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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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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国国都,怀兴城。
夜色如研开了的墨,洋洋洒洒铺陈于这片繁华的土地上,巡街的兵士神色肃穆,铁甲折射出寒光,刀戟碰撞发出铮铮鸣响,掩盖不住乐楼里飘出的袅袅丝竹之音。
侍御史韩亥韩大人的府邸中,血漫上地砖,踩上去有种令人晕眩的滑腻感。
身穿黑衣的凶手们在院落间徘徊,不时将染血的剑刺向还温热的尸首,直至那些一刻钟前还鲜活的生命变得面目模糊。
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沉闷且压抑。
沈蔚一身暗紫的衣衫在夜色中与玄色无异,她站在血泊里,抬手,刺出,薄而细的剑身上血珠滚落,犹带稚气的面庞毫无表情。
在走向下一个目标时,她突然驻足,低头看向自己溅了血污的鞋面。
“看什么呢?”
沈蔚手腕一疼,回过神来时,剑已不在自己手里。带着森冷寒意的剑刃贴上脖颈,劈向身后的手刀也被人捉住,她下意识皱起眉,却始终不曾有半分惧色。
这边的动静引来不远处几个黑衣人的注目,待他们看清不务正业的人是谁后,反而默默走远了些。
“我在想,满府的人命换一个没什么骨气的稚子苟且,值得吗?”
周直将夺来的剑交还沈蔚,“你为了我冒险跟着侯爷北上,值得吗?”
一直神情漠然的沈蔚在这一刻慌了神,她避开周直磊落的目光,瞳孔不安地颤动着。
“我没有...”
“别白费心思,阿蔚,你知道自己骗不了我。”
周直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平静的背后是忍耐多年的旧伤在无时无刻折磨着他,使他形销骨立,尽管这副看似孱弱的身躯如利刃一般危险。
沈蔚将略带沙哑的声音压至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我知道侯爷答应了我们,但就要来不及了,如果再找不到丰家的人,你会死!”
怪异的沉默突然弥漫在两人之间,沈蔚不解地抬起头,周直的脸在夜色中白得刺目,她感到鼻头发酸,双眼发涩,是很陌生的感觉。
突然,周直抬起自己枯瘦得像是骷髅的右手,轻轻落在沈蔚的发顶。
“今夜是个难得的好机会,答应我一件事。”他锐利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莫名的悲悯,“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动手,学着接受一切,哪怕是你不愿意看到的。”
不安的情绪涌来,灌入口鼻,扼住了沈蔚的喉咙,她的内心在尖啸,却始终像雕塑一般沉默不言。
周直没有等她点头,也许一开始就没准备要她的答复。
他转身而去,裹在黑衣里的瘦削脊背挺得笔直,若士兵踏上光荣的战场,圣贤走向世俗的邢台。
“哥!”
本该是声嘶力竭的呐喊,最终都隐没于粘稠的夜色。沈蔚的剑落在地上,她不知道周直有没有听到她声如蚊蝇的喊叫,但周直的确停了下来。
“握好你的剑!”冷硬的语气,命令一般,“你要往高处走,让别人碰不到你,更不能把你踩在脚下!”
历时半个时辰,这场血洗韩府的大戏已进入尾声,黑衣人们逐渐集结在院落中,等候着下一个命令。
周直穿过手持利刃的黑衣人们,半跪在他们效忠之人——镇南侯沈问君——面前。
“侯爷,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他的目光落在沈问君身后,脸上仍有泪痕的韩小公子身上,“韩府内有多少人朝廷不会不清楚,明日若官差搜查尸体,便是辜负了这满府的人命。”
沈问君心思缜密,当然不会给自己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他早已令手下人做好准备,只待离开时便放火烧府,不留一点证据。
但少年一脸决绝,不像是来荐言的,像是来赴死的,他突然想听一听。
“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没有好主意,只有一个笨主意,既然要走一个人,那就留一个人。”
“治章还小,我的手下中没有与他形似的,留下反而画蛇添足,多露破绽。”
“我愿意留下。”
果决,坚定,他是做好了准备才来的。
自从在南浔城肮脏的牢房里见到这群孩子,沈问君就有种感觉,他们看着虽然与那些瘦骨嶙峋的灾民无异,但骨子里是刺,是剑,是所向披靡的锋刃。
“你是一把趁手的刀,不该折在这里。”
“可这把刀锈了,钝了,若还留在手里,只会是累赘。”周直挺起胸膛,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沈问君突然莫名地想,他也不过是个少年。“我活不了多久了,如果这条命能从侯爷手里换点什么,我觉得很值得。”
沈问君没有立刻作出回应,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寻到了沈蔚。
沈蔚站在最外围,她沉默地看着,听着,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握紧了剑柄,仿佛攥住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沈问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直,“你想要什么?”
“属下斗胆,恳请侯爷放过阿蔚,放她走。”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沈蔚瞪圆了眼睛,可无论她怎么看,都只能看见周直的背心,看不见他面对沈问君的表情。
但紧接着,沈问君的回答给了她答案。
“我无权放谁走,因为我从未束缚过你们,六年前,也是你亲自跪在我面前,希望阿蔚做沈家的女儿,不是吗?”
听到这样的话,周直不仅不气馁,反倒舒了一口气。
不解的韩小公子忘了抽噎,四周静的出奇,只剩下风吹动写着“韩”字的灯笼,光影摇曳。
天色已晚,他们逗留得越久,被巡逻士兵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周直站起来,微微欠身退到边上,让开一条道,继而拱手,“属下恭送侯爷。”
沈问君再抬头时,眼中已全然没了周直这个人,他阔步从周直面前走过,韩小公子战战兢兢,犹犹豫豫,最终也还是跟着走了。黑衣人们井然有序地跟随着他们的主人,沈蔚走在队伍的最后,她的动作看上去有些僵硬,但始终执着地向前走着,没有回头。
他们来时不声不响,离开时亦然,曾经热闹的侍御史府,如今只剩下一个将死之人和遍地的尸体。
周直终于不作掩饰,肆意咳嗽出来。
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像把刀吞入口中,划破喉管,肆无忌惮地在胸腔里搅动,却始终留着他一条性命。
这样漫长的折磨,他已经忍受了六年。
跌跌撞撞地上前,坐在此前沈问君站过的石阶上,周直用手撑着冰凉的地面,仰头望天。
今夜没有星月,染透了夜色的薄云缓缓飘浮着,他想,真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日子。
怀兴城凛冽的冬风不知为何变得柔和了,在这静夜里竟有几分惬意,周直缓缓倒下,让自己与冰寒的地面紧贴,试图攥回几丝清明。
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无数过往的回忆纷纷涌现,厮杀,逃窜,战争,饥饿,所有的画面都蒙着一层灰色或红色的薄雾,萦绕着名为绝望的情绪。
遥远而孤独的夜空中,一颗黯淡的星点落入他的眼,他并不伸手去够,只是看着,便足够欢欣。
萦绕在鼻尖的酒味儿和桐油特殊的气味儿越来越远,一把匕首自他手中飞出,割断了悬挂灯笼的麻绳,灯笼咕噜滚到院子里,火苗很快蹿出竹编的骨架,引燃遍地赤血,借着北风之势,席卷了整个韩府。
火光冲天,仿佛天罚降临,人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巡逻的士兵纷纷赶去救火,沉寂的怀兴城一下子炸开了锅。
飞檐走壁的沈蔚一个跟头翻下屋檐,整个人藏入一堵土墙的阴影中。
“父亲已令我等分散开来,伺机出城,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的话音落下,窄巷的拐角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看穿着,是同行黑衣人中的一个。
“周直用命换你走,你不去与他道别吗?”
沈蔚嗤笑,“我何时说过我要走,你又哪只耳朵听见父亲准许了?”她将剑轻轻抛出,换左手接住,“镇南侯府供我锦衣玉食,可不是让我走的。”
韩府大火,不仅烧在砖瓦楼阁上,也烧在人的心里。
东离皇宫中,一名年纪不大的小太监狂奔在幽径小道上,偏大的内侍服阻碍了他的脚步,慌乱之中,他甚至跑丢了一只鞋。
一路无人阻挡,小太监最终撞开明华殿的大门,左脚绊了右脚,跌倒在地。
“殿下!殿下!韩府被烧了!韩家的人都死光了!”
偌大的宫殿里,有一扇以金线绣制、翡翠镶边的凤凰涅槃屏风,唯有屏风后透出些许光亮,使那凤凰看上去振翅欲飞。
一个宫娥自那屏风后走出来,袅袅婷婷,如梦似幻,待她到了跟前,小太监恍然惊醒,连忙埋下头,恭恭敬敬唤一声“如归姐姐”。
如归将一袋鼓鼓囊囊的银子放到小太监手里,“你只管盯着明德殿那边的消息,殿下会记着你的好。”
小太监识趣地将银子收好,膝行退至殿外,在关上殿门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穿过门缝,偷偷觑了一眼殿中的屏风。
如归回到屏风后的光亮里,拾起桌上的墨条,继续研墨。
“殿下猜的半点不差,镇南侯府的人果然本事不凡,心肠也够硬,听说镇南侯与韩大人曾为挚友,如今不也灭人满门。”
书案之后,正襟危坐的东离长公主秦筝妆容整齐,飞扬的眼尾如凤凰的尾羽,她睁眼时,烛火映入眼眸,便如涅槃之火,粲然明媚。
“郭杭铁了心,韩家便毫无生路可言,沈问君这是破釜沉舟,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
秦筝取笔,蘸墨,随着手腕动作,游龙般的笔锋落于纸上,待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头,目光恰落在浴火的凤凰上。
“这可是一场凤凰涅槃的好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