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伞》我不缺维C

2、第二章 是她。

　　是她。

　　刚走过巷口，就停住了。

　　该是被电话打断，才停留在了那儿，圆头锃亮的黑皮鞋正好踩上巷子口的一摊烟头。

　　往巷子里看果然有三两个青年靠墙调笑，有一个还时不时探头望她。她该是没注意，仍然专注的停在那儿通电话。

　　也许街道人声嘈杂些，她不得不提高音量，一改之前的柔声细语。

　　他是准备要走，想了想又在旁边的百货店停住，听到断断续续的说：

　　妈妈是、禾安街口、麦姐烟酒行、猫、现在回来。

　　大概意思是在和妈妈解释，耽误了回家时间的原因。

　　等她挂了电话，孟持远正好经过她身边走进巷子。

　　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带女孩子的温软。

　　就想起从小卖部走时看见的那几缕晚霞，很自然也很干净。

　　他低着头猛地撞上刚准备从巷子里出来的黄毛。黄毛登时停住--

　　把孟持远推的一个酿跄，背撞有些潮湿冰凉的墙面，黏糊糊的。

　　“草泥么，踏马p眼长头上来啦。”

　　孟持远慌忙扶住黄毛胳膊，开口就尊称声大哥，连声道歉，解释他没注意到人。

　　还没等那三个人吱声，他又把社会上那套溜出来，说不认识道上大哥，都是这条街上的行个方便，给足了面子。

　　到最后，带头的黄毛不情不愿的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滚。

　　他不急不慌走了一段距离，才听到后面其中一个人抱怨：玛德，人没了。

　　他要去的那家台球店，说是网子的表哥开的。

　　干的亲的不知道。不过也无所谓，社会上混，男的女的都不嫌哥哥多。更何况有时候亲的不如干的。

　　新开张的台球店，喊网子找点人来捧场，做人倒是爽快，说第一次找来的免单。

　　他对免单台球不怎么感兴趣，但他缺钱，想找个兼职是真的，地段不错，人流量也大，待遇该不会差。

　　一抬头，已经走到一家烟酒行门口，招牌红砂纸底黄字：麦姐烟酒行。

　　网子给的位置说是在麦姐烟酒行旁边商业楼上“飞仔桌球室”。

　　顿了顿，像想起来什么，四周望望果然看到，蓝色铁皮牌儿的路标：

　　东 禾安街口 西。

　　还没做他想，又看见正在往门面区后面走的三个人，似乎在找什么，鬼鬼祟祟的。

　　孟持远嘬了嘬嘴，突然想起那个经常照顾他妈生意的道士，故弄玄虚的运气：

　　缘，妙不可言。

　　黄毛很显眼，原先外面的衬衫脱了，看见里面白色的短袖校服，是百育中学。

　　不是职高胜似职高，一所私立高中，因为比职高风气还差却还是普通高中，周边都戏谑百育是□□高中。

　　教学层其实也不是善茬，好几次有人看到学校里的老师抡起铁棍就教训学生。只可惜，老师越打越狠，学生越打越皮实，反正最后要出来混，权当在学校里模拟教学了。

　　刚刚在巷子里，他还没留意，现在想他们不过和他差不多大，毕竟还没脱离学校，终究混个表面，意气太盛了。

　　既然到这一步了，孟持远也不怎么忸怩，顺着就往他们方向去了。

　　到后面一片绿化地带，太长时间没人打理，像个小树林一样，很寂寥。

　　那三个人就在最显眼的路口蹲着，没往里去，围着一丛小叶女贞捣鼓着什么。

　　最矮的打了唇钉那个，还不住四周看看侦查一下。

　　干什么呢，这几个。

　　电光火石间，和着一声凄厉微弱的叫声，他脱口而出：

　　猫！

　　一时激动冲出去，一地的枯叶给他踩的咔嚓响，那三人像是突然被惊动，心虚的不敢吱声，呆滞了几秒。

　　虎口有纹身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玛德，大哥，他就一个人。

　　孟持远率先扑过去抱着纹身那个滚出去多远，把战场转移到碰不到猫窝的安全距离。

　　地上已经有一个猫仔悄无声息落在草从里，被捏的变形，一摊血迹。

　　“我去你吗的，狗13的畜牲”

　　孟持远紧紧固住纹身的脖子，一拳打在胳膊上那人的眼眶旁，明显占上风。

　　可惜，人多力量大，加上抱了一个滚出去，躺在地上，起始姿势就不占优势，不一会，就转换成群殴了。

　　孟持远在学校的时候相当于半混着，后来不在学校了彻底出来了，其实他架打的不好。

　　谁都以为出来混的，架会越打越好。说不定是个武学奇才，打着打着就打通任督二脉，干成古惑仔了。

　　事实是打架打架得打人，但孟持远在这个社会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忍。

　　势单力薄，被打才是多数。

　　当个小混混，与其说他挑事，不如说他只是被动的承受，被当个混混。

　　他紧紧抱住头部蜷缩住身体，尽量用背部臀部大腿这些肉厚的地方去抵挡攻击。

　　“让你他马多管闲事，踏马想隔你老子面前逞英雄，叫声爷爷，打轻点”

　　孟持远仅仅是一言不发，用力压下闷咳。

　　“你个b z养的，骨头挺硬！”

　　孟持远终于抬头望他，舌头扫一圈口腔，把嘴里的血水带着口水一口唾在他衣服上。

　　“卧…”

　　“喂，那边几个干什么啊，不要惹事啊，再打我报警了啊。”

　　店面那边传来的呵斥，三个正打得愤愤，不甘心地踹他小腿一脚，一溜烟跑了。留下句“给我记着”

　　外面的人也就一声警告，听没声了也就没再进来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了，不学好的小青年们打架，豺狼窝里有什么好东西，管他做甚。

　　“搽搽”

　　听到地上落叶的动静，孟持远警觉的扭头去看，看到地上那双锃亮的圆头皮鞋。

　　他能从鞋面上看到自己扭曲的狼狈的伤势，只有一双瞳仁反射了皮鞋上的光，异常有神。那脚腕上方细腻白嫩，有些被蚊虫叮咬的的包，显的异常红肿显目。

　　“你还好吗”

　　意料中的温柔语气，掺杂着担忧和焦急。

　　孟持远不肯抬头看她，闷闷的说：

　　“我没事，就在地上躺会儿”

　　“你伤的挺严重的，发生什么了？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说着她掏出一包纸巾，妥贴的拆开开口，抽出纸递给他。

　　她的手白皙修长，指腹圆润，指甲修剪的很清爽，弧度干净，甲床周围也很光滑没有倒刺，一尘不染，甚至略略显的苍白。

　　他想到隔壁门的那个刚带孙子的老太，每天抱着孙子四处闲聊，又是夸她孙子机灵，又是炫耀孩子漂亮，那一次她抓着她没满三个月的孙子手背还有背窝的肉肉的小手伸到他和网子面前，说她孙子手又长又细，一看就是笔杆子手，以后是状元郎的命，不像他们一样混日子。

　　当时网子怎么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黑不溜就，不张开跟个红烧狮子头一样，还状元郎个鬼”。

　　孟持远看着此刻眼前的手，不由想：这才叫笔杆子手，一看就读书很好很聪明的那种。

　　他用沾满碎枝叶和灰尘的手只掐住纸巾一角，快速的抽走，避免弄脏她的手。

　　擦干净脸上的血迹，他才抬头看向她。

　　清丽的脸孔，象牙白的皮肤上有几粒很小的痣，看起来很文雅。

　　她眼神里的关切很炙热，他稍显不自然。

　　“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不严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对面的女生下意识把手伸向他，依然很关怀，婉转：

　　“我觉得你是被人打了吧，还是报警吧，至少也该让他们赔偿你的医疗费用。”

　　“不用，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孟持远匆忙在前胸唯一块干净的布料上擦了擦手。眼神不自觉的放低看到裙子上的印花原来不是叶子或碎花。

　　是黑色的蝴蝶。

　　“确定不用报警？”

　　他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注意到她微笑里的眼弯得有些不自然，给人一种微眯的错觉。

　　正准备把手搭上去

　　“谢…”

　　谢还没说完，她已经把手缩了回去。

　　而他的那只小腿刚借上力，又麻又痛，再次跌坐在地上了，疼得他直抽气 。

　　“不好意思啊”

　　他抬头对她道歉，却发现万嘉一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她只是冷漠的望着他，与之前温柔乖巧的气质截然相反——她的表情麻木，眼神漠视中带着轻蔑，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坐在地上抱膝揉腿的孟持远。

　　微微皱了皱眉，随手把刚开封的那包纸巾扔下，砸到他胸前，滚到地上，塑料外皮的开口没关合，地上的灰土玷污了内里雪白的纸巾。

　　他感觉嘴里的伤口还在流血，跟着唾液吞咽进嗓子里，一股铁锈的腥涩，微微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蠢货”

　　他听见她说，干脆利落，充满厌弃。

　　也许是从那一刻他开始明白，那些言情套路里男女主角独一无二的缘分，不是他和万嘉一的。

　　对于他们这种在世上残喘苟延的普通人，只有生命，没有意义可言。

　　在最不好的处境里，没有反转，一直陷落。

　　甚至谈不上做主角的背景，只是在一段美好的情节出现之前或之后的千千万万年，生活至消失，无从追究其存在。

　　他不是狼，只是一只丧家犬。

　　她也不是羊，而是放羊的孩子。

　　电话铃声间断的旋律打破了周遭一片沉寂。万嘉一接通开口的那一瞬间，话语冲破了她面孔上的冷漠，和声细语：

　　妈妈

　　嗯

　　对，老师要求过140的帮她批改试卷订正

　　我刚刚出校门

　　好的

　　马上要到家了，您不用担心。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那一包肮脏的纸巾和瘫在地上的他，夕阳落尽，风越来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