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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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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在伞面之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不好听,太过急促,太过单调。
在这空旷的宫中还会响起些许回音,这声响却不知道是来自宫墙还是心底,最后统统泯灭在愈加纷乱的风雨声中,更与钟鼓齐鸣,管弦相交,汇成一曲亡国亡家的咏叹调,冲荡在昏沉阴暗的雨天之中。等到真正入耳的时候,早已不甚清晰,却也让听的人悲伤的心扉皆疼,疼的眼眶发酸也落不下一滴泪来。
究竟什么才叫大国崛起,又什么叫做穷途末路,历史的洪流冲毁一切陈旧腐朽,那样的腐朽背后,是将一切旧人旧事付之一炬后的星火余晖。
余晖里,辉煌与孤寂共存亡,每一寸灰烬之中,都沉寂着无数枯骨亡魂,细细聆听,才听得到那本应是振聋发聩的呐喊,却仅仅是在死气萦绕的旧都里寂寞的呢喃。
呢喃出社会的不公,五千年的写意狷狂,昌盛繁华,俱在短短几百年间,在列强迅速崛起,而自己故步自封的世界局势下,被掠夺殆尽,继而片瓦不存。
杀戮与死亡如同必然事件一样正式在历史上登台,追溯原因是多余的,解释是苍白的,结果已成定局。
雨下的更大了,朝服的下摆开始滴水,幸而鞋底针脚细密,布袜还未沾湿。
邵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头苦涩,明明,眼前的场景那么的真实,却怎么也无法抹去心中那点荒诞不经之感。
终究,差了二百多年。
他坐进轿子,手指紧紧捏着手中的铜钱,思索片刻后解下腕上红绳,将康熙通宝穿了进去,在红绳上,已经有了一枚乾隆通宝。
在一声无奈的叹息之后,他疲倦的靠在轿壁上对外面的侍从道:“走。”
平稳前进的软轿之中,邵青沉沉的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软轿落地,轿外侍从的喊声由轻缓到急促,再到慌张失措,邵青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在这嘈杂的皇城里,有人奔跑,有人哭泣,脚下溅起的水花,片片碎成一场劫难。
按理说,天子脚下,本就应该与繁华之外的一切纷扰无关,有人世世代代居于此地,还有人不远千里搬迁到此。
可那是从前与以后,而在举国动荡的如今,从现在起到之后的近三百年里,它的萧瑟悲叹不比玉门关上的风沙少半分。
它曾经有过无数个名字,在历朝历代都留下过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再过不久,它会叫北平,而在邵青那个时代,它叫北京。
这是一场寂寞的冷雨,击的几株海棠片片凋零,端的是绿肥红瘦。风情却不属旖旎,而是于寒风中散落旁人衣袖,娇楚寒凉,宛若满襟泪滴。
没有人写诗赞叹,没有人停步观赏,高高的朱红宫门紧闭,挡不了风雨,亦挡不了祸乱,
只有无数的奔跑声在传达着山河动荡的现实。
也许还会有人指天怒骂,因为这场雨延迟了赈灾的行程。
只不过真正到了那里的时候,又还会剩下多少呢?
贪腐如毒瘤,毒瘤不除,则百病缠身。
鸦片,贪腐,水患,外敌,内患。
根本就从骨子里烂掉了,烂了,就发不了新芽,
只能釜底抽薪,刮骨焚心,灌下新血,方才有效。
呵,谁管它,谁还有那个精力管它。
对于生存在当下的这些人来说,他们不是在活着,而是在熬着。
一分一秒,一年一季。
但这些,都已经与邵青无关了,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个过客,根本无力抗衡整个世界前进的步伐,真正见证了这段史实的只有博物馆中陈列的种种器物,它们被一双双质朴温暖的手掌细致而认真的创造出来,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昌盛与繁华,在最后旁观一代又一代的兴衰。
这些对于它们似乎很容易,因为历史总是轮回往复,所差的,不过是它们起到本身作用的机会越来越少,过了自己应属的时代,只有被束之高阁。
被后来人瞻仰,还有敬畏。等不到昔日的主人归来,唯有亘久沉默。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责怪最初那双创造它们的手掌太过温暖,才让最后仅剩的冰凉变成了更加难以忍受的程度。
凉的刻骨铭心,至死方休。
大梦初醒,窗外二百多年后的再一场凉秋。
邵青坐起身,看着窗边看书的青年说:“我睡了很久吗?”
青年合上书页,阳光照耀在那张清润的脸上:“嗯,很久,整整一个上午。”
整整一个上午吗?
邵青抓了抓头顶的碎发,在摸到脑袋上真实存在的头发后,他愣了愣,半晌后,他将手上捂到眼睛上,轻声说:“总觉得,我像是睡了一整天一样。”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这么的难受,果然,是睡过头了吗?
手腕处的红绳上,两枚铜钱相互碰撞,叮当的几声清越之声,比过了梦里的琴弦悠长。
这声音传的很远,很远,最后轰然一声,在心头震颤一番,不是刺耳,是无尽的清鸣。
“喝茶吗?”青年的语调依旧温润,倒了一杯温茶递到眼前。
邵青抓着后脑勺下意识的回了一句:“不喝,我喝过了。”
青年耸肩,抿唇微笑。
邵青刚说完就抬起头看向青年,眼中蔓延出些许迷惘:“可是我不记得那茶水的味道了。”
只知道,那茶水真的,真的很香。
不是新茶初蕊的青涩,倒像是精心烘焙过了百十年那么久才有的醇厚。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苦,还有微末的甜。
苦在心底,甜在舌尖。
点点滴滴,都是独特的滋味。
初入口时,他仿佛看到一副泼墨山水缭绕于眼前,有条羊肠小道隐于崇山峻岭之中,自己仿若是那求仙问道的行者,寻不到起始与最后的终点的界限,最后迷失在中途。
而最后回味之时,分明虚妄而晦涩,却独独可以解这镜花水月的幻象,让人寻回归路,
“真可惜,”青年笑的眼睛都弯起,像一只慵懒狡黠的狐狸,在暖烘烘的阳光下晒着肚皮蹬爪子的那种。
邵青也笑,混合着龙涎香的茶香,明明在唇齿间流连了很久,却传达不到二百多年后的如今。
的确,很可惜。
邵青翻身而起,夺过青年手中的杯子,大口大口的喝完。
“你不是不喝吗?”青年看着手上空空如也的手掌,疑惑的问。
“我反悔了,”邵青抹了抹嘴角,抓起书包跑出门:“我上学去了。”
屋外细雨绵绵,初秋的雨,下了已有一个星期。
“路上小心,”青年在屋内叮嘱了一句,邵青在雨中转过身,穿过伞外连天的雨幕,看到了青年勾在唇角的一抹笑容,极浅淡,极清晰。
他点了点头,转身冲进停靠在路边的巴士,找到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
巴士中的小电视上,正在播放国家的领导人去某某国访问的报道,他呆呆的看了半晌,突然间鼻子一酸,将头埋在书包后,眼眶猛地红了起来。
耳边是那位笑的和气生财的掌柜几声醉言:“可我也知道,我们汉人统治的江山,有过许多盛世,以后也会有!”
邵青心道:你说的对,以后也会有,有人在见证。
曾经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从未敢期望它更好,可是,它真的会变好。
只是,太多的人不敢想,也等不到。
而我们,何其幸运。
活在当下,并为此而见证。
这一次,不是大国寂静在秋雨中的萧瑟悲凉,而是雨中精灵在人世红尘之中的一次肆意流浪,寸心寸土,带着广袖抒怀般的张扬。
风与雨交汇,缠绵的惊心动魄,却只是做了一场人间过客,此后就不再牵扯。
这场雨,下的安静而宁和。
“哎呀,雨停了,”巴士里,一位妇女看着窗外,惊喜的叫了一声,惹得所有人都往窗外看去。果不其然,光芒拨开厚重的云层,分化为千缕万缕,又一次照耀在九州大地之上。
天真的晴了。
邵青将手上的折叠伞仔细的折好,在下一站下了车。
路过一个小区的门口,他抓住擦肩而过的一个男孩的手臂,在男孩惊诧的目光下,语气轻松的开口说:“我见过你。”
在不知道是哪一次的梦境里,一身麻衣男人背对百丈幽冥,将那条红绳给他绑在了手腕处,眼瞳浩瀚若宇宙星辰,嬉笑着:“我的名字,君候……奉天。”
“你是——君候奉天。”他蹲下身,将手腕红绳上的两枚铜钱取下,放在他的手心:“怎么样,想起了吗?”
君候是一个神位,掌管着天下帝王将相的命数。
奉天是一位神明,因为帝制被推翻,变得越来越小,如今的模样,不到十岁。
男孩握着手上的铜钱,看着他,呆愣了好久好久,最后粲然一笑:“差一点,再差一点,就算你将这东西给我,我也要再也想不起来了。”
邵青站起身,一手插在口袋里,笑的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牙,有些小得意:“那说明我人品好。”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邵青刚接起来,就听见自己的朋友在电话另一边说:“邵青你是不是忘记今天要考试了,还有半小时就要开考了,死到哪里去了?快滚回来。”
“啊……我马上。”邵青这才想起今天是高二的一次月考,惨嚎一声后,连忙给男孩摆了摆手,转头就往学校跑去。
身后的男孩侧着头看着邵青背影,眨了眨眼睛,无声的笑了。
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的两枚铜钱,阳光下,似乎闪烁着金光。
嗯,我知道,你运气一定会很好。
因为,莫失莫忘,才是……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