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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自古儿女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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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书跟着姑娘回到园中,匆忙洗漱躺下,一夜辗转难眠。蛮夷之国万里迢迢,听说百姓还是靠狩猎扑鱼而生,粗鄙善战,瘴气漫野,毒蛇野兽遍地。想想就心惊胆寒,姑娘如何受的住,自己定是要陪嫁的。可亲娘兄弟均在京城,要生生骨肉分离,想到此处侍书忍不住蒙头嘤嘤哭泣。
辗转反侧,天际发白之时,索性起床,胡乱梳洗后,走进院子伺弄花草,也好过在床上胡思乱想。天刚大亮,姑娘还没起。姨太太泪水满面的叩门,直冲姑娘的卧房。哭天抢地,咒骂着王妃老爷太太一干人等,心狠无情,姑娘大惊,迅速喝止,又令侍书把其余丫头赶到外院,看着姨太太哭得鼻子通红,委屈愤恨,不停的抽噎,母子连心,怪自己刚才又斥责重了,十分不忍,四下无人,和姨娘抱着痛快哭了一场。把自昨日憋的一腔委屈也释解开来。
随后宽慰姨娘道:“如今事已至此,咱家和先时不可比,那些曾经走动密切的公侯都少了往来,如今未必会觅得到称心如意的人家,如若哪日圣上真的发怒嫌弃,后果更不可知,不如出去博个出路,我若在属国封做王妃,你在家里也可扬眉吐气,兄弟也有好的出路,何苦在困囿这一方天地, 坐以待毙。姨娘似懂非懂听进了些,可伤心之时,哪是些道理可慰籍,哭道:“ 你兄弟的摸样你有数,我也只能依靠你了,这一走,山长水远,以后都不得见面了,姑娘心碎,紧紧搂住姨娘,“有我在,别人总不敢瞧低了你。 ”随后又亲自给亲娘洗脸梳头,说了半日体己话,一起用过晚饭,派个可靠丫头送姨娘回去,陪在身边,一是多多劝慰,其次千万不可胡乱说话。
府里上下皆知,三姑娘也要做王妃了,但只是合藩妃。几个姐妹或轮流陪伴,或约好一同来和姑娘说话,众人无心作诗,在一起的时光,一日少似一日,府里上下忙着准备嫁妆。近新年时,安国王妃拜访老太太,太太两次,老太太病榻缠绵,见不得客,安国王妃择下吉日认姑娘为女,请封郡主,坚持由王府操持安排所有嫁妆。时值寒冬,三姑娘每日清晨都带着侍书在院中转悠,有时立于一处景致前良久,仿若要把眼前一切刻于心中。还每日催着四姑娘尽快把院子的图景画完。又求着哥哥问当年设计园子的先生要图纸,找人临一副,带到安南去。
海上起了风,船上一阵颠簸,侍书从梦中醒来,一时间忘记身在何处,安娜摇摇晃晃的走入船舱,看着侍书哭成桃子的眼睛呆呆的看着自己,问她是否需要吃点东西,侍书茫茫然,呆坐半响后蒙头继续睡去,安娜无法也不勉强,在床边放了几块糖果点心,又跑回甲板上的客厅找人聊天跳舞去了。
下午三点出头,小客厅里摆好了下午茶,商船的客房窄仄,众人都喜欢聚在客厅或甲板上,天南海北的吹牛聊天。安娜除了约克牧师,许久未见过欧洲人了,见到这许多商人倍感亲切,正和一个曾在大清和日本做买卖的荷兰绅士聊的热火朝天,先各自吹嘘了在东方见的见闻,安娜是公主侍女,大场面自不必说,但依然自抬身价,说自己是教授公主英文学问的宫廷女官。也不怕一会儿被人问起读过多少书。
荷兰商人也不示弱,用蹩脚的英语自吹是这个商船货物最多的商人,还带了两个烧制瓷器的师傅,打算在荷兰自己开个陶瓷工厂,免得每次不远万里运来的瓷器动不动碎一大半。还有日本的织锦,漆器,大清的丝绸,古董,珍宝,又来安南抄底了几套沉木家具,和一批檀香木,做成扇子,在欧洲很快便会一抢而空。安娜听得津津有味,船上女子甚少,远洋颠簸辛苦,风险重重,只有很少商人会带着家眷随行。
安娜十八九岁,金发蓝眼,多年在宫廷中,养尊处优,皮肤像是瓷娃娃,虽然不是过目不忘的美人,但漂亮亲和,老老少少都喜欢围着她胡吹乱侃。是商人绅士们牌桌酒会上的最佳点缀。
安娜对这些年没回过的英国及欧洲诸国兴趣甚浓,战场宫廷,奇闻轶事,革命的罢工的,农民从乡下到城里做工,贵族又四处在乡间购置庄园,商人介于中间。众人一谈起政治往往争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一众商人都想在议会中争些政策上的好处。大家推测着各国之间哪场仗迟早会打,心里盘算着提前准备,到时不能错过时机。
这时一个葡萄牙商人瞄了荷兰商人一眼,随意问了问这次生意货物的金额。然后撇撇嘴走到甲板上抽烟斗去了。高壮的荷兰人也不屑的看着葡萄牙商人,欲言又止。这时一个皮肤白皙,五官四分像是英伦人,六分像安南人的女孩儿走了过来,坐在安娜旁边,微笑道,我叫玛丽。你们也是在岘港上的船吗?船上女子不多,玛丽听口音像是伦敦人,安娜立刻倍感亲近,很快熟悉闲聊起来。荷兰人上下打量了玛丽半天,直接鲁莽的问她是哪里人。
玛丽撇撇嘴,隐隐委屈道:“妈咪是安南人,爸爸是英国人,又补充道,我哥哥也在,他是英国人。向甲板招招手,大喊亨利过来,哥哥过来。安娜好奇的看着这个女孩儿。英国淑女从人前不大喊大叫,商人的女儿更是亦步亦趋的学习贵族女子的举止。有时比贵族女孩还装模作样,安南有身份的闺秀更不会在人前高声讲话,她们都不会出现在人前。
亨利似乎在和人聊天,玛丽直接跑过去拉着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年轻人不大好意思被妹妹拉掖着,身体僵直,和众人寒暄问候。荷兰商人笑道,你是船长的助理。来找我签过合同,平日不是很忙吗?今天有空吹风?亨利礼貌的弯下腰,说道:“我通常早晨六点开始工作,下午三点后如果没有紧急的事务,可以休息,幸好这两天天气不错,顺利航行,我们也有些时间在甲板上看看日落。 “
荷兰商人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葡萄牙络腮胡抢了先,“看来还是英国的船只牢靠,刚才风浪不小,还是安然无恙,不似有些商船,坐在上边日日提心吊胆。“ 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荷兰人一眼。安娜心里暗笑有趣,欧洲诸国贵族平日互相嫁娶,但如若有边界,土地,或殖民地之争,立刻抄家伙拼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后继续做生意,什么深仇大恨都不能耽误赚钱,民间百姓最爱做的事之一便是互相取笑,挤兑他国人。荷兰海军输了四次,商船近年处处被英国比下,海外殖民也拓展不大顺利,本国人民生意至上,打仗前上上下下先拿出纸笔算算是否值得,做生意尚可,战场拼命靠的的是一腔勇猛无畏,荷兰人一脑子收益损失,毕竟自己性命最值钱。这两年屡战屡败,年年失地(殖民地)。
不过荷兰小分胡也不示弱,慢悠悠道:“听说两百年前葡萄牙人就率先来过安南,传教布道,真奇怪,来安南国这一个月竟一个都没看见,先生您是第一个呢。 “ 葡萄牙络腮胡很不舒服。这几十年在海外殖民地的境遇也十分被动,英国海军威猛强势,法国虽然自己现今乱作一团,但军力不弱,位于欧洲大陆南端的葡萄牙早年占尽了天时地利,不但发现了新大陆,还和印度东方诸国做成买卖,金山银海的往家里运,富得流油,让欧洲其他穷弟兄手痒眼热,不过葡萄牙到手的钱并未增船添炮,都用做修屋建房,吃喝享乐上了,富商们攀比盛行,一扇门都要镶嵌多少黄金和珠宝。
好日子没过几年,被在北方天天淋雨喝风的英国人还有连上帝的银子也想赚的荷兰人给打的落花流水,一百多年过去了,葡萄牙也无大斗志,国小人少,守着几块美洲的殖民地过日子,剩下的印度和东方诸国的好处也不和英国他们争了,争也争不过。
亨利忙打圆场,把话题引到众人都感兴趣的法国革命上,反正船上也没有法国人,随便说。众人立刻炸开了锅,苦于殖民海外消息滞后,送来的报纸都是一两个月前的。巴黎的局势变幻莫测,众人各抒己见,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好像法国领袖要听他们指挥似的。
安娜听得心惊胆战,欧洲大陆也如此不太平,法国的君主都会被绞死,各党各派你方唱罢我登场,小时候去过伦敦,有钱人都以去过巴黎,拥有法国服饰和家具为荣,没想到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安娜从未去过欧洲大陆,本来十分期待,现下看来还是先老老实实呆在英国比较好,两个女孩插不上嘴,对这些政治战争的争论没什么兴趣。于是聊起了各自身世。
安娜十一二岁时和母亲还有继父从苏格兰来安南做生意,那几年爱尔兰,苏格兰和英格兰闹得凶,三个小岛互不服管,在英格兰人眼里其外乡人都是口音土掉渣的乡巴佬。但乡巴佬们有田有地,有牛有羊,不想看英国人的眼色。收成差的年头,自己口粮都不够,还要给英国缴税,反抗起义此起彼伏。商人生意不好做,纷纷去印度,美洲,南洋诸国找机会。
安娜的继父本在爱丁堡和伦敦附近有纺织生意,多年来和织毛呢工人和中间商都有信用额度,和平年月还好,那几年爱尔兰,苏格兰人闹得厉害,英国兵士常常街头巷尾搜捕叛国民众,搞得人仰马翻。客户的钱收不上来,付不起织工的工钱和原料。天天被人围堵讨要,焦头烂额之际,想着去海外找找出路。继父对衣料丝绸有些研究,决定去东洋或南洋碰碰运气。恰好有朋友在安南京城做丝绸纱布生意,收益很是不错,继父入股合作,开始的几年做得还算顺利,毕竟丝绸在欧洲美洲都十分紧俏,只要运气不是太坏,遇到风暴海盗货物被老鼠啃掉等血本无归这样的事,生意大有赚头,不过安娜继父的坏运气在身体上。
南洋酷热潮湿,刚到此地的英国人有些很不适应,难以忍受,安娜和母亲还好,继父操心劳累兼水土一直不服,染上本地的时疫,没挺过去,客死他乡。母女俩身上没什么钱,安娜的母亲平日没有主张,最擅长嫁人,从苏格兰的乡村带着女儿嫁给英国小商人,本想带着女儿回英国找出路,但船票钱都凑不齐,正好一个和安南宫廷有往来的牧师帮公主找一个英国女孩儿做伴读,母亲自然十分兴奋安娜有这样好的去处,满口答应,把安娜送进宫,拿到一些钱后,便迫不及待的回英国了。
临走时郑重承诺,等到在英国安顿下来后,立刻接她,起初还有信件往来,后来渐渐断了。安娜开始十分难过,后来慢慢习惯,性格本就随遇而安,如能回英国更好,回不了,在公主身边的日子也很不错。但命运似乎从未给安娜选择的机会,都是推着她横冲直闯。
玛丽也是个苦孩子,父亲是海员,在船上生病后被安排在安南养病,雇了一个当地人家照看。后来和不少海员一样,和这家人的女儿虽然相差二十多岁但依然日久生情,有了女儿玛丽后,便没怎么回英国老家,但每年还是寄钱到英国。玛丽的母亲几年前难产去世,父亲非常悲伤,对女儿百般宠爱,尽其所能。玛丽从小便口直心快,无拘无束。父亲后来旧疾病复发,想着自己时日无多,便写信恳求自己在英国的妻子原谅,儿子来安南接管财产,带走妹妹。玛丽也是一个月前才第一次见到她嘴里一日唤上几十遍的哥哥。
晚餐过后众人又玩了一会儿牌,才各自回船舱休息。安娜见侍书还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本画册发呆。叹了口气,想着怎样才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现在这样。到英国该怎么办呢,算了,自己怎么生活都还不知呢,车到山前必有路,累了一天,困意浓浓,安慰了侍书两句遍脱衣睡下。
侍书多年来,每天清晨一睁眼想着的都是要给姑娘烧水煮茶,伺候洗漱,衣衫打扮,查看厨房送来的早饭,随后陪姑娘处理宫内宫外事务,行程起居,随时听令。姑娘的喜乐忧伤就是自己每一份情绪。现在姑娘不在了,顿觉空洞无主。
甚至不知余生何去何从。安娜常说侍书没有自己,就算主人不在了,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呀。侍书翻了个身,不知什么是自己的生活,该如何过,渐渐进入梦中,梦里的往事连成片。先是府里上下强颜欢笑的过了个新年,众姐妹知道一别千里,从京城到安南,中间隔着中原,江南,两广,今生怕是再难相见,都精心准备了小巧易携的礼物,太太老太太也拿出压箱底的首饰珍宝给姑娘陪嫁,侍书义不容辞,自然是要和姑娘一同远赴安南。主子们赏了她家人一大笔银子,并准许回家和长辈过年。
马车停在家门口,侍书的娘和弟弟早已等待多时,爹爹早已过世多年,娘在府里荷塘当差,这些年年纪大不便去采藕翻泥。遂在姑娘的关照下去照看各姑娘园中花草,后来哥哥成婚有子,日子也越过越好,娘便专心带孙。多年后,侍书常梦到走进院落的那一刻,亲人都在翘首张望,修理的整齐的鸡笼鸭舍,房子不大青砖黑瓦,刚刚修葺不久。
爹爹过世后家道艰难了好几年,侍书是家生子,自小被挑进府里服侍姑娘,哥哥去庄子当学徒,弟弟年幼,娘把外婆接来照看,自己在府里老天拔地的做事,那些年侍书做小丫头,哥哥跟着掌柜学本事,娘做粗活,月钱都不多,一家人也不得团聚,所有银子凑起来刚够撑个家,聚少离多,一家人把弟弟拉扯大,给外婆送了终,哥哥在庄子上也渐渐出息了,成家立业,买了田地,翻新了老房子,加盖了一间做新房,嫂子外娶,也是勤劳之人,缝衣煮饭,织布种菜,养鸡养鸭从不得半刻闲。除了小弟在祖母身边长大略有贪玩,不过有母亲哥哥管束,自会渐渐上进。眼看日子苦尽甘来越过越好。侍书却要离家随主子外嫁了。
侍书娘先忍不住哭了起来,嫂子在旁劝解,离别之下,一家人尽力欢笑聊家常,嫂子把火炕烧的热热的,一桌子盘碟交错摆着各色零嘴,都是市井中好吃的小玩意,在府里各色山珍海味都见过,嘴馋时就喜欢这些蚕豆,松子,腌小咸鱼,田螺,山楂糕,豆干这些零嘴,府里讲究大,怕厨房说辞,馋极了,侍书和其他丫头都是冒着被主子骂的风险托婆子们到外边买,每次都是回家的时候叫哥哥买好吃个够。
今日见着满桌最爱吃的零嘴,都是香咸居的,却胃口了了,嫂子去厨房准备晚饭,弟弟坐在一旁读书,侍书和娘坐在炕上,眼睛涩涩的。本以为一切苦尽甘来,就算做姑娘的陪嫁,京城的王侯将相这么多,大致嫁不了多远。姑娘的才干早晚是当家奶奶,到时候不愁哥哥弟弟的差事。一家又和和美美,丰衣足食。谁知天生变数,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微微一动的心念就足够让小百姓一家天翻地覆了。
娘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是几件赤金的首饰,看手艺是出自大坊。花费不菲。娘说用前些日子府里的赏银又加上这些年攒的嫁妆钱打成这一副金饰给女儿傍身。要去那么远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没有家人撑腰照顾,女儿家在外更是不易,说着又哽咽啼哭。侍书怕娘哭坏了身子,这也是母亲家人的一片心。郑重收下。想着今生无法尽孝,愧为儿女,心如刀绞。
晚上哥哥回家,左提右抱的买一堆鸡鸭鱼肉,弄得门都差点挤不进来,还带了侍书平日爱吃糖葫芦和炒肝。哥哥虽然年轻,却夹杂着丝缕白发,这些年侍书在府里,养尊处优,把月银都寄给家里,心疼哥哥不要太辛苦,幼年丧父,身为长子,自然要挑起大梁,十一二岁便离家跟着账房掌柜做学徒,稍大又去了最远最苦的庄子,庄上很多佃户抱团结队,耍滑偷懒,少交粮米,家禽,欺负哥哥柔弱少年,刻意刁难,年底借口种种,迟交佃租。府上管事收不上来分利钱物,责骂庄主,后来哥哥想尽办法,不光一味的只对佃户收租,春天借他们些种子耕牛,除了庄上的地,鼓励佃农在自家前后院种些瓜果菜蔬,养些鸡鸭,前提是必须交足庄上分派下的粮食。
也劝庄主和佃户讲清该交的钱粮,剩下不去计较。农户们得了好处,上边要交的租子分明,领头的佃农对这个少年十分敬佩,不再挑事拖欠,庄子上如无天灾,都按时纳租纳粮。哥哥对主子忠心,办事聪明稳妥,遂被管事看重,调回老爷府里当差。外人看着哥哥青年稳重,步步高升,谁知道背后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白眼欺负。最终凭一己之力挑起了家,妹妹又要陪嫁到异国他乡。世间不如意十之七八。
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个团圆饭,哥哥和嫂嫂只捡开心的活逗侍书母女开心。小侄子也是顽皮可爱。软糯糯的叫着姑姑。一家奔波劳碌多年,都为这丰衣美食,团团圆圆的一刻。在家过了几日此生最松快温暖的日子,天天有吃不完的零嘴,嫂子和母亲每天争着下厨,变着花样做不同的家乡菜肴。多年后侍书辗转欧洲南洋各国,常常深夜怀念这些家常烟火美味,母亲自己熬的酱,腌的肉干,晒得干菜,嫂子炖的排骨,酱得肘子,有滋有味。
侍书每天给母亲缝袜子,别的也来不及做,恨不得这几日把母亲余下的袜子护膝做全。又把多年收集的胭脂水粉,首饰玩意统统送给嫂子,求姑娘赏了几幅爷们读的私塾书籍送给弟弟,就算不能考取功名,今后识字明理也有更好的前程。姑娘还赏了保养身子的药品给娘。侍书绞尽脑汁,看还有什么更多可做。头天要回府的晚上,和哥哥促膝长谈,今后家里事宜,府上差事,甚至听说的朝堂上的变更,都一一交代,世事难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拼尽全力护得家人周全。
第二天不亮侍书兄妹悄悄简单梳洗,不想吵醒母亲,谁想她一夜未睡,抱住侍书泪水滂沱,嫂子尽力劝解宽慰,姑娘出门亲人太过伤恸不吉利,若伤了身体姑娘更是担心,侍书也抱着母亲拼命嗅着母亲身上的气息,然后心一横挣脱怀抱,不看家院。快速奔到马车中,哥哥驾车离去。
隐隐听到娘在后面哭泣,伤心欲绝,心如刀割,唯求菩萨保佑母亲安康,今生有缘还能再见一面。到了府前,哥哥仔细的看了侍书半响,这个自幼最没吃过什么苦的妹妹,不知今后要过怎样的日子。纵是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下照顾自己,家里一切都好。说完扭头回车上,用袖子擦眼睛。侍书心下空空,茫茫然的回到府里,姑娘吩咐今日不必当差,回房休息。
剩下的日子忙成一片,竟无暇伤感了。出了元宵,各色收拾停当,择了吉日,姑娘先搬入王府,随后从王府出嫁和亲。经历了亲人一别的伤痛,侍书时时担心姑娘也忧伤过度。府中众姐妹中最为伤心是林姑娘,时时反倒要姑娘来宽慰她,常去她房里大谈古今典故,诗词书画,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学问都讲完最终较个高下。
姑娘有时叹息咱们读书万卷不弱于考上功名的男儿,却无用武之地,林姑娘笑道,我们读的书比他们的有趣,也不用悬梁刺股的死记硬背,都磨掉了学问真正的乐趣,写诗赋词,读史明道,乐在其中,便是用武之地。姑娘点点头,林姑娘又拉着姑娘的手道,三妹妹前途不可测,不过万事总有因由,莫要心急武断,更不必事事非要辩个对错究竟,像宝姐姐那样圆通温和些,才更长久。“
姑娘心知林姑娘是劝他不要太过较真,做事拔苗助长,当年园子整改,虽然府上省了不少园丁费用,撤了好几项开支,下边的婆婆们也欢天喜地,但着实得罪了几个老买办,那些都是三代老奴,处处阴阳怪气,煽风点火,很是恼人,这次姑娘也只是帮帮当家嫂子,不多言语行动了。林姑娘怕她有机会又疾风暴雨的整改,若轻重不得当,伤着自己。姑娘拉了拉林姐姐的手道:”妹妹都记下了。“
二爷和其余的姑娘们也时常来姑娘院中,临近搬去王府之时,二爷恨不得日日来妹妹院中,每过一日伤感便增一分。园中众人日日凑在一处翻看市面能搜到的安南国典籍,藩属小国,自古向中华称臣,习汉字,读圣贤,文武朝臣设置和天朝类似,安南国王对天朝称王,对内称帝。近百年来政局跌宕,权臣当道,南北分裂,尤其南方草莽乡野间新兴起一股势力,几年间便自拥几十万人,众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前朝末年的闯王,又多了一份顾虑。宝姑娘还托人找到了先人去高棉国的游记送与姑娘。
元宵刚过,王府择了吉日,天气干爽晴朗,白雪红墙,姑娘从府中出发,先拜别了祖母和父母,老太太还在昏睡中,反倒免了伤心,逐一磕头拜别后,踏出公府大门,此生再未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