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一个世界（三合一章）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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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山洞比云卿想象中还要长，从洞口往里一眼看不见尽头，尽头的幽暗就像一个漩涡，仿佛连人的灵魂都能被卷入其中，配上山洞里本就比外界低许多的温度，总叫人瘆得慌。
云卿摸了摸手臂上因为阴风吹过而激起的鸡皮疙瘩，踩在微微湿润的地上，一步步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与阴森恐怖环境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云卿这一路的顺畅，不但没有想象中的敌人出来阻止他前进，而且当云卿走到了昏暗看不清路的地方时，有发着微光的蒲公英顺着风悠悠飘进来，它们挂在石壁上聚拢成一团，给云卿照亮前路。
一团两团的蒲公英不算什么，但当它们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后，整个洞穴都变成了另类的星空，绚丽而温柔，云卿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置身于穹顶之下，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些“星星”。
当柔软的蒲公英拂过脸颊泛起微微的痒意，云卿心中泛起微微的酸涩。
——是你知道我要来了，所以让它们来迎接我吗？
妖王喜欢星空，他甚至非常认真的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云卿，那些星星都是死去的人变成的，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妖族越来越好。
云卿说他好幼稚，妖王却说幼稚没什么不好的。
“只有被爱着，才有幼稚的资格。”妖王笑道，所以他才会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为云卿讲解在别人看来无所谓的小事，一次又一次包容他不时冒出来的小脾气，他希望云卿起码在自己身边时能过的开心，当个被爱着的幼稚小孩。
洞口的光近在咫尺，云卿垂落在身侧的手掌握紧了又松开，才走了过去。
“云卿。”
妖王的声音一如初见时低沉，像沉淀了多年的酒，又像花瓣落在湖面后被水吞没的沉落，虽自称为王，骨子里却是个再温柔不过的妖。
山顶没有传闻中鲲鹏一族的废墟，只有栽满了的梨花树，盛放的梨花像白皑皑的雪，大片大片的连在一起，组成极为壮观的景色，入目皆是白色，却又生机勃勃。
妖王跪坐在梨树下转头看向云卿，他身前是一张简易的茶桌，上面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好像早就知道云卿要来。
他身上还是和云卿分离时的那番打扮，他从来都不吝啬对云卿的笑容，这次亦然。
“过来坐吧，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妖王弯了弯眼睛，望着云卿的眼里闪过淡淡的怀念和惆怅。
可云卿注意到的，却是妖王变成了半透明的身体，就好像出现在云卿面前的不是一个是活着的妖王，而只是一个飘渺的虚影。
云卿一步步走到妖王身边，越是靠近，妖王身上诡异的地方就越多。
除了变成半透明的身体，妖王伸出的手腕上还被黑色锁链死死缠绕住，多出来的一小截锁链垂落逐渐变得透明，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空间；而妖王身边还站着一只云卿从未见过的鸟，那鸟面如鱼，嘴却如鹰喙,两只宽大的金黄的羽翼向外展开,尾羽低垂，金色的眼睛像两只太阳，仿佛能透过皮囊看穿人的灵魂。
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云卿走过来坐下，不时用鸟喙梳理自己的羽毛，仿佛只是个看客。
云卿却从它身上感受到一阵莫大的压力，就好像食肉的老虎即便再怎么表示自己的无害，你经过时仍会因为它不经意一瞥汗毛竖立，那是人在面对大型猛兽时刻对危险本能的恐惧。
妖王察觉到云卿的不适，用手摁住金鸟强行让它转了个头，遭到金鸟愤怒的一啄。
它瞪大了两只金眸，扑腾着翅膀从妖王的手里挣脱出来，完全不敢相信妖王竟然为了云卿这么对自己，它狠狠给了妖王一爪子，生气地飞到树上，用尾羽对着妖王。
妖王一边倒吸凉气，一边抱怨道：“分明是它吓到你，还怪我让它走，脾气也太大了。”
本来云卿有很多问题想问妖王，比如他为什么失踪这么久、比如他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比如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正因为想问的太多，加上近乡情怯，云卿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好像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出不去又咽不下。
可现在那份郁气却在妖王呲牙咧嘴的抱怨中莫名消散了不少，云卿用茶杯挡住自己唇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温热的茶水入口，沁人心脾的茶香叫人精神一振，除去刚入口的苦涩，越品越回甘。
摩挲着光滑的茶杯，妖王陷入了回忆中，在解答云卿心中疑惑前，他先给云卿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妖王的故事。
“恐怕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我这个妖王，其实是被人类养大的。”妖王用手撑着脸，明明手里的是茶，他脸上却显露几分醉意。
和传闻中说的一样，妖王本体确实是鲲鹏，他也确实是鲲鹏一族的遗孤。
鲲鹏生育得先是怀上三个月的蛋，将蛋产下来后才是重头戏，因为孵蛋比生蛋困难太多了，稍有不慎就会夭折变成死蛋。
很多鲲鹏终其一生都未必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只要有同族生了蛋，蛋都是由整个族群轮流尽心尽力的孵育长大，每一个幼崽都是鲲鹏一族重要的宝物，但不管鲲鹏们怎么努力，如何爱护幼崽，鲲鹏的数量还是日渐减少，不但生的蛋越来越少，连破壳的也越来越少。
直到鲲鹏灭族前十年，族内甚至只剩一颗多年未破壳，几乎可以确定为死亡的死蛋，但没有鲲鹏愿意放弃这个幼崽，他们依然精心呵护着它，期盼着奇迹出现，有朝一日它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当人类攻入鲲鹏族地，在发现自己不敌人类后，鲲鹏族长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他要用一族的命给予那颗死蛋生命，并且与人类同归于尽。
没有鲲鹏反对族长的决定，比起在人类进攻下苟延残喘的逃离，他们宁愿拉着人类一起死，换取幼崽的一线生机。
所以妖王诞生的那一天，也是鲲鹏一族的忌日。
他因同族的爱护出世，却连他们一面都没见过就天人永隔。
可也是在那一天，妖王遇到了抚恤自己长大的人类。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类，他以为妖王是颗死蛋想烤了吃掉，却没想到烤着烤着烤出了一个鲲鹏幼崽，吓了一跳后决定收养尚且弱小的妖王。
毕竟他已经收养了一个植妖，再多收养一只妖也不碍事。
妖王努力睁开朦胧的眼睛，刚破壳的他视野受限，却仍然看见了名为翡的人类脸上温柔的笑。
翡轻轻的将妖王抱起，他的怀抱那么的温暖，是他给妖王取了名字，也是他教导妖王是非善恶，一点点陪着妖王长大。
妖王是知道自己的同族因何而死，所以刚开始非常抗拒翡的靠近，甚至不愿意吃他给的食物，但翡从未因此生气，而是耐心的照顾着他，渐渐让妖王卸下了心房，彻底接受他的存在。
而那个同样被翡收养的植妖长青，也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妖王最重要的朋友。
那是妖王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翡从未介意他们妖族的身份，也不反对妖王想为同族报仇，杀死那日攻入鲲鹏族地幸存者的想法，只是教导妖王不要滥杀无辜，不要沉溺在仇恨中。
翡是个非常博学的人，也是受他影响，妖王才会喜欢人类的文化，可小时候的妖王却非常不耐听这些知识，翡也不强求，他从没不强求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只希望他们能过的快乐。
他真的在竭尽所能对他们好，这点从更早被收养特别娇气幼稚的长青身上可以看出。
妖王眼睁睁看着举着手指头上明明不用半天就可以恢复的伤口就哭天喊地要找翡先生的长青，稚嫩的脸上满是嫌弃。
“呜呜呜呜，先生，我好痛啊。”长青的眼泪向来不值钱，每天不哭几回妖王都不习惯，受了委屈丝毫不忍着，向着翡撒娇卖萌的好不熟练。
翡是个没脾气的好人，不管长青来找他撒多少次娇，他都只会无奈的叹口气，似乎也很后悔这么溺爱长青，可事实就是只要长青扁扁嘴巴，翡就忍不住把要求放低放低再放低。
当然，有时候翡会有事不能哄长青，这时候长青就会把目光转移到妖王身上，对比自己还小很多的妖王掉眼泪完全没有任何负担。
长青：QAQ
妖王只能硬着头皮哄一下，结果长青还嫌弃他一点都不会安慰。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忍忍就好了，你根本不是真心想安慰我！呜呜呜呜——”长青哭着跑走了。
结果下次他就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又眼巴巴的来找妖王求安慰，然后继续重复上面那个过程。
妖王觉得如果不是长青长得好看，别说当朋友了，自己早就把他揍死了，怎么有妖可以这么娇气！不但胆子小到晚上不敢自己出门，而且还怕痛怕火怕烫，什么都怕。
因为看不惯长青的娇气，每次长青眼泪汪汪的时候，妖王就会嘲笑他，然后长青一边掉眼泪一边被气得直跺脚。
可后来翡却告诉妖王，长青这么娇气，是因为长青身体对痛觉非常的敏感，任何伤口在长青身上都会有十倍的痛感。
十倍的痛感……
妖王想到自己过去对长青的那些嘲笑，还有平时完全没有收力的打闹，长青从未真正怪过自己，一时间心情复杂。
“对不起……”妖王愧疚地低下头，小小的手指纠结在一起，整个人非常低落。
“嗯？”突然被道歉的长青眨了眨眼，在知道事情原委后，他却没有露出半分不悦，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傻瓜。”长青伸出手指弹了弹妖王的脑门，灿烂一笑，“我们可是一辈子的朋友，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怪你？”
“真的吗？”妖王呆呆的抬起头。
“真的！唔，不对，如果你真的觉得非常抱歉的话，那你不如小小的补偿我一下！”
“什么补偿？”
“咳咳咳咳，晚上这不是吃鱼，我不是不会吐骨头嘛……”
长青哥俩好的搂住妖王的肩膀，笑嘻嘻的说道：“我相信我的好朋友，一定会非常乐意帮我把鱼骨头都挑出来的！”
想到连不会吐骨头都能吃七条鱼的长青，妖王忽然有些后悔了，不知道现在绝交来不来得及。
可惜绝交是不可能绝交的，他们都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
那时候的妖王真的以为他们就会一直这样幸福平淡的生活下去。
但前方人族和要族的战争渐起，越来越尖锐的妖族和人族的矛盾、纷乱的局势等都逼着三人不得不四处流走，一边要小心强大的妖族，一边又要小心修士，但就算是这样，命运的闸刀还是无情地砍下。
一次意外，有人发现了妖王和长青妖族的身份，不管是世上仅剩的鲲鹏还是罕见的植妖，贪婪足以让人化身魔鬼。
妖王和长青根本不是那个人类的对手，所以他们失去了翡。
翡在妖王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他被剑刺穿身体，血染红了他青衫，哪怕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仍死死抱着那人的腿，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声嘶力竭的对着他们喊——
“跑！不要回头！”
一个凡人能对修士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他只能拼命。
拼命为妖王和长青阻拦哪怕半秒修士，看着他们消失在黄昏的夕阳后，至死都没有闭上那双温润的眼睛。
长青带着妖王一直跑，一直跑到大汗淋漓，跑到喘不过气，可身后的修士却还在紧紧相逼，长青猛地将妖王推入石洞中，嘱咐他千万不能出来。
“长青，你要去哪？你回来！我们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少年妖王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好友想干什么，他死死抓着长青的手臂，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中滚落，眼里满是哀求。
——我已经失去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可长青却强硬的将妖王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甚至还用藤蔓将妖王绑住，确保他不会从山洞里跑出来。
“对不起。”长青声音颤抖，在妖王绝望的注视下毅然离开了山洞。
因为弱小被人肆意宰割，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眼前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痛彻心扉的仇恨吞没了妖王。
妖王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洞口走出来的，他只知道长青失踪了，连翡的尸体也不知所踪，只记得那天半夜的雨下的很大，冰冷的雨丝掩盖了妖王犹如困兽的哽咽声。
从那天起，他就好像疯了，没日没夜的修炼提升自己的实力，他恨人类，更恨那个无能的自己，可等他终于找出当初掳走长青的修士时，见到的却是奄奄一息，满身伤痕的长青。
长青拟态后可以模仿可以拥有被拟态灵草三分之一效果的能力修士没有一次杀了长青，反而是带回了族内，他们强迫长青拟态成其他灵草，然后从长青身上割肉放血，以此得到源源不绝的灵草，这么些年支撑长青活下来的，是他想再见一次妖王的执念。
可现在看到了，长青却恍惚了。
“我好像不认识你了……”长青被妖王抱在怀里，他伸出伤痕斑驳的手掌，上面两根尾指被人斩断，他轻轻覆在妖王脸颊上，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滑落。
妖王甚至不敢太过用力的抱着长青，他不敢相信有十倍痛感的长青是怎么忍受这么多年的折磨，他像多年前在山洞时一样，哀求着长青不要死。
可这次回应他的，仍然是和多年前一样的——
“对不起。”
霎那间，妖王泣不成声。
“没事的。”长青柔声安慰他久别重逢的朋友，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他已经太久没有笑过了，已经快忘记该如何微笑了，但现在看到妖王，他却突然想起来了。
他温柔地拭去妖王眼睛的眼泪，当意识开始模糊，他仍然想多看妖王一眼，他努力睁大着眼睛，眼泪流尽了，直到死前还在不停的安慰妖王：“我不痛，我真的不痛……不哭不哭……”
这种哄孩子的口吻，曾是他们爱对长青说的。
覆在妖王脸颊上的那只手，终是无力的滑落。
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妖王还是会因为长青和翡的死亡而触动，时间没有抚平他的伤疤，反而成了带给他漫长痛苦的囚笼。
他低垂眼睑，轻声道：“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成为了妖王，对人类发起疯狂的报复，可越是报复，我心里就更加难受。”
死去的人不会因为他的报复而活过来，在度过最痛苦也最绝望的几十年后，随着顾里的出现，妖王逐渐将疯狂隐藏，他养大了好几个大妖，可心底却永远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所以在你出现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妖王抬眸，浅浅一笑：
“止戈。”
持续了几千年人和妖族的大战，是时候停下了。
…………
比起进入山洞的云卿，显然在外面等人的顾漓更加的焦急和担忧，他不抱着剑来回踱步，视线却死死盯着洞口，期望能从中看见云卿的身影。
长安被他转的头晕，索性就不看顾漓，自己跑旁边自己玩了。
比起快把焦急两个字写在脸上的顾里，一知半解的长安显得更加镇定，他看过云卿和黄伯伯打架，知道云卿很强，所以百分之一百的相信云卿能安全从山洞里出来。
更何况云卿要找的可是妖王，大长老经常说妖王是个好妖王，是个很伟大的妖，所以他肯定也不会伤害云卿的。
顾漓注意到长安的动作，却觉得这样更好。
长安年纪小，如果被他知道山洞可能会有的危险，恐怕会比自己反应还大，与其两个人一起惶惶不安，他这样没心没肺的快乐玩耍显然更好。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怕留下长安一个人不安全，顾漓早就进山洞找人了，他在心底不止一次的责怪自己不应该让云卿进去，现在在下面呆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过顾漓想了想，还是对长安嘱咐了一句：“长安，你就在这里玩，不要乱跑知道吗？”
“噢。”长安随口答应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本来就没啥好玩的地方已经被长安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他有些无聊的变做本体，甩尾巴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后面怎么好像多了一条尾巴？
但等他认真看过去，却发现还是那一条尾巴，这让他有些奇怪。
‘怎么今天老是看错东西呢？’长安有些郁闷的想。
先是把焚义看成了大仙，然后又是把尾巴看成了两条，不会是它的眼睛要坏掉了吧。
百般无聊中，长安突然想到：哎？我好像还答应了焚义晚上要去村子呀。
它抬头看了眼专心盯着洞口的顾漓，有些泄气的低下头。
呜呜，云卿没有回来顾漓肯定不会带我去的，而且我还答应了不能乱跑。
随着太阳西落，天空拉上夜的幕布，今夜不是个好天气，阴云挡住了星月，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在黑暗中，长安隐约看见远处有个瘦弱而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自己不断的挥手，它忍不住站起身子，看了半天才认出出挥手的是焚义。
他好像在叫我过去？
长安悄悄看了眼毫无察觉的顾漓，心里天人交战。
它不想打扰顾漓，可是也不想让焚义白白等待。
纠结了好一会，长安终于在心底下定决心——
我就过去一下！一下下！告诉焚义我不能来了就马上回来！绝不会出事的！
隐匿自己的气息行踪是长安的能力，顾漓注意力几乎全在洞口上，况且长安一向乖巧听话，说好不乱跑就不会乱跑，所以他竟然真的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长安不见了。
只是跑向焚义的它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第二条尾巴正在逐渐凝实。
………
妖王失踪半个月竟然是想停止两族大战？
“为什么？”云卿不理解，明明顾漓也说了，近些年妖王有所突破，也就意味着未来百年的大战妖族都将占据上风，为什么妖王会想在这时候止戈停战？
“因为人和妖族的这场大战，打得太久了，久到妖族已经打不起了。”
妖王叹了口气：“云卿，妖族不是人类，幼崽需要更多的成长时间，你知道近十年有多少妖族因为没有幼崽、青年族人又战死在前线而灭绝吗？”
妖王说了一个数字，云卿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世界也有野兽的存在，但妖族不会认可和自己原型一样的野兽是同族，最初妖族是如何诞生的已不可考，但就和人类不会承认猴子是自己的同族一样，妖族有他们独特的归类方式，除去植物山川这种得天独厚化为妖族的，剩下兽类的妖族基本上都是靠血脉传承延续种族。
没有幼崽就意味着这个种族没有未来，而当族内有生育能力的青年族人死亡，也就意味着这个种族不久之后就会彻底灭绝。
所以虽然妖族种类很多，但实际上的数量远远不如人类，一开始可能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大战打了这么久，妖族的弊端就彻底暴露出来。
人类只需要二十年甚至十几年就可以孕育下一代，可有些妖族幼崽光成年就要花费百年，更何况越是强悍的妖族留下后代就越困难，夭折率极高，换句话说就是妖族没有这么多妖去补战争这个窟窿了。
妖王眼底泛起苦涩：“大战继续打下去只会拖垮妖族，我之前以为只要我能带着妖族攻破人类，那么大战自然也就结束了，可我现在问自己，难道我能做到屠尽所有人类，一个不留吗？答案是根本不可能。”
长安见到云卿的第一面曾说它要杀光所有的人类，那是因为他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最疯狂时期妖王却是曾经想做却没做成功，因为妖王发现人类根本杀不完。
只要留下一个人类，那等待妖族的就是蛰伏起来的人类某天疯狂报复，那又会是另一场惨烈的战争的序幕。
曾经妖王不理解为什么翡支持他报仇，却又不希望他沉溺在仇恨中，但当了妖王后他却明白了，因为无休止的仇恨只会走向毁灭。
当初妖王杀死了那个修士，却也因此仇视上所有修士，杀了不少修士，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想报复他，只是没有成功罢了。
当想报复他的人报复不了，也会将仇恨转移到整个妖族，更加仇视妖族，以此引发新的仇恨。
人和妖直接个体的仇恨尚且无法因为一方的死亡而终结，那么人类和妖族的仇恨就更纠葛难解了。
可这不是妖王希冀看到的未来，他不想继续将仇恨延续下去，那样太累了，仇恨停止在这一辈的大妖就好了，妖族是时候停下来发展自己了。
妖族的文字、大城、妖族的文化……这些才是妖王认为的未来。
云卿清楚妖王对妖族的爱护，止戈的想法很好，但却并不实际，他说：“但只要人类和妖族还在，纷争就不会停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何况人类真的会放过妖族这么好的“材料”吗？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妖王抬眸，看向头顶那只金鸟，他轻轻道，“既然无法共处，那就分开好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回到鲲鹏族地。
“我是在同族用生命中唤醒的鲲鹏，所以也是这千年来上古鲲鹏血脉最为纯粹一个。”
上古妖族各个都拥有恐怖的实力，在它们的时代，如今的剑仙和妖王都不过是路边的蝼蚁，甚至都不值得它们注意。
甚至还有传闻说，上古时期大陆要不现在还要大上十几倍，只是在上古妖族们争斗中都沉落进海底，只剩现在这么点了。
可正因为物极必反，实力强悍的上古妖族随着时间流逝消亡的消亡，灭绝的灭绝，剩下的哪怕没有灭绝，传承下来的血脉也十分斑驳，甚至不足上古妖族的百分之一。
而被同族用特殊办法灌溉生命力的妖王，则在无意间提纯了上古鲲鹏的血脉，这也是为什么后面他度过了最为弱小的幼崽期后实力提升如此迅猛。
“我回到鲲鹏族地设下祭灵阵，就是为了刺激体内血脉返祖，让上古鲲鹏重现天日。”
妖王顿了顿，平静道：“成为人和妖族间的屏障。”
这座山是鲲鹏的埋骨之地，妖王献祭了自己，只留下最纯粹的上古鲲鹏血脉，然后再以山为壳，吸收那庞大的灵气，让自己返祖退回还是蛋的时期，再次经历一次破壳，尽管这样诞生的上古鲲鹏算不上真正的生命，但那也足够了。
传闻中上古鲲鹏体型巨大，有鲲和鹏两种形态，但不管哪一种形态都庞大无比，足以在大陆上设下一道屏障，彻底将人族和妖族隔离开来。
如果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再多的贪婪，再多的矛盾，都不会再出现。
云卿被妖王的设想狠狠的震惊到了，他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停止两族间的争斗，世上大概也只有妖王才会有这种试图将天地劈为两半的魄力了。
在云卿还在因为这个大胆的设想回不过神来时，妖王却突然转移了话题。
“云卿，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让你假扮我吗?”妖王忽然问道。
云卿沉默半响，才道：“知道，是为了瞒过大妖们吧。”
以大妖们与妖王的关系，如果妖王想止戈他们不一定会同意，但也不会特别反对，可如果妖王止戈的办法是伤害自己，那恐怕就没有大妖会答应了。
假扮妖王半个月，不但给妖王留出足够时间布阵，而且还不会有大妖们的阻拦，从一开始妖王对云卿刻意隐瞒与大妖们关系，再到去找顾漓受伤等等种种，妖王已经把他们所有人的反应都算进去了，天时地利人和，也不怪黄狐都没发现不对。
“是啊，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我大概……也会舍不得的吧。”妖王语气逐渐温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苍白的手腕上深黑的锁链格外刺目，他轻抚过锁链，感受着从身体里源源不断流失的妖力，如果给大妖们知道，肯定会闹起来的吧。
蛇君会一边大骂他蠢，一边试图帮他解开锁链。
白蜃会着急得团团转，说不定还会把在海底睡的正香的长老挖出来，让他赶过解除阵法。
黄狐会抿着嘴，最聪明的妖生起气来只会蹲在角落里自责。
还有……
大妖们嬉笑怒骂的模样从眼前闪过，妖王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高高翘起，他这才发现在漫长的时光中，尽管心底缺少的部分没有被补上，但大妖们却将缺口之外的地方，都填的满满当当。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云卿神色复杂道，“如果假扮妖王是为了拖住大妖们，您又何必让顾漓来找我？这不是白白增加了暴露的风险吗？而且我看山中的情况，您已经布好阵法有一段时间了吧？为什么还要等我来，将一切告诉我？”
在云卿和顾漓发现不对劲之前妖王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大可以一声不吭突然的返祖回上古鲲鹏，然后完成这宏伟的计划。
而不是现在迟迟不动手，反而将自己的计划尽数告知云卿，徒生波澜。
这些疑问也都被妖王一一解答。
“我让顾漓去见你，一方面是我确实将你当做下任妖王；另一方面是害怕我没回去，时间久了大妖们会怀疑你的身份，让你有危险。”妖王轻声道，“我不希望你出事，云卿。”
能在大妖里安全带走云卿的，妖王想来想去就只想到顾漓一个，这么多年的交锋，他也不得不承认顾漓和很多人类都不一样，顾漓忧心人类，且不是嗜杀之人，在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前他不会对云卿动手，反而会尽力保护云卿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真的妖王，我不觉得我能当好这个妖王。”云卿看着这么相信自己的妖王，心里难受极了。
他上辈子只是个缠绵病榻的药罐子，连稍远一点的城市都未曾去过，活着都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家人从不会期望他获得什么成就，妖王的期许，让云卿感受到一份沉重的责任。
茫然之中，云卿还有几分微弱的自卑。
我真的能做好吗？我真的可以吗？我真的不会搞砸吗？
这些问题一遍遍在心底响起，是云卿在自我怀疑。
对此，妖王只是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的眼光。”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很久，但妖王确信自己不会看错妖，不管是云卿冷清外表下的温柔，还是云卿表现的天赋，正如分离时他说的那样，他相信云卿会成为一个好妖王。
将妖族交到云卿手里，他很放心。
云卿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妖王不会靠感情去判断这样一件大事，说的每一句话每有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但正因如此云卿才会这么的触动。
——我不该辜负这份信任。
闭上眼，云卿深吸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跃动的金线像一团火焰，那几分自卑与忧虑消失不见，只剩坚定。
云卿说：“好。”
闻言，妖王释然一笑，墨水般浓稠的深邃眼眸中，那簇竖着的璀璨金线像黑夜中划过天空的流星，温柔地注视他的传承者。
妖王让云卿拿出玉珏，教他如何抹去玉珏上的自己的痕迹，然后留下他的印记。
云卿这次不再推辞，干脆利落的将玉珏彻底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妖王感受着自己与玉珏的联系断开，低眉掩去眼中的留恋。
他没有告诉云卿的是，这块玉珏是翡送他的东西，也是他对故人唯一的念想。
但故人已逝，留着一件死物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如今只需要云卿帮他放下最后一件事，他也就在无遗憾了。
看着云卿将玉珏收到，妖王才继续刚刚的话题：“你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在你来之前就返祖开始计划吗？其实很简单。”
妖王握住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冷了，他转了转茶杯，面无表情的将茶尽数倒到旁边的树根下。
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妖王从云卿进来开始，就没有喝过一口茶。
妖王将倒得干干净净的茶杯放回原位，没有再斟一杯的意思，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自嘲，又像是是感慨：“因为我放不下。”
妖王的职责让他想给妖族带来和平，可抛却妖王的身份，他却始终无法放下翡和长青的死，甚至无法放下同族的死。
“放下两个字说的容易，做起来……却太难了。”妖王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再怎么响亮的名头，再怎么强大的实力，再怎么雄伟的愿望，他终究也只是个画地为牢，永远困在过去仇恨中的凡夫俗子罢了。
他让妖族不再沉溺于仇恨，自己却因为仇恨久久无法释怀，哪怕事情已经做了九十九步，但最后第一百步，他竟退却了。
现在整座山都在妖王的掌控下，他拒绝修士进入这座山，对没有修炼的凡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因为他只想见云卿一人，所以他没有让云卿和顾漓直接上山，甚至当初大仙用傀儡来山洞他是知道的，他故意没有马上弄死傀儡，就是为了通过大仙之口让云卿确认自己在山顶，从而引云卿上山。
放下，有这么难吗？
云卿不懂，但他会帮妖王。
哪怕……
妖王会因此而死。
从使用祭灵阵，献祭自己的血肉开始，妖王的生命就已经开始倒计时，而当他返祖成功化为屏障，也就意味着他将彻底死亡。
“其实我很不想帮。”云卿低着头，轻轻晃了晃茶杯，看着茶叶在水中打转漂浮，他有些气闷道，“我是个凡夫俗子，比起止戈，我更不想你死。”
往乐观了去说，也许未来能有更好的办法止戈；往自私了去说，比起素未谋面的各种妖族，他更想自己认识的妖王活着。
“我知道。”妖王起身，揉了揉云卿的头发，比起放不下的仇恨，死亡对他来说并不是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指了指天空，坦然一笑：“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不管你在何处，我都会和今天一样温柔的看着你，直到你忘记我，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幼稚。”云卿低声道。
妖王越过茶桌，给了云卿一个没有温度的拥抱，眉目温柔：“我倒希望你能永远幼稚。”
——永远被人所爱。
云卿将头埋进妖王怀里，紧紧回抱住他。
真奇怪啊。
明明是没有温度的虚影，却叫他心头滚烫，一滴泪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一个世界（三合一章）2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