲着，看着她低垂的头上的一缕红发，我愣在那里，我想逃，可是我是她的女儿，十七年了，也许注定我要过这种生活，也许我该放弃再次逃跑的念头。她是我的母亲，是我今后的依靠，我得满足她对那种东西的欲望。想到这儿我一阵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个阴冷的地下室，不知会是哪天夜里或清晨，将会发现一具冰冷的女尸，杏核大眼，如柴的四肢，纤瘦的躯体，还有一缕张扬却无法燃起热情的红发……
　　我终将独自面对苦难，我开始告诉自己得去承担，这样的命令让我像云彩般漂浮在空中，突然被摔打在地，撕心裂肺……
　　…… ……
　　打开行李箱，穿上黑色抹胸，黑色短裤，动作轻却沉重，母亲就这样看着我。一刹那，一个念头闪过，浮生若梦，也许我自己只是在做梦，母亲仍是美丽的，温柔的摸着我的脸颊，轻轻地说：“盛盛，你可真像妈妈啊……”
　　…… ……
　　震耳欲聋的的士高，七彩霓灯，舞池里疯狂的鬼魅，猖狂呼啸。领舞台上几个妖艳的女郎狠命的扭动着腰肢，力不从心，我把自己围困在吧台台尾，安静的与世隔绝，“以后的生活要从这里开始吗”，一只大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上，条件反射的转身一退看见宽阔的臂弯，抬头看不清他的脸。
　　“上去试试，fiona说你很会跳舞。”他用手指了指领舞台。
　　“这是我的工作？”
　　“算是吧。”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带给我满世界的黑暗。
　　我真的上去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领舞台上的女郎丰满性感，腰肢如水蛇，扭动着却没有任何律动，在灯光照射下，她们的脸像小鬼一样，各式各样，可笑又心酸……
　　震耳欲聋的的士高，疯狂的鬼魅，各色的小鬼，突然好想跳舞，尽情的跳，释放自己的灵魂，在这堕落的灵魂里，我不能保证不沾染污秽失去纯洁。
　　耳边响起轻柔的摇篮曲，十几年前的那首童谣，我深深的记得，现在却在这样污秽的地方重温，开始为了生活侵犯我的最爱。心中的舞台骤然间变得暗红，充满血腥。为了生存，为了理想，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最爱，理想破灭了，开始的叛逃显然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现在的我将自己拘囿在□□和金钱的交易中，贪婪和欲望里，我应该学会放弃，放弃那多年的理想，从看见母亲满足于毒品的那刻起……
　　…… ……
　　许哥递过一杯五层色的鸡尾酒，示意我喝下去。
　　“这是我的工作？”
　　“是你工作的报酬。”冷淡像冰川上的来客。
　　“我放弃这份报酬。”讨厌酒精，很讨厌！
　　“它叫‘步步沦陷’”不放弃，笃定我会喝下去。
　　没错，我喝了，一饮而尽，一丝甜腻，一丝辛辣，还有一丝苦涩。我却没有任何反应，轻轻将杯子推到吧台，不争气的滑落在地，清晰的碎裂声震撼着两颗冰冷的心，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喝了，注定我知苦而陷，我将不再是盛雪寒，现在的只是沦陷的牺牲品和交易的本钱……
　　…… ……
　　在这繁忙的城市里没有黑夜却异常分明着黎明，离开迪吧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抱着双臂往回走，昏昏然然，真就想让天使带我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忘掉这一夜，就当是看书看到很不如意的一段，合上书都过去了，生活还是温暖的进行。感觉双脚缓缓地抬起来了，脚上的软底皮鞋落在地上，前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知道那是天使的翅膀，要带我离开这里，忘掉这一切的残败……
　　然而现实还是席卷而来，在迪吧的入口拐角，我蜷缩着开始不停地呕吐，内脏在翻滚，前所未有的心酸撕裂了我的□□，血汩汩的飞溅。清晨的凉风让我微微有些寒颤，我虚脱的靠在肮脏的墙角，看看我的手，苍白干涩，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和血液。“病态”一个艳丽的小姐看着我，鄙夷的拽拽自己的皮包走过去。须臾间，我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可我比她差劲多了，没有可以取暖的火柴，没有可以想象的祖母，我什么都没有。我倍受精神上的摧残，我被击溃了，抱头痛哭，什么都不管了，我只要宣泄心中的委屈，我讨厌这种生活，讨厌这里的一切，歇斯底里的吼叫，内心的挣扎和无助让我无法停下疯狂，早已疲惫的身心渴望得到安抚。罪恶之花在我身体里绽放，用力的捶打这墙角，一个人的战争，胜败似乎都是一样的结果……
　　猝然，我看不见那早已褪完墙皮的墙角……

作者有话说

　　由于时间有限，每天只能写一点，希望亲们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