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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敬蝎)故梦 君埋泉下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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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建平十四年,深秋,皇城。
虽然还没有入冬,但清晨的凉雾已经在还不算冷冽的北风吹拂下,循着空隙直往人颈子里灌,太监小德子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丝一毫也不敢乱飘。
大殿中气氛很是沉肃,秦松跪在殿中,此刻身上却是冷汗涔涔。
摄政王赵敬里通外敌,克扣边军粮草,以陈粮和沙土置换赈灾粮秣,险些酿成大祸,这原本已是证据确凿的不赦之罪,秦松不明白,怎么到了最后,竟成了自己网罗罪证的一场诬告。
克扣边军粮草,但自边地传回的清单却与户部出库的账册完全一致,倒是当初秦松呈上的账目大相径庭;置换赈灾粮秣,皇帝亲派三司核验,除了入库处明显被动过手脚的十余袋陈粮,库中千石粮草俱是今年新收,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半点问题……
就连当初向他举报送信的几名小吏如今也尽数翻供,一口咬定是受了御史台秦大人威逼利诱,不得不做了假的供词,更有甚者,其中一人还掀开长衫露出一身刑伤,直言在御史台府衙受了私刑……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坐在高台上的皇帝如何不知道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蝎揭留波看了看左手台阶中部空着的坐席,狠狠握紧的拳头。
“陛下,摄政王受先帝托孤,十余年来兢兢业业为国操劳,这秦松竟网罗罪证意图陷害忠良,断不可轻饶!”
跪倒阶下的是礼部尚书黄鹤,此时一脸激愤,若皇帝不知他早已与摄政王勾连在一处,几乎要信了他此刻的说辞。
“陛下——”随着黄鹤出头,殿中又陆陆续续跪下一大半人,赵敬连着小半月称病不肯上朝,可这朝堂上下却依旧牢牢握在他的掌心。
蝎揭留波轻轻阖上双眼,开口有些艰涩:“此事……乃朕之过错,摄政王一心为国,不该遭此祸殃……御史秦松网织罪状,无中生有,意图陷害国之栋梁,朕愚而不明,险些为……奸佞蒙蔽,自毁根基,着……”
皇帝微微睁开眼睛,口唇微颤,阶下秦松已然知道自己的结局,倒也没有惊惶失措,甚至连证人刚刚翻供时的错愕都已掩去,直视皇帝嘴角含笑,竟是已经抱了必死之志。
蝎揭留波接下来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2.
先帝英年早亡,他七岁便由摄政王赵敬牵着手送上了这至高皇位,主少国疑,十余年来大权全在赵敬手中,这皇位对他而言,除了牢笼便只剩下屈辱。
按照祖制,皇帝及冠,摄政王便该还政于他,但十几年大权旁落,如今想要讨回来又岂会如此简单。
秦松为人耿直,眼见皇帝冠礼后赵敬迟迟不肯还政,便在朝堂与摄政王一党几度呛声龃龉日深。三月前渝州大旱,赈灾粮草在路上被山匪劫掠,险些酿成大祸,其后赵敬颁下教令,责令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开私库集粮草,这才堪堪将灾情顶了过去。那一次京中百官狠狠放了一回血,只是对赵敬却敢怒不敢言。
秦松自以为得了机会,立即便联系了好几个与摄政王一系有嫌隙的官员,这几人中又恰好有一人在兵部,说起这些日子边地军粮审批不畅一事。
秦松灵光一闪——渝州大旱在京官员可谓是人人出血,但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大都是摄政王党羽,他怎么肯让“自己人”如此吃亏,说不定早就用军饷填补了私库,这样一来户部拖欠边军粮饷便也有了由头。几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还真叫他们查出了一些端倪。
秦松身在御史台,奏疏可直接送入皇帝书房,蝎揭留波得此把柄,连夜便将秦松召入宫中。
御史参奏,帝王顺水推舟,赵敬即便手握皇城兵权,但只要他一日没有围城逼宫,便还要循这君臣礼法,铁证如山之下朝中百官悚然,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选择。
赵敬却十分从容配合,皇帝下令三司会审后便称病避嫌不来上朝,甚至还封了府门不见外客。如此这般,还真叫他钓出几棵墙头草。
3.
秦松俯首,此刻也知道几个月的奔忙实则早已落入赵敬精心布置的陷阱中。他自己死不足惜,却叫赵敬看出了皇帝的心思,此番未能扳倒赵敬,只怕皇帝日后的日子要难过。
“陛下,”黄鹤见皇帝闭口不语,立刻叩首声泪俱下道,“秦松这厮今日胆敢罗织罪名陷害摄政王,心中恐怕早已有了不臣之心,陛下切不可赏罚不明,寒了我等老臣的心啊!”
“陛下,前事不臧,更贻后害,求陛下明正典刑!”
“求陛下明正典刑——”
满殿大臣的声音此起彼落,蝎揭留波高居王座,此时却连一句话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说。
“陛下,”黄鹤又道,“陛下初行冠礼,朝中人心动荡,这才有秦松构陷摄政王一事,殊不知摄政王与陛下情谊甚笃——臣请陛下下旨,将秦松之子腰斩于市,秦氏三族流放漠北,秦松本人杖杀于廷上以儆效尤,如此,也能叫摄政王看清陛下的用心。”
蝎揭留波一震,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黄鹤。
他知道黄鹤说的话就是赵敬的意思,却没想到赵敬竟然逼着他下如此狠手,自古刑不上大夫,摄政王竟要他当廷杖杀御史大臣,如此一来,后世史书又将如何看待他?
秦松见皇帝受人逼迫,突然起身向着殿侧盘龙金柱撞去,黄鹤哪里肯让他得逞,殿旁早有禁卫军守着,见他一起身便哄然而上,在柱子旁边将人按倒在地拖了出去。
黄鹤拢了朝服向皇帝道:“请陛下下旨!”
蝎揭留波道:“如卿所言。”
4.
蝎揭留波回到寝宫,耳中仍然回响着刚才秦松辗转刑杖之下的惨烈呼嚎,还有满殿大臣噤若寒蝉的神情。
皇帝的寝宫建在皇城的中轴线上,名为紫宸,九重帐殿蔚为壮观,此刻却空旷的叫人心生惊惧。
蝎揭留波坐在桌前,手中捻着一只笔,落在纸上的墨迹却抖开一串扭曲的粗黑印痕。
“啪!”手上的硬毫被狠狠拍在桌面上,皇帝将满桌的奏折扫落在地。小德子带着紫宸殿中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满屋子的人,此刻却连一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蝎儿这是在和义父怄气了。”
殿后突然有人声传过来,蝎揭留波一惊,侧头便看见赵敬的身影。
皇帝身形一顿,旋即收拾好情绪起身,想了想又觉得不足,于是躬身执子侄礼道:“义父。”
赵敬拢着手立在蝎揭留波身前道:“皇上这是做什么,君臣有别,微臣怎么受得起。”
蝎揭留波面色一变,屈膝便要跪下去,口中道:“义父,蝎儿知错了。”
赵敬自然不会让他真的跪下,一手握住蝎揭留波的手臂,另一只手随意一挥便将满殿宫人尽数斥退。
蝎揭留波顺着赵敬的手起身,耳听赵敬道:“罢了,陛下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也是难免,臣也老了,应该也辅佐不了陛下几年了。”
蝎揭留波终究还是跪了下去,他抱着赵敬的腿道:“义父……义父别这么说,社稷为重,蝎儿不该不信义父,反而为奸人所惑,蝎儿……”
赵敬微微弯下腰,伸手抬起皇帝的下颌,蝎揭留波长相俊美,一双含情目此刻甚至蕴着湿意。赵敬心中一动,掐着人下巴的手稍稍加了些力。
蝎揭留波微微一皱眉,旋即更加放松自己的身体,由着赵敬将他一点一点拉扯起身。
赵敬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暧昧不明:“陛下真的长大了……”
蝎揭留波喉头翻滚,突然半仰着脸凑近赵敬道:“义父,想要蝎儿吗?”
赵敬面色一滞,突然扬手在蝎揭留波脸上留下一个巴掌印儿道:“皇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蝎揭留波没有去碰脸上热辣的掌痕,一双眼睛湿气更重道:“义父,蝎儿愿意的,只求义父原谅蝎儿……别不要我。”
赵敬身为异姓摄政王,早在蝎揭留波少年时便意识到自己心中对小皇帝超越人伦的异样情愫,但他向来善于隐忍克制,并未在人前显露分毫,却不知小皇帝是从何处看出了端倪。
虽然明知皇帝此刻行事并非本意,但数年积压的感情欲望又怎么经得起如此撩拨,赵敬喘着粗气,重重吻上帝王微湿的唇……
5.
皇帝病了,连着七日没有上朝,摄政王监国理政。
赵敬重回朝堂,首要便是清理当日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和与秦松有关的官员,前几日刚刚杖杀了御史大臣,正是满朝上下无不惊惧胆寒的时候,自然无人敢为秦氏一族发声。
秦松杖毙,其子腰斩于街市,妻女充入掖庭为奴,举三族接流放充军,摄政王的权威一时间更无人可撼动,就连赵敬打着侍疾的旗号夜宿在皇帝的紫宸宫,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天气渐冷,眼看着便要入冬,蝎揭留波却没有穿厚重的袍服,只在殿中燃起四五盆银丝火炭。
大门吱呀一声,赵敬带着一身寒意走了进来,袖里捂着一只手炉。
蝎揭留波正俯身持笔在纸上描画一丛梅花,黑色的枝干不像惯常画作里的虬曲苍劲,反而既高且瘦,瞧着像是不胜风雪摇摇欲坠,却还是倔强挺立着,枝头几点红色点缀,虽然只有三两片花瓣儿,却从里到外透着孤高。
赵敬走到蝎揭留波身后,轻轻将他有些细瘦的身体拢进怀中,蝎揭留波被这带着一丝寒意的拥抱激的一颤,这才微微侧头。
赵敬道:“蝎儿喜欢红梅,叫人去梅园剪两支插在瓶中岂不更好,红梅傲雪,幽香沁人,也能去一去这殿中呛人的烟气。”
蝎揭留波道:“梅花开在树上就很好,折回来三两日便要枯了,一身傲骨零落成泥,义父忍心吗?”
赵敬握着皇帝肩头的手一紧,蝎揭留波立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转过身时脸上的线条愈发柔和道:“义父……蝎儿说错了……”
赵敬一把将蝎揭留波横抱起来,转身进了里间暖阁。
殿中服侍的宫人不敢再留下,转眼前偌大的紫宸殿便只剩下敬蝎“父子”二人。
“义父——”皇帝的声线带着轻颤,一双手却将赵敬的脖颈紧紧搂住不放,赵敬便也不再客气,三两下便将他身上轻薄衣料扯去,两人胡乱滚到榻上,大被铺开,蝎揭留波的手死死绞住被褥……
6.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重新穿戴整齐回到外间,宫人送来午膳,蝎揭留波坐在软榻上,由着赵敬将桌上的菜一样一样挑拣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义父,今天的冬笋有些涩口,您不要吃了。”蝎揭留波道。
赵敬道:“我觉着味道还行,蝎儿吃不惯吗?”
蝎揭留波扒拉了两筷子,到底还是没去动那几条笋丝,反而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口中,“每年这个季节能入口的东西就不多,今年格外差些。”
赵敬叹道:“今年冬天来的早,北方有不少地方都受了雪灾,上午接到边地传来的信报,草原诸部也受了不小的影响,牛马牲口冻死不少,现如今还能凑活着以刚死的畜生糊口,等到开春肉类易腐难以存放,只怕又要南下滋扰生出祸端。”
不得不说,赵敬这人虽然紧紧握着大权不肯交出,但本人却并不是骄奢淫逸之辈,在治国一事上也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蝎揭留波眼神一闪,面上不动声色道:“那该如何是好。”
赵敬抬头认真看了看皇帝的表情,而后微微一笑道:“无妨,这些年国库充盈,虽说渝州受灾没有收上秋粮,但湖广富庶,江浙一带也是连年风调雨顺,我们只需早做准备,倒也不惧他们。”
蝎揭留波粲然一笑道:“那就好,有义父在,蝎儿自然放心。”
赵敬挑眉道:“皇上歇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否则百官还以为是臣将皇上怎么了呢。”
蝎揭留波一顿,旋即道:“好,蝎儿听义父的,明日便复朝。”
7.
尽管赵敬说不惧草原诸部滋扰,但整个王朝显然还是低估了雪灾对草原人的伤害,最后一场冬雪融化,边地便送来求援的书信,信中直言诸部联合,纠集足有十万骑兵,如今已然兵临城下。
赵敬紧急召集兵部户部众多官员,连着几天几夜整理兵册,核算粮饷,好在之前已有准备,七天后,粮草已经先一步往边城而去。
如此这般调兵遣将又是几天几夜,蝎揭留波再次在紫宸殿见到赵敬,已经是半个月后。
赵敬面色不算太好,整个人看着有些疲惫,蝎揭留波亲自给他沏了杯茶,赵敬接了,然后将蝎揭留波一把抱住。
蝎揭留波身体一僵,旋即放松下来,由着赵敬抱了小半刻后才道:“义父辛苦了,今儿就在宫里歇下吧。”
赵敬放开蝎揭留波摇头道:“草原诸部来势凶猛,如今虽暂时拖住他们南下的脚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上午才收到前线信报,前日甘州王与尸突部正面对战,尸突部一再示弱,将甘州王诱入了绝地,”
赵敬面色凝重,“甘州是北地最大的城池,若甘州王当真失手被杀,城中无主,届时只怕门户大开……”
蝎揭留波道:“我记得晋州军主帅治军严谨,麾下兵精将广,晋州到甘州城也不算远,可否……”
赵敬道:“晋州军固然是最佳选择,但这一次草原诸部彼此联合,晋州已经分兵支援冀州对抗拓跋部,如今再要调人只怕不易。”
蝎揭留波皱眉道:“朝中善战者大都在晋冀幽三州,原本西北有甘州王坐镇,就算他贪功冒进,冀州为何也要晋州支援?”
赵敬听见皇帝这般问,一张脸登时黑的锅底一样,“冀州?哼,原以为冀州莫氏也算将门,谁知那莫怀阳不知从哪里沾染一身痨病,如今不要说军权,便是自己家族内也闹的不可开交。”
蝎揭留波还想再劝,赵敬却一摆手拦住他的话头道:“陛下休息吧,臣去南书房见几位将领!”
蝎揭留波突然道:“义父!”
赵敬顿住脚步转头去看皇帝。
蝎揭留波道:“前几天听先生讲学,提起武帝时,也曾有外部联合一路南下,几成破竹之势……”
赵敬面色一变,厉声道:“够了!”
蝎揭留波却未像以往那样顺着赵敬的心意停下,反而继续道:“武帝力排众议亲自挂帅,举国将士无不用命,这才将草原诸部赶到阴山以北,天子守国门,这是从先武帝时便传下来的祖训,若朝中竟无将可用,蝎儿想……”
赵敬揪住蝎揭留波的衣领,面色阴沉道:“陛下终于沉不住气了。”
蝎揭留波一双漂亮的眸子漾起一层水汽,面上泫然欲泣道:“这么久了,义父还不信我?蝎儿不过是觉得义父操劳,想替您分忧罢了。”
赵敬微微狐疑的松开手,旋即捏起少年皇帝的下颌道:“你是君,我是臣,陛下若真想挂帅出征,下旨便是。”
蝎揭留波面色一喜,转眼却被一记巴掌狠狠掴在脸颊,蹬蹬蹬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榻上。
赵敬道:“陛下身为人君,当善自珍重,军中刀剑无眼,怎可胡闹。”
蝎揭留波红着眼睛道:“所以在义父眼里,蝎儿就只能在这高墙围起深宫里游手好闲吗?”
赵敬定了片刻,突然转身,一边向外走一边道:“小德子,去膳房取一枚熟鸡蛋替陛下消消脸上的肿痕,明日早朝若痕迹未消,”赵敬走到门边微微侧头,看向自他进门便一直立在门边假装隐形的小太监,“你就去莲池养荷花吧。”
夏宫里莲池的荷花开的极好,所谓养荷花却不是真的养花。宫里忌讳,杀人不能说杀人,太监宫女犯了错,大都乱棍打死扔进花池充作花肥,因此才有了养荷花的说法。
小德子浑身一抖,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膳房取鸡蛋,这就去。”
8.
赵敬走了,蝎揭留波坐在榻上,抬起手轻轻覆上被打肿的脸颊,不一会儿小德子进来,手上果然拿着两颗熟鸡蛋。
蝎揭留波接过鸡蛋,小太监面上却半点也找不出刚才的畏缩神色,反而带着一丝忧虑。
“陛下今日为何……”
蝎揭留波接过鸡蛋轻轻按在脸颊上滚动着,眼神放空道:“赵敬多疑冷情,这些日子朕委曲求全,他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未必肯信,若朕还一味退避反而叫他更生怀疑,今天这一遭,虽说提起兵权一事触了他逆鳞,但朕这般‘冒失行事’,反而能叫他放心。”
小德子跪地道:“陛下。”
蝎揭留波微微向后仰倒,“毒菩萨那里准备的怎么样?”
小德子道:“万事俱备……”他想了想又道,“赵敬把持朝政名不正言不顺,因此兵权一直不肯外放,前些年太平日子过惯了,突然兴起兵祸自然应对不及,只是苦了边地百姓。”
蝎揭留波道:“也罢,先平战事再论其他,义父……赵敬虽说擅权,但本人也是武将出身,今日朕提了一回亲征,原意也是提醒他,若他肯挂帅离开京城,咱们才能从容布置。”
建平十五年。三月末,北地战事愈发吃紧,蝎揭留波这回直接在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起亲征事宜,最后自然还是被赵敬一力否决。
只是如今北地兵多将寡,在连着折了三位大将的前提下,京中养尊处优惯了的将军们却再也无人请命。
又半月,沧州城破,赵敬终于不得不亲自挂帅督阵。
出征前夜,紫宸殿灯火彻夜未熄,皇帝第二日撑着酸软的身体前往太庙主持祭祀,而后又到校场与众将士作别。
“军旅辛苦,还请义父务必保重身体,”蝎揭留波立于城墙之上,对着前来辞行的摄政王道,“待众将士奏凯而归,朕再与义父把酒言欢,共谋一醉!”
9.
赵敬万万没有想到,这是皇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而若干年后的蝎揭留波想起当日的画面,也仿若隔世,一时竟忆不起当初立在城墙上的他究竟是雀跃还是神伤。
10.
“陛下!”
小德子带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娇俏女子走进殿中。
蝎揭留波起身,便见女子俯身跪拜道:“恭喜主子,属下幸不辱命,禁卫军已然到手。”
蝎揭留波拊掌道:“好,西山营的天子戍卫情况如何?”
妖艳女子道:“老蒋蛰伏多年,就等主子一声令下,如今穆家父子被赵敬带走,虽然将西山营也调走了大半,但却更利于老蒋行事,如今虎符也已经到手了。”
蝎揭留波深吸一口气,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到今天,说不兴奋是假的,但如今赵敬大军还在路上,随时可能调转回来,一切还是要小心为上。
女子绰号毒菩萨,是这一代暗卫的统领,而暗卫系统独立于军队,历来只效忠帝王,之前秦松收集赵敬罪证时便有暗卫从旁相助,但那时
蝎揭留波觉得即便罪证属实也无法将赵敬连根拔起,又怕将暗卫暴露于人前失了最后的底牌,因此才叫赵敬有了反咬一口的机会。
皇帝踌躇片刻道:“无论西山营还是禁卫军,兵权到手只是第一步,赵敬为人多疑,京中更是耳目众多,毒菩萨,明日开始暗卫全体出动,先查京城内外的鸽房,朕要举事之时京城半只鸽子也飞不出去。”
毒菩萨应道:“好,我这就去办。”
蝎揭留波又道:“盯住礼部、户部二位尚书的府邸,若有人传信出去,就好好研究清楚方式,以备不时之需。”
这回回答的人是小德子。
蝎揭留波将一张纸在桌子上摊开,如此这般又作了一番布置,毒菩萨才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边地传来捷报,赵敬率军夺回沧州,同时晋州军抵达甘州,与沧州大军遥相呼应,而北地联军却因沧州城中劫掠的财物分配不均起了龃龉。
皇帝大悦,当晚便下旨在宫中大宴群臣,京中百官,从三品以上皆携家眷入宫赴宴。
几个月来边地战事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飨宴一直进行到子时,众人才突然发现四面宫门均已下钥,赴宴之人竟全被留在宫中。
当夜,西山营两万戍卫军开进京城,礼部、兵部、户部七家府邸连夜被抄,因牢房有限,所有家眷都被圈禁府中。
火光伴着马蹄声在京城大街小巷跑了整夜,仅仅一夜,京城的格局便已是天翻地覆。
次日早朝,朝堂之上空出一半位置,禁卫军把守宫门,许多官员甚至连朝服都是请禁卫军派人去府中取来的。
蝎揭留波坐在王座之上,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位置坐着,不让他那么难以忍受。
小
德子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声音余韵渐渐消下去,大殿之上却静的落针可闻,如此耗了一盏茶的功夫,蝎揭留波方才开口道:“众卿家不必惶恐,摄政王擅权多年,众卿中有哪些人与他勾连,又有哪些人只是迫于无奈虚与委蛇,朕自一清二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罪者朕不会轻易饶恕,但各位今日既然还立在朝堂之上,便还是国之栋梁。”
他这一番话出口,众人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齐齐跪地谢恩,队列左侧一人出列,颤巍巍道:“陛下圣明,但如今赵敬人在沧州,手掌重兵,若得知京中形势,只怕……”
蝎揭留波接口道:“只怕他举起反旗,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围城逼宫吗?”
那人没有做声,但意思却表达的清楚明白。
蝎揭留波挑眉道:“以卿之见,朕当如何?”
那人道:“赵敬势力大都在京城周边,此次也只是奉旨督军,但无论沧州还是晋州,甚至是西北甘州,边军将领远离京城,未必肯买赵敬的脸面,如今战事初定,陛下不若颁下旨意,命边地驻军留守各城,以防草原诸部反扑,再将赵敬及陪同众人加以封赏,命他们即日返京受封,只要京中消息不外泄,赵敬等人自会入彀,他此行所携人马不足三万,大战之中已折损不少,一路回京必然人困马乏,届时只需将他的兵马说留在城外,赵敬再如何厉害,也掀不起风浪来了。”
蝎揭留波深深看了那人一眼。
他太了解赵敬了,多疑且心细,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咬一口,因此他才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蝎揭留波只能赌一回,赌这些年他的谨小慎微,是否当真换得了义父的信任。
皇帝沉吟片刻后道:“不错,朕也有此意,就请卿替朕拟旨吧。”
11.
义父当真信他。
夏宫的荷花开了,蝎揭留波站在莲池边上,看着碧色莲叶层层叠叠铺了满池,荷花在其上舒展出花瓣,迎着夕阳反射出淡淡粉色的光。
小德子道:“陛下,西山营已完成收编,赵敬……该如何处置?”
蝎揭留波一顿,眼睛被荷叶反射的光线刺了一下,微微眯起道:“义父于朕是有恩的。”
小德子没有作声。
蝎揭留波又道:“先帝崩时,朕只有七岁,朕的六叔、九叔、十三叔都封藩在外,那时的朕便如众矢之的,是义父救了我。义父扶持我登上皇位,又教导年幼的我成长。”
“
从朕登基直到今日,十五年了。”
小德子上前道:“摄政王如今还在西山大营,说想见陛下一面,陛下要解他入城吗?”
蝎揭留波道:“不了,”皇帝转身离开道:“朕没有话想和他说。”
小德子立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才快步跟上。
紫宸殿正殿,红铜香炉中燃着上乘的龙涎香,气味很淡,但却无孔不入。蝎揭留波盯着一只花瓶沉默了很长时间——冬天的时候,这花瓶里曾插着从梅园绞来的红梅。
“小德子,”蝎揭留波道,“我记得义父是苏州人,家在太湖,你去西山营走一趟,替朕传谕……就说他为国操劳日久,如今也该歇歇,让他自己写封折子……致仕还乡吧。”
小德子跪地领旨道:“摄政王当感念陛下隆恩。”
12.
赵敬最终还是没有见到蝎揭留波,只得从城郊西山营中呈上一份奏折,言道“愿乞骸骨还乡,避贤者之路。”
皇帝没有挽留,一代权臣,虽然萧索落幕,好歹算是留下了最后一份体面。
夏日,北方诸部终于退兵,皇帝大赦天下,开恩科取仕,改元“太和”。
13.
太和一年冬。
前夜刚刚落了一场大雪,皇宫内苑,上百宫女太监手执扫帚将长街的雪一点一点归拢在墙边,蝎接留波下了朝,没有乘软轿,就那么一路往回走着。
路面湿滑,身前身后太监宫女缀了一串,生怕九五之尊失足摔倒。
以前蝎接留波一直以为,是赵敬擅权,所以才叫他说话行事都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而眼前的情景突然叫人啼笑皆非。
身在王座,他又怎么配得自由?
回到紫宸殿,蝎揭留波立即脱去沉重朝服,他还是更喜欢在殿中多点几盆炭火。
即使是最上乘的银丝炭,也难免让殿中充斥着一丝浅淡的烟火气,与香炉里的龙涎香相互纠缠,形成一种特殊的,浓烈又清润的味道。
窗下的白色瓷瓶里插着两支红梅,细瘦的枝干硬是渲染出一抹苍劲。
皇帝爱梅花,因其冰姿仙风,凌寒独立。
蝎揭留波目光扫向瓷瓶,突然皱眉道:“是谁插的花。”
小德子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登时变色,还未及说话,殿中已经有一个小太监站了出来道:“回皇上,是奴。”
蝎揭留波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用一种很无谓的语气道,“送到莲池去吧”,就好像在说“天气还不错”。
小太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两名侍卫拖了出去,连一声讨饶也没来得及喊出来。
满殿的宫人尽数跪下,将头脸深深埋在地上。
蝎接留波却只是走到那瓶红梅前,伸手,捻下一朵脆弱的小花。
今日午膳有一道菜是烟笋。
蝎揭留波原本不喜欢吃笋,是赵敬从南越的悦樊楼请来一位大厨,先将冬笋晒干熏制,再用水焯上一遍后炒制,反而合了皇帝的胃口,这道菜便保留了下来。
蝎揭留波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一年前的冬天,赵敬还坐在这里,皱着眉头嫌他挑食。
“那个人……”蝎揭留波放下筷子,像是自言自语道,“如今过的怎么样?”
小德子却知道皇上不是自言自语,一时有些语塞,他俯首在皇帝身前,被殿中炭火蒸出满背冷汗。
“那人……”皇帝没有指名道姓,小德子却知道他问的是谁,“十五年春,摄政王辞官还乡,行至……行至荥阳时……遇山匪,坠马身亡……”
蝎揭留波瞪大眼睛看向小德子,停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才道:“你说什么?”声音里,有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微微颤意。
小德子抖着唇道:“摄政王……死了。”
13.
“为何无人来报?”蝎揭留波面上不见喜怒。
小德子深深叩首。
蝎揭留波轻声替他答道:“你们都觉得,是朕!是朕杀了义父。”
小德子道:“陛下……没有下旨,没有累及赵氏族人,已经给了摄政王最大的体面。”
赵敬扶持他坐稳这位置已有十五年,虽擅权却从未苛待过他,反而称得上是尽心尽力。而那些人,认为他会杀了赵敬。
亲者为仇,爱人相杀,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帝王。蝎揭留波弯了弯嘴角,却最终没能提起一丝笑意,他突然觉得有些累,于是说:“你出去吧,让朕独自静静。”
小德子带着众人退出殿外。
蝎揭留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黑色匣子,掸去上面的浮灰。匣子里装着一份奏折,封面已经有些泛黄,正是当日赵敬请求致仕还乡的折子。
折子打开,上面的字迹异常熟悉——小时候,他还因为不好好写字被义父用戒尺打过手心儿,后来实在无法,赵敬便捉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书写……
蝎揭留波依稀记得,义父那时看着他尚且稚嫩的脸说过,希望与他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小皇帝不解其意,仰着一张笑脸笑眯眯道:“蝎儿要义父,永远都陪在蝎儿身边。”
义父当时笑了吗?蝎接留波有些恍惚的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越是用力,那张脸就越是模糊。
眨了眨眼,一伸手,却在脸上摸到一把湿意。
蝎接留波突然意识到,那个人已经彻底离开,他再也见不到那人,再也听不见义父唤他蝎儿了。
太和二年春,皇上命暗卫彻查摄政王身亡一事。
“为何要害我义父?”
下首之人毫无惧色:“臣只是为陛下分忧。摄政王赵敬曾经一手遮天,陛下苦赵敬久矣。只是碍于名声才留得赵敬性命。”他又冲蝎揭留波磕了个头:“赵敬死了,陛下该开心才对。”
“是吗?”蝎揭留波看着他,眼中晦暗。“朕平生最恨妄图揣摩掌控朕之人,我义父最后都卸甲归田了,你为何认为自己是例外?”
无视下首之人的哭喊求饶,蝎揭留波挥了挥手让把他带下去。义父,你可怨我?蝎儿真的没想让你死,只是这些人妄自揣摩......
暗卫呈上一个精美雕花的玉盒,说是摄政王留下来给他的。之前无人敢呈递,义父无奈,只得暗中把它留在至交好友府上。今日彻查摄政王赵敬的死因,那人才敢冒着风险托人呈递。
蝎揭留波打开玉盒一看,里面是个血玉雕的梅花。料子上好,每朵梅花雕的栩栩如生。枝干上刻着两行小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蝎揭留波看了那两行小字许久,仿佛被抽去全身力气般的倒在椅子上。
他的义父,再也回不来了。
无人知晓,皇宫中某个小小的角落,立起一座小小的衣冠坟,那碑上刻着某个曾经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的名字。
蝎揭留波靠在石碑上,仰头灌下一杯烈酒:“义父,我知道你从未想过将江山收入囊中。”他笑起来:“没有妻子,没有后代,一身荣辱皆系与我一人。教我帝王心术,教我权衡之术,一颗心全扑在我身上了。”
又一杯烈酒被泼洒在了石碑前“但你管的太宽了。” 蝎揭留波笑得悲哀:“这是朕的江山!臣下就该有臣下的样子,义父你连君臣之道都忘了!我会证明的!我比你,更适合执掌这江山!”
蝎揭留波的指尖轻轻划过碑上的文字,不厌其烦的细细临摹上面的笔画一遍又一遍,只是义父,我有些想你了。
“义父,我不后悔夺了你的权。但若是重来,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一壶烈酒下肚,蝎揭留波醉倒在石碑前,再无人会皱着眉头制止他喝酒,再无人会抱他回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一阵黑暗袭来……
“义父,今天的冬笋有些涩口,您不要吃了。”红铜炉中的香烟袅袅,催人欲睡,蝎揭留波用筷子扒拉着小碟子的几根笋丝道。
赵敬道:“我觉着味道还行,蝎儿不喜欢吗?”
蝎揭留波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口中道,“不喜欢,一股子腥味,涩得很。”
赵敬板下脸,提筷子又给皇帝夹了几根笋丝道:“陛下是天子,怎能将好恶表现在面上。”
蝎接留波觑着赵敬的脸色瘪了瘪嘴,有些不情愿的夹了一根送进嘴里,而后招呼小德子上来撤掉盘子道:“菜不过三匙,朕已吃了两口了。”
赵敬还想板着脸再训几句,但终究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皇上也该长大了,这般任性,臣何时才能卸下肩上这副担子。”
“那就不卸了,朕要义父一直陪在朕身边。”蝎揭留波丢下筷子,转身扑进赵敬怀中。
“你呀你……”赵敬宠溺的摸摸蝎揭留波头发,把他放了下来,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快下来吧,臣要领兵出征了。”出征?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了蝎揭留波心头。
“义父不要走!”蝎揭留波伸手欲抓赵敬衣袖,明明已经抓住了,手中的触感却是一片虚无。
赵敬回过头对他一笑:“陛下长大咯,臣也放心了。”
“不!义父!”不知何时,蝎揭留波已流下泪来:“留下来!求求你了,不要走!”
赵敬犹豫了一下,还是折回来,像儿时一样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乾卦九六,亢龙有悔。陛下,取舍之间,权柄高握者,终免不了一人踽踽。”
申时天色渐暗,眼看又有落雪的趋势,蝎接留波睁开眼,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发冠早已不知丢哪去,晚风吹起他的散落的长发,发丝竟洁白如雪。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