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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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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昏黄的一片,夕阳仿如血迹一笔笔勾勒而成。
楚行吟汗津津地低头,便见一地残肢断首。血色向着太阳的方向流去,好不慑人。
地上零零落落几十颗人头,其中许多已被血迹糊得面孔模糊,但仍有几颗看得出面貌。
全是他的血仇。
脚下踩着的那个在|床|上|凌辱过他,死不合眼的那个用烙|铁|烫过他……
总共三十二个血仇,在今日,楚行吟全杀了个干净。
凡此种种,皆已了结。
倒也了无憾恨了?怎有可能!
“我就要死了——”楚行吟带着抚过满面血污泪痕,疯癫笑着,随后反手将断刃捅穿胸膛。
天边残阳如血,满地尸骸就此归于静默。
大承十四年,太上行宫。
这是楚清之作为楚行吟活过的第十八个年头。
殿外春寒料峭,繁华似锦,殿内青年迟暮,油尽灯枯。
楚清之本是个潇洒红尘的道士,却为这本毫不相识的年轻人多活了十八年。
终于,这具身体活够了,可以去死了。
楚清之漠然的瞳孔倒映烛火,他随手一推,不多时,大火倾颓了整座殿宇,也很快要将他与这具躯壳一并烧尽啦。
“走水了!来人,太上行宫走水了!”
“陛下!太上皇还在宫中啊!”
大昭一年,暮春。
玉龙台。
楚行吟头疼欲裂。
“陛下,您还以为您是那好吃懒作、昏庸无能的皇帝哪!”一旁的太监嗓音尖锐,剐人耳膜。
什么情况这是?
陛下叫他?早八百年他皇位就被人给连锅端了,连根龙毛都没剩下!
“真吵啊。”楚行吟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长叹,声音清灵悦耳,倒像足了误入凡尘闹剧的仙人。
可他抬头一看,这整座囚室里只有他和这太监两人。
大抵是闹鬼了。
周围一阵黑暗,楚清之想,他许是又在屋外睡着了。
“现在是几时了?吉祥,还不来扶朕回去。”
楚行吟听见这话怔了怔,好悬他是个胆子大的,如若换了旁人,心神多少要翻个跟头。
哪里来的小鬼附到他身上来了。
楚清之等了半晌没人回应,按了按额角,又道:“罢了,不知又到何处玩去了,朕自己回去。”
朕?
楚行吟心念一动,这“鬼兄”竟是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倒霉皇帝么。
等等!说到死,他不是也该死了吗?
楚行吟便也顾不上这不知从哪来的皇帝,眸色一沉,却平稳这语气问边上的太监:“这位公公,敢问当今是哪位陛下当政?”
“陛下!您这是当金丝雀儿当得久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给忘了?”这太监讥讽道,一副尖酸嘴脸凑了他满眼,着实伤眼。
“竖子妄言。”楚行吟耳边又闻。
得,“陛下”合着也听得见。
他在心中轻声问道:“陛下,您知道现下在何处吗?”
楚清之乍闻此声,双眼蓦地睁开,其中已然满是清醒。
方才他以为是吉祥回来了。
那句“哪位陛下当政”是不知何来的傻子问的,可现下仔细一听,这声音……竟是他自己的。
不,也不是,准确来说,是这具躯壳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天上竟不是月牙,而是点点如萤火般的微光在发亮。
楚清之就着这光举起手来观视,这双手居然是十八年前他自己身上天生天长的。
哪怕十八载在本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于人世中沉浮,他也万忘不了这双跟随他百多年的手。
楚清之平稳心神,甚至顾不上问自己所处何地,带着点小心翼翼说:“敢问阁下是?”
“哦,你叫我楚行吟便是了。”
楚行吟。
是那个被他窃占了躯壳的,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楚行吟半天没等到“陛下”说话,没憋住问道:“陛下?您还听得见吗?听见了应我一声啊。”
“在。”楚清之嗓子也不知怎么的,有些干涩。
“这位仁兄可知,朕如今身处何处?”
“您大概是在我身体里。”当下这个情境,楚行吟无心斟酌措辞,只得如此说。
“什么?”楚清之愣了一愣。
楚清之回想片刻,他应该是和那病入膏肓的身体一起葬身火海才是。
怎么又到活着的楚行吟身上去了。
“你可知现在是哪一年?”
“咳,具体哪一年可真不好说,但似乎是我、朕当政之时。”
楚行吟时隔多年捡回这个称呼,心中万般念头一时纷呈。
楚清之想:“我这是到了他活着的时候了。”
不愧是当了十八年皇帝的人,楚清之思忖片刻,便又道:“那敢问陛下,您又是从什么时候来的。”
若是当世之人,没可能不知道现今的具体年份为何。
楚行吟心念又转,看来这位“陛下”也不是此世之人啊。
他俩不知不觉着互相给彼此透了个底,时间却是已过半刻。
“陛下,您是聋了还是哑巴了!这是听不见咱家说话?”
虎落平阳被犬欺,狗太监竟还趁此踹他一脚。
楚行吟自认不是猛虎,但就算是去了爪子的猫急了知道还吃人呢!
他猛地起身掐住此人的脖子,狠道:“你是吃了你爹的胆子,敢在朕面前叫嚣?”
就这么掐着,楚行吟将之一把掼在地上,左脚撵上这嚣张之人的五指。
他面容秀丽,阴狠起来却不太像个人。眼神光看着像是个将要吃人的猛兽。
“陛下,好威风啊。”楚清之含笑说。
“狗拿个耗子,哪里威风,比不得您。”他俩还不算知根知底,好歹人家这谈吐像是正经当皇上的,楚行吟奉承起来倒也不算亏心。
但心里还是有些憋屈,哪有骂自己是狗的。于是他下脚便更重几分,太监当即大叫起来。
“朕刚才问你的话,想好怎么答了吗?”楚行吟森然笑着,那人官帽落在地上,竟还是个秃顶的,他本想拽了头发使人头抬起来,却是嫌弃了半天也没下去手。
“是大昭一年啊!”太监浑浊的泪糊了满面,几根头发落在嘴里。
“大昭——”这是楚行吟做皇帝的第一个年头。
然而,他做得并不好。
寥寥旧事,本无甚可想。可他痴迷一生,做个好皇帝是他为数不多真心想去做的事之一。
楚行吟呆了片刻,随后兴致缺缺地挪开了脚。
他那时,还是太天真了。
一开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跟头不知疲惫的牛一样,处理繁多事务还连带着批奏章。
可后来,他成了一个众叛亲离地禁脔。
不过好在结局不赖,他把他们都杀了,一个都没有落下。
“你似乎心绪不稳,可是想起了什么?”楚清之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