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月燕》秦徵

9、第八章 朵朵

　　“华清上仙留有课业，辨百果，识木红。”程章道。
　　“想来听学会所用，上神若知晓，必不会难为您。”
　　朵朵闻言，忖思片刻，便收起戾气，云团绕身化作人形，一眼以布遮，只留左眼。
　　目中神情呆滞，全无方才凶狠的模样。
　　燕焰终于卸下防备。
　　程章揽住她腰，免得她脱力摔倒。小燕子第一次经历生死打斗，总要给些鼓励：
　　“木红果本为普通樱桃，因某位神仙伤心至此，落泪点化，遂有此树。然伤情催本体，看似香甜，却食之酸涩。”
　　燕焰出言问道：“樱桃果树不计其数，木红灵果只一棵，两者十分相像，如何辨得？”
　　她几日课皆上的不明不白，虽渐有好转，但这般课业皆藏在隐处，她连题目都听不出。
　　“尝，便是唯一解法。”
　　程章道：“这课业第一天便留了，那么多仙家来此尝果，树上的樱桃早没多少了，如今仅这一棵树上尚存五颗果子，说明仙家一摘，欢兽便现身，讨不得多少好处。”
　　“自然可辨。”
　　燕焰见自己已然万般努力，每日笔耕不辍，闻鸡起舞，更是第一个进学堂最后一个离开，晚上还要抱着评秋剑入睡，却仍有海识待解。不禁感叹：“我何时方能有所成就。”
　　“你太笨了，没机会了。”程章断言。
　　“还不是你把果子给我，才招欢兽现身，令我险些丧命！你故意的！”思及今日种种，燕焰顿时怒道。
　　“嗯？还挺聪明。”

　　经过此役，燕焰对程章此人，也算有了初步了解——虽然心情阴阳难辨，但武艺高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物。
　　只要她对仙侣一事死不承认，势所压人，不过被吃几块豆腐，没有关系。她新世纪的燕子都开放的很，不守那等旧俗不让碰不让摸的，暂且依附于他，等来日威风了，早些远离便是。
　　思及此，她抬首看了眼程章的眉眼，又匆匆扭过头去。
　　好在这疯子也挺帅的。
　　“翼望山乃上古之地，书上说，西水行百里，至于翼望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名曰欢，其音如百声，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瘅。”
　　程章声色低沉：
　　“如今天泉之难，西水早竭，翼望山因金玉遭怀璧之罪，万万年前便已夷为平地。整个仙界，还有几只欢兽？”
　　“仅吾一只。”朵朵淡淡道。
　　木红灵果事了，她便散作云烟，自行归去。
　　沧海桑田，变化的从来不止是山川。
　　峻辰山有孟深及其族人，尚可繁衍，但朵朵一只欢兽，只能孤守漫长岁月，直至归入太虚。
　　翼望山的人事纠葛，在时间轮回中也显得不那么重要起来，所谓金玉，生命的陪衬下更堪可笑二字。
　　尽管朵朵以翼望山族人自居，可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只孤独的猫罢了。
　　好在青瑶山可为其庇佑。

　　回程路上，燕焰浑身散发着一股惆怅之气。
　　好在小燕子无需人开解，满心都是变强还债，片刻便恢复了欢愉：
　　“能给华清上仙上交木红灵果，也算是不枉我没命的逃！”
　　程章今日的话有些多，见燕焰捧着小果子跳跃着走，忍不住打击：“还不是我给你了五百年灵力，不然那日如何耍威风，抹去掌印都办不到，更别提御剑之术，评秋剑虽轻短，但亦有人间三山之重。”
　　“你非要给我的，不然你拿走。”燕焰冷哼一声。
　　“也好，便暂存你体内，待我需要，取走就是。”程章道。
　　话音未落，又想起什么，突然拉住走在前头的小燕子，奇怪问道：“你缘何恐高，一介燕子，丢死人了。”
　　随后又捂住耳朵。
　　“哪家燕子飞的了那么高啊！”

　　今日是华清第五节课，再有两次，便要换个仙师了。
　　燕焰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当着清河的面，挺直腰版，上交了一枚完好的木红灵果。
　　一些没领悟隐藏课业的仙童们顿时围坐一团，嫉妒起燕焰的神速进步。
　　“她为何可抵得住青瑶山的守宝仙兽？”
　　“你还没听说呢？永阳仙子把栀恣上神的藏书阁赠与她了，天书尽在她手，何愁进阶啊。”
　　“太烦人了，我苦苦修炼，千年方有仙骨，如今连青瑶山的地界都难踏进，她睡一觉起来便能成仙不提，如今又如有天助，实在是运之贵贱，不可攀比。”
　　“木红灵果可换华清上仙私下解惑一日，她超越我等，只需一月即可了。”
　　清河也将这些言语听在耳中，她看了眼燕焰得意的神色，暗自嗤道：“她还当是什么好事。”
　　有仙家举手示意，华清暂作停顿，唤之起身：
　　“可有不解处？”
　　这位仙家先抿唇不言，等堂内杂音平后，复开口：
　　“上仙此五日，皆以灵植为题，蓬莱境植被丰盈，百因坪不愁寻不见题中之物，可吾辈能力参差，敢问上仙，可有平衡之法？”
　　华清见堂中诸仙面色不平，皆有此意，试想何人不愿快速升阶，与长者齐平。
　　他反问：
　　“君之平衡，意作何解？”
　　张士超先行了个弟子礼，又道：
　　“修行在己，自然不可行夺掠之法，否则何异于妖魔，吾等道修，自当秉持天下正礼，尊老君无为之法，为大同而穷之。”
　　“善。”华清道。
　　“然，无为之法，非不为，各路仙家求长生而得道，早以族异，庶类之品，已然各有其道。如今再行无为，不分尊卑，不辩吉凶，乃天真之言。
　　道德经里的无为说，是让大家都不要努力，这样没有纠纷，就可以大同。可如今仙界，修行法术类别繁多，族以族不同，更有尊卑贵贱之论。
　　像孟氏以水入道，而燕焰却以四季修心，而清河有正统仙师带领传授，打心眼里看不起燕焰这种歪门邪道。
　　为了避免争执，道修崇礼，以克制不良风气。
　　虽然有些人不太遵守。
　　“是以贤人君子，知欲不可绝，而交物有会。观乎往复，稽中定务。
　　“是故，吾辈居以仁顺，守以恭俭，率以忠信，行以敬让，志无盈求，事无过用，乃可济乎！训物垂范，斯则圣人为政之由也。”
　　堂中针落有声，只余张士超侃侃而谈。诸仙左看看张士超，右看看华清上仙，瞧仙师未有不悦，又觉张士超拔高的太狠，有些不知所云。
　　张士超之言，意在圣人之无为，乃有为之法。人人都有欲，不可竭尽压制。只需利用天道，分享地利，尊礼而行，没有过奢的欲望，没有过于无理的事由，便可打理天下。
　　重点，就是一个过字。
　　华清闻言，不辩可否，只谓之曰：“君所欲，何物？”
　　张士超暗叹自己的长篇大论，果然瞒不住上仙，便再次拱手道：
　　“闻后辈有藏书阁可观天下之书，此等绝宝现世，小仙惭愧，乃起盈求，心存妒意，又不肯失礼于后辈，更不愿行夺掠之道，愿祈平衡法，以固道心。”
　　众仙哗然。
　　燕焰恍然大悟，才发现此番无为之论，绕了半天，意在燕公啊。

作者有话说

　　无为之说摘选自晋代裴頠的《崇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