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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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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丝雨与金玉瑶分开之后,便兴冲冲地回了家,并在父母面前羞答答地点头应了与秦家这门婚事。
当然,她可不是什么见色忘义的人。
虽然亲事落定,让她兴奋不已,但她不会忘了好友的嘱托。
毕竟那是活生生的两个人。
早一天送信,就能早一天救她们于水火。
一回到房间,佟丝雨便火速提笔写了封信。
将信封用蜡细细封了之后,佟丝雨一刻不停地去了县外驿站,花了十几个铜板托信使将这封信送去松县表姐家。
想来,没两日,玉瑶口中的那位刘姐姐与她的女儿就能脱离苦海了。
一番奔波忙碌了结之后,佟丝雨擦着额间细汗,如此想着。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愿这回的奔波,能给她换来一丝福缘。
可孰料福缘没等到,佟丝雨一回头,听到了个坏消息,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秦寡妇雨金小柔当街闹的那出好戏,早已被街坊邻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了县中百姓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一些好事的妇人倚在家门口与人闲磕牙,唾沫横飞。
其中的每个细节,都被描述得绘声绘色。
尤其是那秦寡妇白日发梦,张口规矩门第,闭口正妻妾侍的那些话语,说这些话时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被人学得活灵活现。
这字字句句听在佟丝雨耳朵里,无疑是晴天霹雳。
佟丝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但是她只知道一件事。
就算小秦秀才千好万好,这种道德败坏的人家也嫁不得。
她,要退婚。
*
“那等下作事,都是那秦寡妇做的,与小秦秀才何干?”
“女儿有朝一日嫁去婆家,每日都要伺候婆婆,打理家务,与夫君相处时间尚不及与婆婆相处时间长。有那等婆婆再侧,女儿焉能有好日子过?”
“你……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张口婆婆闭口夫君,你知不知羞?”
“那也总比嫁去了秦家,被人磋磨,苦在心头口难开强。女儿如今还没过门,她就异想天开巴望着想要金家姑娘做妾。若是有朝一日女儿过了门,那妾室、通房、外室岂不是要一一安排上了?听说那秦家家贫,难道还要女儿自己掏嫁妆钱给他养莺莺燕燕,养外室,最后再把我佟家大好家业,给了那外室子?”
佟丝雨的一番剖白,虽说字字是在说那秦家,却句句都像是含沙射影,往管齐心头刺去。
“啪!”
管齐心头火起,劈手就给了佟丝雨一个巴掌。
他好不容易才堪堪要说服佟小柔,让他有机会把外室给自己生的儿子带进佟家,名正言顺地继承佟家家业。
照这势头下去,日后他的亲生儿子甚至还能借着秦家的关系科举做官,光耀齐家门楣!
他算计了那么久,眼看一切即将成功。可若是佟丝雨悔婚,不肯嫁进秦家,那么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佟丝雨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抽的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她捂着面颊,抬起头来,满脸倔强:“爹爹为何打女儿,难道女儿有说错什么吗?”
佟小柔早就被这父女俩的争吵吓呆在一旁。
直到佟丝雨倒地,她方才回过神来,语无伦次,放声大哭。
“丝雨,你这是怎么了?你怎敢跟你爹爹顶嘴?快,快跟你爹爹道个歉,说你刚才是让猪油蒙了心,说你刚才只是在说胡话!”
“不,女儿没错。”佟丝雨咬紧下唇,“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是关系到女儿一辈子身家性命的大事,怎能草率?”
若是平日里,佟丝雨顶多会背地里哭一场,将一切压心里,自认倒霉,绝对不会如此过激,甚至提出悔婚。
但是,今天是特殊的。
秦寡妇的所作所为,让佟丝雨想起了金玉瑶口中的那位刘姐姐,以及她的婆婆。
那位刘金丫的经历,似乎犹在耳边。
听说当初那李家郎君一见刘金丫便觉得这姑娘温柔娇媚,那是日也思,夜也想。
他心心念念刘金丫当初的好颜色,昼夜难寐,方才求了自家亲娘,让媒人上刘家提亲。
刚成亲的时候,夫妻二人也是好生热乎过一阵子的。
只可惜有个恶婆婆从中作梗,觉得刘金丫勾坏了自家儿子,勾得自家儿子与她离了心,变着法儿地折磨刘金丫,损了刘金丫的颜色。
色衰则爱弛,渐渐的夫妻二人之间也生了嫌隙,再加上刘金丫生了个女儿,夫妻二人之间便再也不复以往的恩爱。
自那以后,刘金丫的婆婆更是能肆意折辱儿媳刘金丫了。
由此可见,哪怕一对青年男女再怎么海誓山盟,情深意重,都可能敌不过婆婆的恶意作弄。
佟丝雨不敢赌小秦秀才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
她只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再怎么山盟海誓的妻子,大抵都是敌不过辛辛苦苦将他生下养大的亲娘的。
尽管心里万分不舍,佟丝雨还是咬咬牙,想要及时止损,挥剑斩情丝。
佟丝雨闭了闭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女儿就算是招赘上门,也不嫁出门去,做秦家的儿媳。”
管齐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能悔婚?这赔钱货悔婚了,那自家亲儿子的前途该怎么办?
不能招女婿上门,若是招了女婿上门,那么自家儿子又该如何名正言顺地继承佟家这偌大的家业。
佟小柔听了,倒是心头欢喜。
自家女儿肯招赘,那是再好不过的,她这心心念念的佟家香火有望了,百年之后到了地下,也算是有脸面面对这佟家的列祖列宗。
“丝雨,你真肯招赘,那娘明儿就帮你去打听有没有合适的……”
还没等佟小柔把话说完,她眼前一花,只见眼前一道人影闪过。
然后,她的宝贝女儿佟丝雨就挨了一句窝心脚,再次倒在了地上。
“逆女,你这是要气死你老子。早知今日,你一生下来,老子就该把你扔恭桶里溺死。”
“丝雨——”
“齐郎——”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佟小柔一声尖叫,再次失声痛哭。
她看看双目赤红,目眦欲裂的丈夫,又看看面容苍白,倒在地上的女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管齐厉声斥骂佟小柔:“瞧你生的好女儿,竟敢毁婚,我管齐的面子都要被逆女给丢尽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有像她这样鲜廉寡耻的女儿。”
管齐向来自诩是个文人雅客,平日里不事生产,疏于运动。
故而被踹了一脚的佟丝雨只觉胸口一痛,倒是没有大碍。
但是,被亲生父亲这般打骂呵斥,又见亲生母亲被父亲说了一句,就杵在一边,不敢上前,佟丝雨心中也有怒火在翻滚。
亲女儿的终身幸福,难道还没有一时的脸面来的重要?
佟丝雨想起了刘金丫的父母。
他们明明看见了刘金丫的惨状,却不敢救女儿于水火,只能不痛不痒地上李家说几句,顺带还劝刘金丫要谨言慎行,好好反省自己错哪儿了,顺带想想该如何讨婆婆欢心,尽快生下个男孩。
一时间,自家父母与刘家父母的面孔重叠。
佟丝雨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也落到了刘金丫那种境地,那么自己的爹娘,会不会也像刘家父母那样袖手旁观呢?
佟丝雨想了很久,她不知道。
至少爹爹是不会为她出头的。
至于娘亲,有爹爹在,她估计也有心无力,只能捂着心口,挤几滴眼泪出来,说几句“心痛“、”认命“。
胸口有一股郁气在横冲直撞,佟丝雨脑袋一热,一骨碌爬起身来,冲出门外。
“你当我想做你们女儿吗?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从未来到过这世上!”
*
“所以,你就带着你的好姐妹躲躲藏藏,迟迟不肯回家?”
黑夜里,金良双手抱胸,铁塔似的高大身躯立在两个小姑娘面前,乌沉沉的阴影就像一只大铁笼子,把两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罩得死死的。
在他的旁边,站着瘦瘦高高的金小柔,提着灯笼,一双细细长长的眸子高高吊起,好似那话本中的巡天夜叉,看起来极不好惹。
金玉瑶蔫头耷脑:“我也不想的,可是丝雨她……呜呜……丝雨被打了,她太可怜了……爹娘,咱们就收留丝雨一晚吧……”
佟丝雨眼泪汪汪:“金叔,金婶,你们别怪玉瑶,都怪我,都怪我……呜呜呜……我爹娘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了……呜呜……”
两个小姑娘,就像是两只被残忍的猎人围堵在墙角的无辜幼鸟,用细细嫩嫩,刚长出绒毛的翅膀捂住头,叽叽喳喳地痛哭。
金家夫妻俩简直不忍直视。
金良看了看金小柔:瑶儿这缺心眼的性子,一定是随了这婆娘。
金小柔看了看金良:瑶儿这缺心眼的性子,一定是随了这老汉。
领会到对方眼中的意思。
金良眯起眼睛:你这婆娘,什么意思?
金小柔眯起眼睛:你这汉子,什么意思?
金小柔|金良:算了,晚上回房再论胜负。
紧接着,夫妻二人齐齐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丫头,别装哭了,也不嫌累。快起来,回家吃点东西,再好好和我们说说具体的来龙去脉。”
金玉瑶一听,立即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赶紧姜佟丝雨拉了起来:“丝雨,快起来,去我家试试我爹娘的手艺。我跟你说,我爹娘的手艺都可好了,包你吃了停不下来。”
金家夫妻也背过身子,朝着自家铺子走去。
金小柔:“你这妮子,别拍马屁,没用的。”
但她声音里的笑意,确实怎么也掩不住。
这是佟丝雨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金家夫妻,觉得这对夫妻貌似和自己父母口中的,和流言蜚语中的,都有点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很好,仿佛只要凑近一点,就会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喜笑颜开。
突然,佟丝雨向前的脚步一顿,诧异回头。
“玉瑶,你怎么不动了?”
“哦,没什么。”
金玉瑶笑了笑,跟上了佟丝雨的步伐。
*
最前方的灯笼中,烛火摇曳。
金玉瑶盯着佟丝雨的脸,怔愣出神。
以往,金玉瑶时常悄悄与佟丝雨玩耍,偶尔也会看到佟丝雨二十年前的样子。
佟丝雨只不过比金玉瑶大那么几天。
二十年前,佟丝雨并不存在,金玉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但是,刚刚在拉住佟丝雨的瞬间,金玉瑶第一次看到了佟丝雨二十年后的样子。
最先入目的是振翅欲飞的金累丝凤钗。
颤颤巍巍的凤尾,金灿灿的,叠在黑压压的发间。
那个女人发髻高高梳起,发间密密层层,全是森冷华贵的首饰。
紧接着,就是那双眼睛。
冰冷,黑沉,没有一丝光。
最后,是华贵璀璨的衣裙。
玄色布料上,缂丝满了云纹暗底,以及流光溢彩的凤凰与牡丹,像极了戏文里皇后娘娘的装扮。
明明是和面前的佟丝雨一样的一张脸,金玉瑶却有点不敢认。
幻象里的女人太过冰凉高贵,就像铺子里精致的人偶,寺庙里高高在上的泥塑,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金玉瑶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
而且,不知怎么的,金玉瑶从那个女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浓重的悲哀,让她的眼睛有也有点涩涩的,几乎真要掉下泪来。
突然,幻象里响起一道尖利的嗓音。
“贵妃娘娘,请——”
“玉瑶,玉瑶,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感觉到不对的佟丝雨放开金玉瑶的手,让金玉瑶眼前的幻象戛然而止。
金玉瑶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佟丝雨。
眼前的佟丝雨眼中犹带着星星点点的泪光,但是眼神却是灵动鲜活的,与那个森冷华贵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眼前的佟丝雨是一只充满生气的小麻雀,那么幻象里的佟丝雨就是一只被人抽走了灵魂,死气沉沉的金凤凰。
这,一定又是失灵了吧!
金玉瑶捂住胸口。
佟丝雨只是个小布庄老板的女儿,是底层商户人家的女儿,没有资格参加选秀,更别谈飞上枝头变凤凰,什么当贵妃呢?
再说了,戏文里都写了,贵妃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当贵妃那更是光耀门楣的天大好事,连出生的地方也会跟着沾光,哪有人会摆出那样的丧气表情?
这奇怪的能力,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你们两个小丫头,在后面磨磨蹭蹭地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诶,马上就来。”
金玉瑶应了一声,抓住佟丝雨的手,向前跑去。
再一次抓住佟丝雨的手,眼前的景象没有出现变化。
佟丝雨在身后喊着让金玉瑶跑慢一点,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金家夫妻俩回头一看,直摇头。
只见自家女儿与佟丝雨像两只快乐的小山雀,正扑腾着翅膀,向他们冲来。
金小柔按了按太阳穴。
自家女儿,是不是真的天真过了头?
佟家,可是金家的宿敌呀!
但是,金小柔抬头仰望星光熠熠的夜空。
她当初,还不是跟瑶儿一样,跟佟小柔那个老虔婆,偷偷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