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辞穷

2、外篇 少年事 那等我以后

　　薛扶云是老总管的儿子，从小在蔺府长大的。不过他第一次见到蔺轩，是在九岁那年。
　　那时候的蔺家在京城是一方富豪，蔺老爷妻妾成群，膝下儿女也是众多。为了避免麻烦，蔺老爷就把有些孩子送到外面托人抚养。蔺轩的母亲并不十分得宠，又是早亡，所以蔺轩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也是送在外面寄养的。后来蔺老爷得了痼疾，只怕是命不久矣，便把在外寄养的儿子全都召了回来，聚在一起教导，好等命数尽了的时候，从中挑一个最优秀的来继承家业。
　　于是蔺老爷的孩子都陆陆续续送回来了，而那些孩子多半衣着简朴，若放在街上，大概谁都不会料到他们竟是蔺家的骨血。他们进了门，就要被带去换新的衣裳，再去见蔺老爷。
　　薛扶云那时候也开始在府里做事了，便被派去专门干这些事。

　　蔺轩被送回来得比较晚。薛扶云干领路换衣裳这事，早已是轻车熟路，见着人就带着往内院走。蔺轩一路东张西望，很是新奇。
　　薛扶云心中奇怪，有什么好瞧的？可又不能冲撞了小主子，只好耐着性子不发片语。
　　等到了房里，薛扶云就把一套绣着祥云的锦衣拿给蔺轩，毕恭毕敬道：“少爷，请更衣。”
　　“更衣？”蔺轩眨眨眼，“更衣是什么？”
　　“……就是换衣服。”
　　“哦，”蔺轩说，“换衣服就是换衣服嘛，说什么更衣，好酸……”
　　薛扶云有点委屈，道：“又不是我要说的，都是爹教的。”
　　蔺轩好奇道：“你爹是谁？”
　　“我爹是这儿的总管，专门管下人的，还有府里好多好多事，也是他管的。”
　　蔺轩又问：“为什么要你爹管呀？”
　　薛扶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大概爹和老爷的关系很好吧，所以老爷都让他管。”
　　“老爷又是谁啊？”
　　薛扶云被他气得一噎，缓了缓才道：“……不就是你爹。”
　　蔺轩“啊”了一声。
　　薛扶云觉得跟他说话真是好浪费时间，生怕带过去迟了要被骂，趁蔺轩不说话的时候赶紧说：“你快换衣服吧！”说着伸手就去拉他腰带。
　　蔺轩脸上一红，抓住腰上那只手，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薛扶云松了手，可心里想，这有什么好羞的，以后你还不要被一群人服侍着沐浴更衣……
　　再想看看蔺轩，才发现他已经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蔺轩换好衣服出来，薛扶云再帮他梳洗一番，已然像变了个人一般。
　　薛扶云也是大大吃惊，可又不好表示什么，只闷声不响地带了人就走。蔺轩却是极高兴的，时不时还扯扯衣角，摸摸头发。
　　等见了蔺老爷，蔺老爷也惊喜了一下，之后例行问了些事，就安排蔺轩去西苑住。
　　路还是薛扶云带的。
　　蔺轩边跟着他走，边拉拉他衣袖，问：“你也住西苑么？”
　　“西苑是给少爷住的，我们下人不住那儿。”
　　蔺轩好像有些失望：“这样啊……那你住哪儿？以后我来找你玩……”
　　薛扶云想告诉他，自己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玩的，而他也要被老爷送去读书。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没说出口。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看着蔺轩一下子灿烂起来的笑脸，薛扶云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高兴起来了。

　　后来的日子果然正如薛扶云所料，蔺轩和别的孩子一起被送去了京城最好的书院读书，早上吃完饭就去，要傍晚吃饭才回来，晚上还要复习功课，哪有空余时间来找他。
　　薛扶云晚上却是无事的，有时候在灯下发呆，也会偶尔想想他。
　　脸长得那么好，却是个薄脸皮、土老帽，也不知道他读书辛不辛苦……薛扶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有天晚上，薛扶云正躺在床上看话本，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窗。
　　笃笃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晰。
　　薛扶云跳下床去开窗，趴到窗台上往下一看，一张记忆里异常熟悉的清秀的脸赫然入目。
　　“你怎么在这儿……”薛扶云吃了一惊。
　　“我不是说过要找你玩的吗？我一向说话算话的。”蔺轩倒是干脆，手撑到窗台，熟练地翻了进来。
　　好好的门不走，翻窗做什么……薛扶云想着，嘴上却说：“可现在是晚上……”顺手关上了窗。
　　“有什么关系？读了好几个晚上的书，我都要闷死了……”
　　蔺轩自说自话地就坐到了薛扶云床上，还招招手，让薛扶云也过来。
　　薛扶云皱着眉坐到他旁边：“干嘛不坐椅子上……”
　　蔺轩理所当然道：“床上软。”
　　薛扶云无语。蔺轩倒是自得其乐，一会儿功夫就蹬掉了鞋子，滚到薛扶云床上，还摸出了埋进被子里的话本。
　　“嘿，这个有意思，比论语有趣多了……”
　　薛扶云见了，连忙也爬上床去，同他抢起书来。
　　两个人滚作一团，那话本早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去了，嬉笑了好一阵才消停。
　　外面远远地传来了梆子声。薛扶云这时才担心起来，问道：“你不回去吗？他们要出来找你了……”
　　蔺轩手还搂在薛扶云腰上，正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答道：“没事，今天常儿姐姐回家了，没人管我的……”
　　“哦。”薛扶云摸摸蔺轩散掉的头发，滑滑的，软软的，教他心里也仿佛软了一块似的。
　　“今晚我能睡这儿么……”
　　薛扶云望了望蔺轩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怎么都不忍心说不，只好道：“可以啦。”
　　二人又玩闹到将近三更，薛扶云才跳下去熄了灯睡觉。

　　屋子里黑魆魆的，薛扶云也是第一次跟人分享被子，觉得怪挤的，后背还有一些露在外头。
　　蔺轩道：“不挤不挤，你过来一点，就能盖住了。”
　　薛扶云依言睡过去，两人几乎贴到了一块儿，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暖暖地拂在自己脸上。
　　“你不知道，他们都不同别人说话的。”蔺轩小声说，“跟他们一起读书都气闷死了，于是我就老是想你来着，想什么时候能再跟你说说话……”
　　薛扶云知道他说的什么，心下更软，便道：“我陪你说话，什么时候说都可以，说多少都可以……”
　　黑暗里虽看不清晰，但薛扶云感觉蔺轩好像笑了一下。
　　“你人真好。想起来，我还没有说过我的名字，我叫蔺轩，你呢？”
　　“我叫薛扶云。”
　　“那我就叫你扶云吧！”蔺轩高兴地说，“你也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这不行，”薛扶云连连摇头，“被爹知道了，要说我对少爷不敬，要挨打的。”
　　“这样啊，”蔺轩也是为难，“可你老是少爷少爷地叫，我也怪不习惯的。”
　　薛扶云也想不出办法，只好不说话了。
　　蔺轩沉默了一下，而后说：“算了，就这样好了。睡吧。”说完伸手抱抱薛扶云。
　　“嗯。”薛扶云也抱抱他。
　　夜里安静得很，薛扶云闭着眼，听着蔺轩规律的呼吸声，好久都不能入睡。在他以为蔺轩已经睡着的时候，突然耳边却响起了蔺轩的声音，那声音小小的，却给他以温柔的错觉。
　　“你不是说，你爹跟我爹很要好，所以我爹就把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给你爹管吗？那等我以后也做了大老爷，就把我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交给你管，你说好不好？”
　　薛扶云眨眨眼，好一会儿没说话。
　　蔺轩抱着他，等了有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以为他睡着了，就把脸埋到他颈窝里，自己也睡了。
　　一直到蔺轩迷迷糊糊，差不多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听得耳畔传来轻轻的一声“好”。
　　蔺轩无声地笑了笑，抱得更紧了。

　　后来没过几年，蔺老爷就去世了，而蔺家也由蔺老爷能干的次子接管了。
　　蔺轩没能当上大老爷，与薛扶云一起时，常常提起此事，叹为遗憾。薛扶云却是笑笑，不甚在意，依然做自己的本分。

　　然而十几年后，蔺轩带着薛扶云来到洛阳自立门户，便又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