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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场 庆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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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三十六年冬 三皇子苏景睿起兵造反,杀兄弑父,抢夺皇位,京城人心惶惶,后立新朝 乾季
乾季十一年冬岁末近年 惠明候府
“王爷!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别去了。”
“是啊王爷,您身子扛不住的,我们去一样的。”黎钰抱着厚厚的大氅,站在苏景轩书桌旁,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咳咳,小风寒,不碍事的。”苏景轩手抵在唇边,勾着腰咳了几声,喉间似有痰音。“快给我吧,别误了正事。”双手撑在身后,艰难的支起身子,黎平连忙上前扶住他,托着人后背给揽起来。
“给我吧...”苏景轩略有无奈的看着旁边赌气的小子,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接衣服。
黎钰嫌那大氅沉重,不敢让苏景轩接,只好气呼呼的往黎平怀里一塞,跺跺脚跑出去了。
黎平回头偷偷瞧了瞧穿衣服的苏景轩,语气温软的道:“您别怪他,黎钰就是孩子心性。”说着还帮苏景轩举着虚软的胳膊,往袖筒里套。
穿完外衣,黎平又蹲下,捧着苏景轩套了兔绒袜套也细瘦的脚掌往软靴里送,动作细致熟稔,连褶皱都一一抚平。
苏景轩低头失笑,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红木的窗棂,看着外面跟石头瞪眼的少年。
“我怎会怪他,他的心思我若是不知晓,也真是白活了。”说罢急喘了几口气,拍了拍黎平扶在他小臂上的手:“去备车吧,我没事。这几步还是能走的。”
黎平走了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眼坐在塌上的人,清瘦的身子摇摇晃晃,大氅披在身上更显羸弱。
屋里一股子中药味,苏景轩刚刚才喝下一大碗药。
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出去,见黎平关上门没了身影便再也憋不住一般,歪倒在榻上猛咳,尖锐哮鸣带着丝丝拉拉的痰音,苏景轩只觉得胸腔似是要裂开般剧痛,细瘦手臂撑不住身子,缩在衣袖里剧烈颤抖。宽大的衣物套在身上,随着咳嗽抖抖簌簌的摇晃。
过了好一阵,苏景轩才慢慢平复了咳喘,自己抚了抚胸口,仰头长舒了一口气,闭着眼缓了好一阵,直到听见黎平在门外候着的声音才睁开眼。
吃力的撑着榻边直起身子,又失力倒了回去,用力锤了锤酸疼的后腰。挪着臀部蹭到榻边,重新调整了坐姿,一手撑着榻边,一手扶着书柜,细瘦手臂在宽大衣袖里剧烈打颤,摇摇晃晃勉强站稳了些。抬手抚了抚隐隐作痛的心口,耐心的等它跳动平稳后才敢迈步。
脚步虚浮,略显蹒跚。
换了外衣的黎平乖乖的等在王爷卧房门口,屏气听着房里细微的动静。
他被太上皇安排在王爷身边,虽说没有黎竹武艺那般出类拔萃,也是五感上佳,京城数一数二的高手。听见王爷在房里撕心裂肺的咳喘声,还有叹息般的呻吟,心里不是个滋味。
明明年少时,王爷也是京城里惊才绝艳的佳公子,谁人不知他七王爷苏景轩,多少女子被他的风度翩翩所折服,就连太上皇也曾为王爷的婚配大事犯过愁。
可自从那贼人篡了皇位,王爷原本就体弱的身子急转直下,原先还能舞上一段剑法的人,如今连穿衣都离不得人。才二十出头的年岁,活得像个老者。
黎平还在替自家王爷惋惜,这边楠木房门已被拉开,苏景轩一身矜贵的宽袖纯黑长袍,披着月白的毛顶大氅,用玉冠束发,双手揣在一起,脚上踩着黑布白底软靴,迈着方步走出来。
对襟绣着暗色的云纹,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光,腰带也用银色的卷云纹绣着,紧紧系着,勾勒出苏景轩清瘦的腰身,腰上系了块古朴无暇的白玉,配上纯黑的长袍更衬的苏景轩眉宇轩昂,一举一动端的是皇家贵气。再往上看,便是那人病态苍白的脸色,和一张微青上挑的唇。一双丹凤眼含了春水万千,眼睑间有一颗红痣,抬目则隐,垂睫方现。
黎平一直都觉得自家王爷好看的紧,比那京城里的女子都好看上千番万番,又觉得那些女子怎能与自家王爷相提并论....
“寻思什么呢?这么入神。”苏景轩一出门便看见黎平呆愣着像个石像守在自己门前,润白玉雕的手指在他眼前晃晃,吓得黎平猛的回神。
“走吧,去逛逛集会。”苏景轩狡黠的眨了眨眼,被黎平扶着小臂上了马车。
临近岁末,街上门庭若市,家家赶着置办些年货好过新年。
苏景轩在车上颠的面色雪白,冷汗津津,恶心的连句话都说不出。
黎平连忙让人将车停下,给苏景轩服了药,手在他前胸后背顺着。
“王爷您这是何苦啊。”手下脊骨瘦的突出,一节一节的骨头摸的分明,因干呕不断打颤。
苏景轩伸着脖子咽下一口温水,叹了口气。“你权当是我想的紧,想早些瞧见他。”借着人的胳膊站起来,腰上酸痛难忍,站都站不稳,大半个身子都挂在黎平身上。
黎平听见这话便不再作声,王爷盼着今日足足盼了十年,个中辛苦,罕为人知。
“不坐车了,一会下去你可装的像点。”满脸担忧地给人搀着送出马车,刚一掀帘,喧闹的人群就映入眼帘。
黎钰站在车下,小心翼翼的托着肘弯给人接了下来,脚靠在木阶上帮人站稳。
苏景轩提了提衣摆,伸出穿了绒袜的细瘦脚踝缓缓拾阶而下,抬手摸摸黎钰的头顶。赌气的少年还在生他的气,瘪着嘴任他摸,却也不看他。
等被人搀着站稳了,苏景轩轻轻拂掉他俩托在腰和胳膊上的手。
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城楼上飘扬的黄旗,苏景轩眼底明暗晦涩,暗藏风波。从他踏下马车这一刻起,乾季的天,就要变了。
他颤颤巍巍的走在前面,黎平他俩竖着耳朵跟在后头,紧张兮兮的盯着自家王爷脚下,踩个石子都提心吊胆的。
苏景轩常年卧病,身处京城也极少逛集会,难得见这么热闹的景象。往日习惯皱着的眉也舒展许多。
耳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眼里是各式各样的摊子,买什么的都有,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头甚至还有表演杂耍的。
他仨穿着在这平民街道里属实是扎眼,行人自觉让出来位置,黎平倒也不怕那些百姓莽莽撞撞的撞到苏景轩。
苏景轩看上一处纸鸢摊,兴致勃勃的走过去,像个孩子一样摸来摸去,眼睛都亮了起来。指着一个鸟雀样式的问店家。
店家是个老婆婆,眼神像是不好,凑过去瞅了半天才看清,冲苏景轩伸出三根手指头,沙哑着声音道“三文钱。”尾音颤颤悠悠的,苏景轩甚至想上去扶她一把。
“才三文?”他不太敢信,这纸鸢做工精良,色彩点缀的也好,十文他也肯买的。
老婆婆用力点了点头,向苏景轩摊开皮肤龟裂的手,手心满是茧子,粗糙难看。
苏景轩看了一眼黎平,黎平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钱袋,苏景轩拿了十五文出来放在老婆婆手心里,随即翻了下手腕,将老婆婆的手反握在手里。“您收好,我再拿一只。”
婆婆握在手里感受了下,又贴在眼前仔细数了数,一连数了三遍,颤颤巍巍的冲苏景轩鞠了鞠躬,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苏景轩淡淡摇了摇头,扶起婆婆,嘴角紧紧抿着。
是他关的太久了,只看的见城防和兵具,百姓民生如何他知之甚少。苏景睿当朝后,一心扑在开拓疆土,提升兵力,连年战火,是他被牵着鼻子走,蒙了眼蒙了心。
上层阶级挥霍腐败花天酒地,日日享乐,钱从哪里来?还不是压榨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人间炼狱,他们从来不肯睁眼看看。
“王爷小心!”苏景轩只顾着想事,自己低头往前走,黎平还在后面打包纸鸢来不及看顾他。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行至路口,闻言抬头朝刚刚的摊子看了看,却突然感觉腰上被撞击,一股酸麻顺着腰背流遍全身。
苏景轩来不及想太多,下意识张开双臂护着怀里的人。
两人重重的摔在地上,苏景轩背部着地,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呼吸不畅,天旋地转,眼前泛着黑雾,感受不到四肢的位置,青紫瞬间就爬上毫无血色的唇。
黎平暗道不妙,从袖子里掏出青白药瓶,抖了几颗药丸冲上前塞在苏景轩口中。
见他手无意识的往心口按便知定是心疾发作,连忙拿过他绵软无力的手,自己敷手上去按着。等人急喘着吊回了一口气,才肯停手。
刚刚撞出来的孩子被黎钰双手压着肩背动弹不得,头垂的很低,被打结的发丝遮住脸,穿着破烂,身上也脏,不服气的挣扎,试图挣脱。
黎钰虽说年纪小,可也是自幼跟在王爷身边,武艺是皇家御用师父传授,身手不凡,与骠骑大将军也过过招,岂是区区个孩子能挣脱的。
黎平见怀里人张了张嘴,耳朵贴在他嘴边听着。也不知说了什么,抱起人就往马车上跑,又怕颠坏了他,跑一会走一会,细瘦的腿在宽大袍子里晃荡,打在黎平腿边。
临走之前,苏景轩用力睁开了眼,半眯着,只来得及看那孩子一眼。
真像啊。
百姓集会自是有城军看管,旁人不知道,今日当值的卫青可知晓,那是皇家马车。
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卫青吞了吞口水,突然轮到他上场,还真有点紧张。
黎钰还站在原地压着那孩子,目光毫不避讳的直瞪着卫青,眸中隐隐压着怒气。
“卫将军,今日集会,可是城军管辖?”少年音清亮的透过人群,直冲卫青脑瓜顶。
“臣等该死,是臣等管辖不力,还望黎侍卫代臣跟王爷赔个不是,改日定登门请罪。”卫青也不拖沓,麻利撤了兵器,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于头顶。盔甲之间碰撞,发出金属的脆响。
“也就是我家王爷性子好,换了别人你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说着把手里压着的人往前一送,那可怜孩子直直的扑在卫青面前。“我可是看的清楚,他是抢完那女子的荷包跑出来的。人我交给你了,还望城军部严加管教。”
说完黎钰也没再看跪在地上的人,拂了拂刚刚打斗留下的灰尘,使了轻功飞上房檐,在几个屋顶之间跳跃,没了身影。
卫青看着被手下抓住的小毛贼,心里替苏景轩松了口气。
这场戏的高潮,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