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春深》倚风幽行

56、第 56 章

　　自从那一天从沈采棠家回来之后，夏昱就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经意间总会想起那双盈盈如水的双眸，仿佛还能嗅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清新的花木味道。

　　也难怪，她总是和鲜花草木相伴，也许经年累月，身上已经沾染上了它们的气息。

　　他回忆起那个冬日的下午，她站在阳台上给自己自豪地介绍那些她一手打理的植物，把它们的习性对自己娓娓道来。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浅浅地照射在她抚弄着绿叶的修长手指上，她仰起头望着她，白皙如玉的脸上俱是笑意。

　　那一次生病也是这样，她不辞辛劳送饭过来，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吃东西。他记得那凝望自己的澄澈双眸中盛满了抚慰和怜惜。他不得不承认，被她那样的看着，那一刻，他是喜悦的。只是后来刻意忽略了这种感受而已。

　　因为这样的感觉让他本能地觉得危险。

　　但是这两天，那些过往的细节陡然间又变得鲜活了起来。

　　连学生时代沈采棠的一颦一笑都开始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更加明晰起来，他因此从中逐一发现了她更多的可爱之处。

　　她表面上看起来很文静，但是只要一动起来就很不一样，他见过她打乒乓球的时候活力满满的另一面。

　　她拉小提琴的时候十分专注，演奏技巧也很好。看着她，沉浸在她的琴声中，让人总是难以移开目光。

　　她懂的东西很多，兴趣广泛，说话进退有度，从不会刻意炫耀或卖弄。和她聊天，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他又回忆起她在冯晏晏婚礼上的眼泪。现在想来，只觉得她哪怕是在哭的时候都那么让人心动。

　　他甚至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像在蒋雅旋去世后的某一次同学聚会上，沈采棠还曾经安慰过醉酒的她。虽然他已经记不太清当时她说过什么话。

　　多年前蒋雅旋出事，从那之后他就刻意封闭心门，对情爱之事也逐渐看淡，却未曾想过现在竟会如此牵挂一名女子。

　　夏昱见过许多各色各样的美人，回想起来，好像没有一个像沈采棠能这般温润柔美，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周遭的世界。

　　算起来，自己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每次都是特别的愉悦舒适。

　　好看的皮囊，有趣的灵魂，她无疑算是这两者的完美结合。

　　他从别人的间接反馈中也得知她有不少仰慕者，可是至今还是单身，不知道怎样的人才会吸引到她。

　　连从来眼高于顶的林彦之都向来赞赏她。

　　想到林彦之，他抬头望去，只见他正在给那盆大琴叶榕浇水。

　　“彦之，你怎么又在忙活了？记得读书那会儿你园艺课成绩确实不错，可你总是大大咧咧的，从没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伺候过花草。”

　　“我刚问过了沈采棠，她给我说冬天室内干燥，让我多给这盆栽浇点水。”

　　听到沈采棠的名字，夏昱的心不由得跳得快了一点。

　　“你……最近有和她出去吗？”

　　尽管林彦之和沈采棠关系不错，但凭他对林彦之的了解，看得出来他们彼此之间只是互相欣赏的朋友身份，况且沈采棠也曾经坦荡地承认过她和林彦之只是谈得来的知己而已。

　　但他依然问出了这句话，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酸意。

　　林彦之回头看向他，半晌过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该照照镜子去，我从没想过能在你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紧张，担忧，还有，患得患失……”

　　他的笑声让夏昱有些恼怒。

　　“有这么好笑吗？”

　　他终究气鼓鼓地问道。

　　林彦之收起了笑声，下一刻面容也变得严肃起来，“昱，你这么聪明，没发现你对沈采棠有种不一样的情感吗？尽管你不说，但一个人的眼神和表情可是骗不了人的。何况我是那么了解你。”

　　他见夏昱不说话，又补充道：“连Stella都发现了，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去表白。”

　　听到“表白”二字，夏昱有些不适应。

　　在他近30年的人生中，从来都是别人对他表白，连当年的蒋雅旋，也是主动而强势地当面向他告白的。可以说，迄今为止他从没有主动认真地追求过女性。

　　“相信我，沈采棠绝对是个好女孩，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上一段感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你不应该继续再这样蹉跎下去，错过这么好的人。”

　　林彦之看了看那株植物，凤眼流光，意味深长地说道：“养花的人，最懂珍惜二字。可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哪。”

　　听到林彦之说到珍惜，夏昱突然想到了那一天沈采棠给他说过类似的话。

　　看他有些恍然，林彦之笑了笑，说道：“不多说了，你自己再想想吧。”

　　思量了一下，又补充道：“依我看啊，那位沈小姐……也并非对你无意。”

　　没等夏昱回答，他就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林彦之走后，夏昱思索了很久，终于拿出了手机，给沈采棠发了个信息。

　　他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表白，他只知道他想要见她，想靠近她，想借此再确定一下自己真实的心意。

　　沈采棠收到夏昱信息的时候，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不可否认，和他分别后的这几天，她总是在想着他。看到他安排的约会内容，更是开心得止不住笑了起来。

　　A市植物园的温室从去年开始修缮，直到最近才重新开园，并且首次开启了夜游。沈采棠得知消息后一直都想去，只是因为最近各种事务缠身，才一拖再拖。

　　她从来就很喜欢植物园的温室，在那里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艺花木，宛如置身在一座巨大的博物馆中。没想到夏昱会做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太用心了。

　　她的心当下又暖了几分。

　　穆玲珑看她对着手机傻傻笑个不停，好奇地问是不是哪个追求者发来的。沈采棠但笑不语。

　　终于等到了见面那天。

　　晚餐选的是沈采棠喜欢的一家西餐。两人已经独处过几次，本也不是局促之人，到现在已经能很自如地相处了。

　　早早吃完饭，便迫不及待地往植物园赶去。

　　修缮过后的温室果然比以前大了好多，设施焕然一新，也多了不少植物品类。

　　沈采棠两眼放光，一边走，一边看，一边不忘给夏昱做介绍，王莲、琴叶珊瑚、蝴蝶兰、纸莎草、面包树、木本曼陀罗、沙漠玫瑰……

　　夏昱并不太懂这些，可是看着沈采棠光彩照人的脸，以及柔美的笑容，他就莫名地觉得满足。

　　原来，自己果真是喜欢她的。

　　夜色渐深，行至金苞花的区域时，周围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你快来看看，这是金苞花，之前温室都没有的，没想到这次载种上了。”

　　沈采棠招呼着夏昱，一边俯身仔细观察着那有着奇特黄色花苞的植物。

　　夏昱也在她身边停了下来，沈采棠在看花，他则在端详沈采棠的脸。

　　温室里很温暖，他们都暂时脱下了羽绒服。沈采棠内里穿的是一袭修身的深蓝色天鹅绒连衣裙，从下往上看是修长的双腿，接着是纤细柔韧的腰身，再来是饱满圆润的胸部。胸前挂着一条闪闪发亮的精致的白金项链。夏昱回忆起沈采棠以往那些造型别致的配饰，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很有眼光。

　　温室里的灯光总体不算明亮，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植物区域才用上了较强的光线。金苞花展区附近的灯光正好比较充足，夏昱因此也能近距离地看清楚沈采棠那光洁的额头，长长的睫毛，泛着光彩的眼眸，葱管一般的鼻子，还有微微上翘的樱唇。

　　灯光下，她神情专注，看起来是如此恬静美好。他甚至就想这么一直看下去。

　　思及此，夏昱心中猛然充盈起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身边的人久久没说话，沈采棠不禁奇怪地转过头来，下一刻却被对方眼中那从没见过的灼灼之色所震惊。黑曜石般的眸子里仿佛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沈采棠立即手足无措地起来，“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

　　夏昱的话让沈采棠当场愣住。不可否认，她的确从对方的眼中感受到了他不一样的情绪，但自己从来没想过他会在如此的场景下说出口。

　　毕竟，他从来都是那么骄傲、矜持而内敛。

　　沈采棠心跳如鼓，巨大的震惊和欣喜瞬间向她袭来。

　　她觉得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其实没有准备好完备的说辞……但我知道，这就是我当下的心情。”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睛却牢牢地盯着沈采棠，过了好久才说道：“不知道你对我，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情感？”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人主动示爱，也没有任何准备，的确是稍显笨拙。

　　沈采棠被人表白过很多次，可以说夏昱的这番表白是最简单直接，最缺乏华丽辞藻的，但却也是最让她震撼的。

　　毕竟站在面前的是她心心念念多年的人，曾经他的一句话、一个微笑都会让她浮想联翩好久。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然而此时她的理智却率先控制住了她的情感。

　　她沉默了好久，终于问到：“那，蒋雅旋呢……你，还爱着她吗？”

　　她抛出了这个长久以来深埋在心底的问题，这个让她多年踟蹰不前不敢表达心迹的最大障碍。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发现夏昱的脸瞬间僵住了，好像这个问题击中了他的灵魂一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了几许痛苦之色。

　　见此情景，沈采棠刚刚火热无比的心瞬间冰冷了。

　　对方第一时间呈现出的怔忪，迷茫，还有痛苦……这还能说明什么？

　　罢了罢了，自己终究争不过逝去的那个人。

　　她的心中无比悲凉，却也无比庆幸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并获得了显而易见的答案。

　　但当看到她一直怀疑的事情终成事实的时候，那猛然袭来的痛苦还是让她无法忍受。

　　夏昱怔怔地看着她变得苍白的脸，想要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沈采棠已经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不必再说了。你刚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谢谢你的表白。这应该是很多女性都梦寐以求的……可是，我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份不完整的感情，更不想成为谁的替身。所以，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再也不看对面的人，转身迅速向外走去，越走越快，最后是跑着出了温室。

　　她跑出去了很远，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终于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哆哆嗦嗦套上羽绒服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一片冰凉的水渍。

　　原来，得知真相的时候，是这么的难受。

　　那天晚上回去后，她收到了夏昱的信息，只有“对不起”三个字。她苦笑一声，将手机甩开，再也没有回复。

　　临睡之前与叶梦琴和沈利华通话的时候，她也是打起精神强颜欢笑才没让父母觉察出异样。

　　幸好叶梦琴当天留在医院不回家，否则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过去。

　　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紧紧拥着被子，眼泪却静静地流了下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夏昱喜欢自己，这曾是她不敢想象的事情。

　　她一遍遍回想着那些镜头，回忆着他那注视着自己的火热眸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动情。那一刻的他，是不可思议的英俊，让人难以拒绝，叫人想要沦陷。

　　可是她终究不是柳薇，不愿意将就。她从来要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一份清清白白的爱情，绝不允许有第三个人的影子存在。

　　快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梦里看到了蒋雅旋。依旧是一张绝美的脸，一身张扬的红裙，对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得意而张狂地笑。仿佛在说，我的东西你永远也抢不走。

　　她从梦中惊醒，摇摇晃晃走下床。天光大亮，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眼红肿，苍白而憔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自嘲而落寞的笑。

　　只是，再痛苦再难受再遗憾，生活依然还是要继续。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新的一周开始了，沈采棠很感激那些堆积成山的工作，占据了她的时间，分去了她很多注意力，让她无暇去自怨自怜。只是在间歇的时候她会常常陷入无意识的发呆之中，神情寂寞，魂不守舍。

　　最初两天她老是时刻注意着手机，可是终究没有收到过来自那个人的信息。

　　期间林彦之倒是有发过信息来，想约她吃饭，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她知道这样做对林彦之不太公平，只是现在和夏昱有关的一切她都想要隔绝。

　　穆玲珑看她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并且一直郁郁寡欢，很是担心她的状态。她摆手安慰她，说自己最近只是太忙太累，一边工作一边又要兼顾父亲的病情。对方尽管不太相信，但看她三缄其口的样子，也不好再多问。

　　她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欧阳蔻。

　　欧阳蔻并没有婆婆妈妈地安慰她，反而笑着夸赞她拒绝得好，又从心理学的角度进行了长篇大论的分析，大意是说如果一个人内心忘不了前任，那么不管如何伪装，一定都会影响到他之后的感情发展，和他在一起的人也因此难以获得幸福。

　　也有好消息传来。

　　沈利华的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大有起色，刘主任说再住一段时间很快就可以出院回C市休养了。叶梦琴和沈利华也注意到这几天沈采棠气色不是很好，但都被她以工作繁忙压力大给搪塞了过去。

　　乔君逸和肖硕的感情倒是越发稳定。沈采棠从乔君逸最近上节目的状态都能感觉出来。他变得更加积极、阳光、平和，选的歌里，甜蜜缠绵的爱情歌曲也多了起来。

　　她由衷地为乔君逸感到高兴，不想把自己这两天的这些坏情绪倾倒在他的身上，因此一直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直到乔君逸有一天来她家看她，发现她状态不太好，追问之下才忍不住说了。

　　“他终究还是表白了啊。我早说过，取向正常的男人只要和你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很难有人会不喜欢你。”

　　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从没有吝啬过对自己的赞美。尽管沈采棠心情不好，却还是被这句夸赞逗笑了。

　　“你在感情上是完美主义者，即使你们在一起了，如果他的心中一直忘不掉蒋雅旋，最终痛苦的还是你自己。”

　　末了，乔君逸却话锋一转，朝着她笑道：“可是啊，我总预感这件事还没完，总觉得后续还会有事情会发生。”

　　“还有什么后续？那天该说清楚的地方都说清楚了。我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况且，那天以后他也没再来找我也没有做更多的解释。”

　　沈采棠闷闷地说道，接着又转移了话题，想了想，对乔君逸说：“下次见面把肖硕也带上吧，好久没见了。”

　　沉默了几秒钟，又对他说道：“我这边也就这样了，今后，估计也没什么心力再去谈感情。不过好歹你还有幸福的机会。肖硕不错，是一个能让你变得更好的人，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好好把握住缘分哪。”

　　她说完话又把头枕在沙发的靠枕上，乔君逸看她疲惫的面容，不禁有些心疼，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沈采棠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寂寞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