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他妈》没钱好难

6、六

　　骆笑笑眨了眨眼，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说：“阿清，你是说，我可以不要生小孩，救世主不出生也没关系，你不会有事，世界也不会在三天之后毁灭，等到十年之后我该死亡的时候，你带我离开这个世界？”

　　我点头。

　　骆笑笑说：“你现在才是在骗我吧。”

　　“哪有这么好的事啊。”骆笑笑朝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微微偏着头看我，说，“如果真的这么容易，你们又为什么来找我呢？没有任何努力挣扎，凭什么结局就改变了啊，那个012不是说什么……其他的办法都试过了，世界毁灭因子也还是在扩散吗？怎么突然就能……”她“哈”地笑了声。

　　她望住我，说：“你在骗我吧。”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眸光很明亮，像水洗的晴空，干净又明澈，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神情轻松又认真。

　　我朝她靠过去，说：“笑笑。”

　　她没有眨眼，我微微笑了笑，说：“怎么你就更相信012的话了呢。”

　　骆笑笑看着我。

　　我退回去，仍然注视着她，说：“012计算的所有可能性都是基于一个原则，在不考虑你的意愿参与下救世主能否诞生，如果只是让一个孩子出生其实很简单，但他失败了，他计算得到的情报是，救世主诞生这件事，必须有你的完全自愿与参与。”

　　“他因此说，需要你自愿地亲自生下小孩。”我说，“但……”我停住了，骆笑笑一直在看我，她在笑。

　　“阿清。”她的眼睛亮亮的，眉毛弯弯，她说，“你吃醋啊。”

　　我偏头看她。

　　“笑笑。”我说，“你真聪明啊。”

　　她反而脸红了，词穷了，我看着她，继续说话。

　　“但他其实也知道，从出生到成为一个救世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小孩子不是突然长大的。”我说，“但只要你生下他，你总会把他养大，或者你不愿意养他，只要他出生了，不管怎么样，总能长大最终成为应该成为的那个人。”

　　骆笑笑睁圆了眼睛，她激烈地反驳，说：“怎么可能啊！哪有他想得那么简单！”她气得握拳，说，“要这样说……那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做这个什么救世主了吗！”

　　“所以他注定失败。”我说，“这不是因为马蹄铁没钉好而导致国王被俘的问题，只要把马蹄铁钉好就没有后顾之忧。蝴蝶在扇动翅膀，第一步的救援背后都会有后续的影响，积木金字塔要倒塌了，但放回缺失的积木也可能造成其他支点失衡，何况这一次，涉及到一个人。”

　　“所有的事，只要与人有关，就充满了不可控性。我救援过的一个世界，是救世主一念之差导致的世界毁灭。”我说，“笑笑，我不是在说你。”

　　“在正常情况下，人，个人，对于整个世界、社会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缺少了你，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每时每刻，无数人的生活都在发生，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按下一个炸弹的按钮，世界会在爆炸中灰飞烟灭，但这不会是世界的毁灭，总有人还在生活。”我说，“命运会被寄托在某个人身上，但命运发生的过程，从不是理所应当。在被因为那必然发生的事确定为救世主之前，救世主也只是普通人，世界自己因此诞生毁灭，那也是世界的事。救世主做不到、也不必对所有人负责，何况。”

　　我顿了顿。

　　我眨了眨眼，微微地笑起来，我接着刚才的话，轻声说：“你不是救世主。”

　　骆笑笑安静地看着我，也跟着笑起来，说：“我知道啊，阿清，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又怎样，我才不害怕，我也没空去操心所有人，这么世界那么大，我不是圣人，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很自私、任性。”

　　她转过头，飞快地做了个鬼脸，她笑嘻嘻地说：“我就不改。”

　　“没办法啦，谁让我才是救世主的妈妈啊。”骆笑笑说，“对了，阿清，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啊！”

　　“男孩。”我说。

　　“我猜也是。”骆笑笑叹气，说，“真是垃圾作者……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好吧，阿清，我有被你安慰到，但是你偏题了啊，012是失败了，但是救世主还是不会出生，你又凭什么说世界不会毁灭啊。”

　　“我说了。”我说，“世界还是会正常运转。”

　　骆笑笑连续眨了好几下眼，她说：“啊？可、可是……”她有点懵了，“救世主没出生……”

　　“那不是世界毁灭的症结。”我说，“012完全找错方向了。笑笑，你再想想。”

　　骆笑笑低头，抬头，眉头紧皱，她说：“我想不出来，阿清，如果世界突然不毁灭了，总要是因为有什么改变了吧，但我明明什么都没改变啊……”

　　我说：“有的。”

　　骆笑笑说：“啊？”

　　“我们遇见了。”我说，“笑笑。”

　　骆笑笑怔住，她看我一会儿，说：“哇，阿清，你又在甜言蜜语。我真的想不通啊。”

　　“也只是一个关于未来的猜测。”我说，“不能误导你，你猜不出来就不说了。”

　　骆笑笑歪头，扬眉，她笑着说：“阿清，你真的喜欢我吗，这么残忍？”

　　“能看到未来的未来不痛苦，没有尽头的等待才残忍。”我说，“其实我不该告诉你十年之后。”

　　骆笑笑怔怔地看着我。

　　“我知道啦。”骆笑笑说，“闭着眼跑步，说不定就在离终点几步远的地方自己放弃了。其实不说也没事啊，有你陪我……”骆笑笑的动作定住。

　　“阿清。”骆笑笑说，“你流鼻血了啊。”

　　说完一瞬间，她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我捂住鼻子，她急得快哭了，说：“阿清，你没事吧，怎么了啊，你、你今天还发烧了！”

　　我说：“没事，只是被这个世界排斥了。一般情况下不能长时间停留。”

　　过了一会儿，鼻血就止住了，我擦了擦脸，说：“真的没事。”

　　骆笑笑没说话，她说：“对啊，你们都要走的。”

　　我说：“笑笑。”

　　骆笑笑闭了闭眼，没有看我，说：“阿清，你没有骗我，是吧。”

　　我看着她，说：“没有。”

　　骆笑笑用力点头，她说：“好吧，好吧！那就十年之后再见啊，到时候我们去哪啊……我不问了！到时候你再告诉我吧！对了，阿清，其实我想了想，不如我还是……还是忘掉好了。”

　　她努力地笑了一下，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掉，总还是会觉得焦虑的吧。哦！不会死了，但是这样一来也不好啊，我们之前说害怕死亡和留恋世界，其实正因为害怕才会更留恋吧，知道不会死，就好像生活变成了一个玩笑，轻飘飘的，对其他人都不尊重……真的啊！很不公平啊，我要用什么态度来生活啊，说不定就因为我知道未来而导致世界毁灭……哈哈，不会的！”

　　“算啦，还是忘掉好了。”骆笑笑说，“我知道阿清你不忍心让我担惊受怕，但是没关系，你会来接我的嘛！反正，你是没有骗我的，对不对？”

　　不等我说话，她又飞快地说：“都忘掉好了，知道未来就一点都不有趣了。”

　　“但是你会忘记一切。”我说。

　　骆笑笑说：“没关系，不要冒险啊。”她咽了下口水，说：“啊，还是我忘记这些事才会有影响呢？”

　　“不会。”我说。

　　骆笑笑拍胸口，她说：“那我就放心了，来吧，阿清！”

　　我说：“但你会忘记我。”

　　骆笑笑安静了一下，说：“说不定我会还记得啊。只要你来接我，我就一定……”

　　“不会记得的。”我说，“笑笑。”

　　“……但是。”骆笑笑说，“只要你来接我，我再看到你的时候，一定会再次爱上你啊。”

　　“总之，我不生小孩，你会来接我，就在十年之后。”骆笑笑说，“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突然笑了一下，说，“对了！阿清，你等一下！”

　　她跳起来，跑进房间里，又带着一个拍立得飞快地跑了回来，她把我拉过去，手举高，说：“看镜头！”她笑得很灿烂，相片被打印出来，她看了看正面，说：“还行啊。”又抓了只笔，在背后写字，她一边写一边和我说话。

　　“拍张照，照片总不会像记忆一样消失吧！”骆笑笑说，“留个谜题给我自己，哈哈，很有趣，我先写个‘十年’，再写‘笑笑和阿清’……”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她很认真地在写，但她的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忍不住伸手去轻轻碰了碰她，她停下动作，但是没有抬头。

　　“笑笑。”我说，“我会陪着你的。”

　　骆笑笑抬头，一滴泪落下来，落在相片上，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说：“你骗我。”

　　我收回手，手在发抖，我看了她一眼。

　　“啪”的一声。我打了个响指。

　　骆笑笑的笔落到地上。她茫然了一会儿，左看右看。“奇怪……”她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到家的啊，嗯？照片？”

　　她好奇地看着照片。“十年？笑笑和……”她把相片翻了个面，迟疑地说，“这……”

　　“这是谁啊。”她说。

　　骆笑笑盯着相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是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考。骆笑笑看过去，她开心地站起来，把相片放到桌上，她小跑到门边，笑嘻嘻地说：“爸爸，妈妈。”

　　骆笑笑的母亲说：“笑笑，诶，你怎么哭了？”

　　“啊？有吗？”骆笑笑伸手摸了把脸，诧异地说，“我不知道啊……哎呀，不管啦。”她朝她母亲扑过去，很用力地拥抱，她母亲笑着说：“怎么了，突然这么黏人？”

　　骆笑笑父亲严肃地说：“是受欺负了？”

　　骆笑笑抬起脸，说：“没有啦，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好想你们，好舍不得你们啊！来，爸，我们也抱一个！”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梦醒了，她笑得无忧无虑，很高兴。

　　三天后，骆笑笑家，深夜。
　　骆笑笑母亲去卫生间，看到骆笑笑的房间还亮着灯光，她敲门，推开门，说：“笑笑，你还没睡？”
　　骆笑笑坐在床上，她说：“嗯嗯！马上就睡！我、我有点睡不着。”
　　骆笑笑母亲紧张起来，说：“怎么了？失眠了？”
　　骆笑笑摇头，说：“不知道，就是说不上来的紧张，躺下也睡不着。”
　　“快睡吧。”骆笑笑母亲说，“都已经第二天了，你今天还要上课呢。”
　　骆笑笑低头看手机，12:01，骆笑笑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她说：“嗯！我睡啦。”

　　一年后，骆笑笑和朋友走在学校里，朋友突然仰天长叹，说：“我好想谈恋爱，我什么时候才能谈恋爱啊！笑笑！”
　　骆笑笑吓一跳，说：“干嘛。”
　　朋友说：“嘿，还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啊，有那么多人追你，你就不想谈个恋爱？”
　　骆笑笑说：“不想啊，没兴趣。”
　　朋友抓住骆笑笑肩膀，使劲摇晃她，“你再说一遍！”
　　骆笑笑脱口说：“不谈恋爱！我有……”她迟疑地停住了。朋友敏锐地凑过来，说：“你有什么？”
　　骆笑笑皱着眉思考，她把朋友退开，又用力晃了晃脑袋，她说：“不知道……总之不谈恋爱！”她快步超前走远，朋友纳闷地说：“哎呀，这就生气了？”

　　两年后，骆笑笑大学毕业，她应聘上了一家公司，开始工作生活。这家公司的待遇还行，就是经常加班，加班的时候，同事和骆笑笑说：“笑笑，你有对象了吗？”
　　骆笑笑说：“没有啊。”
　　同事说：“你这么漂亮，还没谈恋爱啊？年轻人，要珍惜时间。”
　　骆笑笑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她笑着说：“嗯，谢谢姐。”

　　三年后，骆笑笑考上教师岗，她从公司离职的时候，同事惋惜地对骆笑笑说：“笑笑，怎么突然就想去当老师了呢。”
　　骆笑笑说：“其实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公司也挺好的，就是……唔，我觉得，虽然都是工作，找点开心、有趣、有意义的比较好吧。我还挺喜欢小孩的。”
　　同事诧异地说：“那之前小张追你……”
　　骆笑笑尴尬地说：“姐，我有事，先走了。”

　　六年后，骆笑笑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她说：“都说了不要相亲，妈，你们操心什么啊！”
　　她朝旁边看了眼，瞥到道路边那一条路沿石，她轻松地跳上去，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我才二十五！怎么就来不及了！”骆笑笑说，“哎呀，别唠叨了。”
　　骆笑笑站住，深呼吸了一下，说：“你非得问……行吧！我反正不结婚，不生小孩！为什么不行啊，我不结婚生小孩难道世界就会毁灭了吗？不听不听，我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过一辈子啊。我又不孤独……”她愣了一下，接着才继续朝电话那头说，“我是个成年人了，你们别逼我啊，我能有什么办法？哼哼，我有的是办法，我可出息了呢！”
　　“我不气你们，我哪敢气你们啊。”骆笑笑说，“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骆笑笑二十六岁了，前一年她和家里一直吵架，一个月前一气之下递了申请，到一个偏远山村的学校支教交流。这个学校建在山里，路不好、饭不好、住不好、信号不好，只有学生省心和风景好。骆笑笑每天不上课的时候就跑到附近的山头上去玩，周围全是很高的树，站在山顶四望，能看到林涛起伏，深深浅浅的绿意在阳光下缓缓变幻颜色，骆笑笑惬意地闭上眼，她原本洁白的面庞有点被晒黑了，但还是很好看。风吹到她脸上，温柔又无声。远处，树木林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骆笑笑吹了会儿风，晒了会儿太阳，就准备回去学校了，她慢悠悠地踢着路上的落叶，很放松。快到学校了，她低头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突然有什么从后面撞了上来，她差点被撞倒。她回头，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是命运注定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