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秀宁自白 ...

  •   雪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
      我守着昏睡的寇仲,忽地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
      只是雪终究会停,就像他终究要醒。
      我抬头看天,红拂执起方巾挡在我眼前,轻声道:“公主眼疾初愈,小心是好。”
      寇仲终究是醒了,却不再记得我。
      我怕他醒来,因为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发生的一切。谁想他竟然都忘了,忘了我,忘了子陵,忘了他自己,甚至忘了玉致。
      他待我很是恭敬小心,在醒来的头一个月里,就像个初生婴孩般什么都不懂。
      春来,水榭外的那棵桃树开了花,他喜欢坐在树下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半日。他也喜欢看星星,好几次我和红拂找到他时,他都已经躺在屋顶睡着。
      我不敢上前,便让红拂催他回房。他醒来向红拂道了谢,总会看向我歉意地笑着。
      他叫我公主。
      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走至如今。
      他成了我府中上宾,待我礼敬有加,那一声“公主”道不尽的疏离。
      二哥来看过他一次,远远看过一眼便离开,他们甚至没说上一句话。玄武门之事后,父皇禅位,如今二哥贵为天子,原来也怕见到他。
      二哥说:“他竟然忘了玉致。”
      我望向远处桃树下,看着手中桃枝发呆的寇仲:“玉致也不会希望他记得。”
      玉致一命换一命救回的他,他却忘了她。
      二哥回宫前犹豫的神色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他说:“如今子陵已随师姑娘退隐,双龙帮无首已久……秀宁,二哥问你,此事你是如何打算?”
      寇仲已在我府上住了三个月,我是如何打算,我自己都不知道。
      二哥说:“玉致不会怪你。”
      我知道玉致不会怪我,可没有人问过,我会不会怪她。
      送走二哥时,我告诉他:“我让寇仲暂居公主府只是不放心别人照顾他,如今他既已康复,我自是没有留他的道理。”
      二哥只剩叹息:“他已忘却前事,即便是做了驸马,玉致也不会怪你们。”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谢道:“秀宁替寇仲谢过皇上,谢皇上百忙之中还不忘前来探望。”
      他低声道:“寇仲忘了前尘往事,自然逍遥自在。秀宁,二哥是来看你啊。”
      原来二哥也知道,三人中只有我最可怜。
      我道:“过几日我便送他回双龙帮。”
      二哥无言地点了点头,临行前嘱咐我护好眼睛。
      可我的眼睛已经好不了了,即便再美的烟火,我也看不清了。
      我最后清晰见到的这世间景象,就是那漫山的大雪,天地间只剩刺目的白。
      子陵凭长生诀的功力起死回生时,我以为寇仲也可以。
      可他没有,他死前已将所有功力传给了子陵。
      师姑娘和婠婠姑娘照顾着虚弱的子陵,我和玉致守着始终不见醒来的寇仲,以为此生就是诀别。
      直到阎君出现。
      江湖传言圣手阎君早已隐退江湖,几十年了无声息,却不料竟主动找上我们。
      我以为突然出现的银须老者不过又是一个垂涎长生诀的人,他却只是说:“练得神功却这般早亡,实是可惜。”
      玉致求他,我也求他。
      他愿意救寇仲,也不贪图长生诀,只是他的条件却是一条命。
      “万物皆有其法,一物生而一物灭,让我救他,得有人拿命来换。”
      匿迹多年的圣手阎君,原是对蛊术着了迷,可用蛊术救人,却也要用活人练蛊。
      玉致走在那天清晨,去往阎君养蛊的雪山。
      那天的雪下得好大。
      她留了书信和一枚草戒指。信里说寇仲赴玄武门之约时,最后留在身上的便是那枚戒指,那是寇仲心中有我的证据。
      她以为我会信她。
      寇仲明明选择的是那双属于她的白兔鞋。
      她从小就喜欢耍赖,明明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往养蛊之地,可等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她已经离开多时。
      我追去了雪山,想找到她问清楚。我们说好了的,明明说好了的,她怎么能耍赖?
      就算需要有人练蛊,也该我去,我才是那枚被寇仲摒弃的草戒指啊。
      我四处寻她,天地间皑皑一片,白雪映射着刺目的光。我在雪间奔走,哭喊,乞求。我求她回来,四下望去,除了漫天飘落的雪,却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我最好的姐妹将我抛在冰天雪地,决绝没有余地。
      我一声声哭求着,回来,玉致,回来。她不曾出现,任我喊到声音嘶哑。
      漫山白雪惨淡到刺目,我不住奔走四望,直到双目再也看不见。
      我倒在雪地里,惟愿大雪将我就此埋葬。
      红拂带人赶来时,我已睁不开眼。
      漫山白雪伤了我的眼,从那以后,再美的烟花我也看不清了。
      阎君带着练好的冰蚕蛊来到公主府时,也带来了玉致的尸体。
      那时,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红拂说,她看起来已经不像她,何止面目全非,五脏六腑都已被冰蚕蚕食殆尽。
      那一刻,我庆幸自己看不见。
      地下冰窟里,寇仲的身躯保存完好。冰蚕入体,体内残存的长生诀内功被激发,起死回生竟如此简单。
      阎君感慨:“他若无此神功,就是以百人血肉练得冰蚕蛊,也是救不活的。”
      我将手伸到寇仲鼻前,感受到他的鼻息,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阎君走后,我守着寇仲,等他醒来,也怕他醒来。
      我怕他无法面对玉致的死。
      也因此,我感激他忘记了过往,哪怕他待我如陌生人一般。
      那日漫天的白雪,带疾的双眼,还有他醒来看我时迷茫的眼神,都提醒着我,他是玉致用命换回来的。
      二哥提起驸马一事时,我只想他尽快离开公主府。
      他在公主府的最后一晚,红拂说他不见了。
      我并不着急,果然,我们在屋顶发现了他。
      他正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望着天。
      第一次,我没有让红拂去叫他,而是自己跃上房檐在他身旁坐下。
      兴许是因为将离开公主府,他难得不似以往那般拘谨,勾起嘴角邪邪一笑:“今晚的星星很美,和公主你一样美。”
      我垂头不语。
      “听说明日我那叫什么虚行之的属下就要来接我了,多日来借住在此实在打扰公主殿下了。”他说得一板一眼,很认真,“今夜星光正好,公主何故垂头?”
      我想告诉他,星星再美,我也看不清了。
      真正陪他看星星的人不在了,只留下带有眼疾的我,今后无论是烟火,还是星星,我都陪他看不了了。
      如今想来,原来玉致才是最狠心的人。
      她就那样抛下我们而去。
      她背弃约定,独身练蛊,留我一人在雪地里徘徊,几乎被大雪埋葬。
      她将寇仲留给了我,寇仲将所有不堪承受的回忆也留给了我,我如何能接受他做我的驸马。
      最狠心如她,我最好的姐妹。
      最可怜如我,记得所有的孤独人。
      而寇仲竟成了最潇洒自在的人。
      “我今天听下人提起一人,似乎没在公主府见过。”寇仲好奇问我道,“玉致是谁?”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
      最可怜,如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