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第六殿·长情》八尺书

2、民国 一

　　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邵青昏沉发胀的脑袋被冷风吹的清醒了许多，手中的茶水微烫，他呆愣着看着手上印有青花的白瓷杯盏，手指颤了颤，茶水溅在了手背上，仿佛这才真正被惊醒般，邵青猛然间站起，手上的茶盏也被打翻在桌上，桌椅被突然移动而发出的刺耳的声音让茶馆里的众人纷纷侧目，转头向着窗边的位置看去。
　　而邵青也愕然回望，入目眼帘的是只有在近代史的电视中才能见到的场景，长袍马褂，瓜皮帽，有的人还留着长长的发辫，另有一些人却穿着类似西装的衣服，或者说那就是西装，只是做工粗糙，用料也简单，他们都是短发，抛却了代表旧封建的辫子，眼里的光彩也是新青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这里是1915年的北平，民国四年，一个普通的茶馆中，邵青这缕异世魂魄流落在一个看似普通的青年身上，这才有了先前的场景。
　　“万分抱歉，坐的久了，腿麻了。”邵青斟酌着，寻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众人的目光收了回去，有的小声抱怨了两句，有的点头表示理解，但也都不在关注那个失态又满脸歉意的青年了，他们重复着先前被邵青打断的话题，也都压低着声音。
　　他重新落座，茶馆中的小伙计扯了搭在肩上的抹布走过来将桌面上的水擦干净，又重新续了一杯，说：“先生慢点喝，茶水烫口。”
　　说完就离开了，半点不提邵青的失态，极有眼色，也或者只是谨小慎微，只做好自己的本职，不惹麻烦，也不与人过多攀谈。
　　民国初，时政混乱，许多的人都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偌大的城里生存，猖狂与谨慎皆是生存的凭依。
　　邵青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长有力，掌中布有薄茧，右手的手腕处绑着一条红绳，他记得这个红绳，有人给了他这条红绳，告诉了他一个名字。
　　邵青笑了，这是自己的一场梦，却是百年前的现实。
　　梦会醒，至于……这场现实……
　　一个青灰色长袍的男人在邵青的对面坐下，放下帽子，径直取过杯子倒了一杯茶水，闻了闻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似乎是在暖手。
　　或许是因为倒春寒的缘故，这日气温较往日要低上许多，男人摩挲着手上的茶杯，汲取着杯中的温暖，然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对着邵青道： “最难风雨故人来，邵青，多谢你来见我。”
　　邵青看着面前的男人，寸长的头发，额前的刘海细碎，正好消减了那双眼睛的锋芒。
　　一样的名字，唤的却不是邵青本人，只是，邵青在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邵青应了一声，又道：“你来信说你要走，去哪儿？”
　　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他忆起自己如今这副身体的所有记忆，才会这般从容的与男人展开对话。
　　男人慢慢的抿了一口茶水，答非所问：“我接了一桩生意，如果我回得来，就告诉你我去了哪儿。”
　　男人右手虎口处的茧子要比掌心的厚些，明显是经常执拿某种东西才能磨出来的。
　　“为什么……会是你去……”
　　邵青有些不能接受，他极力想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这件事的后果，这件事情，根本……不会成功。
　　只是，他还未说完，就被男人打断了，男人嗤笑一声：“怎么不可能是我。”他凑近邵青的耳朵：“邵青，北平城要变天了，下次，穿厚些吧。”
　　邵青静静的看着他，震惊的失了言语。
　　男子微微牵起嘴角，原本冷锐的黑眸竟泛起点点笑意，他捏开一颗花生米，捻去红色的薄皮，最后将白瓤丢进嘴里，嚼的津津有味，“这件事情，总该要有人去做，邵青，这不是生意，是一个赌局，唯输赢而已。”
　　邵青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沉默良久，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吃的很快，一碟花生米已经少了一大半，闻言道：“十五天后，依然是这里，若我活着，便来见你。”
　　他很快就将剩下的也吃完了，然后戴上了帽子，男人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中，看不出是个什么神情。他将指尖扣在桌边上，在桌面放了一枚铜钱，笑着说：“替我保管好，若我回来了，可是会寻你要的。”言罢，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离开了。
　　邵青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心中一动，伸手拿在眼前观看，而男人的身影已经远去了。
　　邵青对着阳光看着那枚铜钱，上面的四个字清晰可辨。
　　乾隆通宝。
　　十五日并不久，这才起了一个开头，就好像一下子迎来了结尾，让人措不及防，乃至邵青再次来到这个茶馆的时候，都有种荒诞的感觉，不过想想这是梦，也就不再计较那十五天到底去了哪里这种无法理解的问题。
　　就在茶馆外的不远处，缩在墙角卖梨子的老汉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只盼着有人来买他的梨子，那梨子并不怎么好，上面斑斑点点，又小又丑，水分也少。
　　大多数的人都只是在路过时瞥一眼过去，却也让那老汉激动的捧着梨子站起，期盼那人上前问价，可惜的是，人来人往，空欢喜了好几场。
　　老汉重复着满怀期待的站起又失望无比的蹲下的过程，过于单薄的衣衫让他在四月份的天气里，仍旧被冻的手脚哆哆嗦嗦，花白的头发在抬头与低头的瞬间如同泥地里的蒲苇，于起落间抖动白霜。
　　邵青在这个茶馆坐了一天，那个老汉在那处角落蹲坐了一天。
　　日落西山，入了夜。
　　“先生，您等的人还没有来吗？”
　　也许是夜的寂静，让忙碌了一天的伙计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他收拾着桌子，与这位坐了一天的客人搭了话。
　　邵青沉默着望着屋外的夜色，手指捻动着花生米，指甲在上面掐出了一个月牙状的印记：“他……或许是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无妨的，我在等等就是了。”
　　伙计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屋外，这么晚了，那人怕是不会来了，但是他看了看邵青平静的面色，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夜渐渐的深了，茶馆也即将打烊，邵青握着的茶杯，里面的茶水从热到冷，换了好几遭也没有喝一口。
　　茶馆的掌柜出现在他面前，夜里较之白日确实要冷上一些，他双手收拢在袖子里，对着邵青道：“先生，来壶温酒吧。”
　　邵青抬头，就见那终日坐在柜台后总是一副八面玲珑和气生财的掌柜，有了些不同寻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