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连篇》晓棠8319

56、番外一

　　番外一

　　一周之后，秦司令亲自从北京带回了获批的出国申请，秦夫人给儿子定了私人飞机。

　　发动机的轰鸣伴着冲破的气流渐趋平静，秦铮将目光从皑皑云雾中收回来。他平静地摊开信纸，这一刻才将无处安放的心沉下来。那个人太固执太强大，他怕哪怕是几个字几句话都能够左右他的行为。

　　现在，无路可退。才敢敞开心扉，去容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祁言景的无奈与希冀。

　　秦铮小朋友，见信如晤。

　　其实，用这种老套的方式我也有些惶恐，你现在一定在皱着眉抱怨和老人家之间有代沟吧？没办法，可能我骨子里真的有些衰老了，以后可能需要麻烦小朋友去适应包容，可以吗？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很久，大概是从见到你那天就模糊着有个欲望，正式落笔是在你应该已经不记得的一个晚上，一直写写停停，直到我登机离开前，才落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我自诩从不是一个的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人，但你的存在，让我觉得，这种舍不得断不开的牵挂，感觉不坏。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证明我的手术还算成功，至少还有几十年寿命。但即使这样，我可能永远无法陪你做极限运动，还会有各种各样未知的生存障碍。所以，从理智上来说，绝非良配。可我留下这封信，表面上是将决定权交给你，实际是在为自己挣一个有所倚靠的余生。

　　这样自私的我，你还会一边嘴硬地抱怨，一边义无反顾吗？

　　秦铮，对不起，我也曾想过面对面说清楚，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一方面，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事情独自解决承受，另一方面，你太年轻，我不想自己成为你本就坎坷隐忍的成长路上又一道坎。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我欺骗自己的借口，但却没有勇气当面对你说。因为我的懦弱和恐惧，并不比你少。

　　如果我注定停留不久，那么还是在情感尚未扎根的初始便断得干干净净为好。如果我有幸留下，那么可以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从这封信开始？

　　毕竟，初见那一晚，就注定了，你于我是如此与众不同的存在。犹如星辰，更胜暖阳。

　　原本我以为那将是我人生中至暗的时刻，毕竟一个在婴儿期便做过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患者，再次确诊复发，无异于得而复失晴天霹雳。那时公司正处于交接的紧要关头，我无人可诉，方圆他们也只是知道我身体状态不好，并不了解实情。那天，私人医生正式通知我，要么保守治疗面对随时可能衰竭的意外，要么做置换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五，没有第三条路。当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一个选项。生命长短于我意义不大，没有冒险的必要。

　　可命运就是如此玄幻，在你被绝望无情笼罩的同时，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开了一扇天窗。只是，我异常迟钝，过了那么久才看清楚自己残缺的心。

　　过往的二十八年，我习惯了隐忍、勇敢和伤害，甚至父母之于我的保护，都是包着训斥逼迫的外壳。所以，在遇到你的时候，在你一次又一次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犹豫和逃避。

　　而你，像一束耀眼的暖阳，始终追随着照耀着我阴暗孤僻的灵魂，不曾退缩，一往无前。这是我过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新奇而珍稀。在你一次又一次追上来时，你不知道，我需要动用全身上下所有的意志力，才能表现得淡定一点，才能不让你看出来我有多么庆幸与狂喜。

　　这时候，我对自己余生的选择，已经在动摇。

　　秦铮，有一件事，我们未曾戳破，但我知晓你心里的在意。这种事情，用文字表述出来，颇为难堪，但我想尽量做到坦诚。作为一个曾经屡次后退的逃兵，想要求得原谅和机会，总要有点诚意的吧。

　　第一回，不是我让你，毕竟能征服你这样的一个男人，对于我来说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退步，是输给了力不从心。从那个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的吻开始，短暂的窒息让我恐慌。之后，我咨询了医生，虽然得到的是允许与鼓励，但我还是惧怕。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意外，我不敢想象会对你造成怎样的伤害。可想要与你融为一体的欲望吞噬了我，所以，一切是我心甘情愿的妥协，你不必负担良多。

　　还有，那个关于初吻的问题，不只是问你。我想说我也是，又觉得有些难为情。毕竟作为一个经历不那么单纯的男人，强调这一点，有些此地无银的意味。

　　为什么要那么在乎颜面，其实我后悔了，只是再没有机会提及。

　　至于那个天大的误会，当时确实令我心灰意冷，也找到了又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退缩的借口。既然你心里有忘不掉的人，那么就互相陪伴走着一段也好，毕竟我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主宰，根本没有资格要一个唯一的位置去奢望天长地久。

　　直到海上那回，我没有一秒钟地犹豫跟着跳下去的瞬间，我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无法主宰的何止生命，还有情感。

　　我脆弱的心脏负荷不了这样的意外，鬼门关前绕过一圈，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更加无法纵容自己放任可能对你造成的伤害。如果未来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像一颗没有定时的炸弹，那么，还不如提前引爆，断了念想。

　　我想赌一回，要么就离开得彻彻底底，要么就完整地回来，陪伴你，一生一世。所以，我决定接受手术，生死有命，至少我为自己争取过。这完完全全是我自发对命运的抗争，与人无尤。

　　之前的信便写到这里，我犹豫着有没有留下的必要。毕竟，这样断开也好。虽然极度渴望，但其实我并没有信心以一副修修补补的身体来求得你的陪伴。我们认识的时日那样短，以至于我连自己的笃定都羞于启齿，何况其他。

　　再汹涌的情感也抵不过漫长的岁月，况且我当时以为这段经历更多的是我的一厢情愿。

　　秦铮，在机场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真的想笑，小朋友的演技实在是不敢恭维。可我心底满满的都是被甜蜜泡发过的温暖，被心爱的人如此执着地在意与争取，于我来说，是这个世上最深切最值得眷恋的牵绊。那时候，我已经猜到，这可能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不是我的独角戏而已。

　　原来，情感的堆积，并不完全取决于时间，之前是我险隘了。

　　因此，我舍不得拒绝。表面上是给予你短暂的三天，可我私心当做对自己最后的放纵。

　　后来，我庆幸于之前的误会，不然我可能没有机会听你敞开隐匿的过往。秦铮，我既心疼又欣慰。心疼你独自在黑暗中摸索成长的十年，欣慰于离开前尚有余力聆听与相伴。

　　之前不敢问，是怕自己既没资格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而今，短短的三天，圆满了。至少我心底，少了一层挂碍。成长中的迷茫与脆弱已远去，今后，小朋友或许仍会跌倒犯错，但拥有了与自己和解的勇气，那么任何时候爬起来前行，便不再是困难的事情。

　　离开的那个清晨，我知道你醒着。你可能无法想象，我是要抵抗怎样的心乱如麻与垂死挣扎，才能转过身，走出去。

　　秦铮，这封信，如果有幸被你看到，那我一定是得到上天眷顾，偷得悠长余生。无论形容多么狼狈，我等不及要告诉你。

　　不准看别人，等我。

　　若是无此幸运，陪我烧作一团灰烬也好。融入骨血，若有轮回，下辈子我再努力。

　　拜命运所赐，我比常人更早有资格说这句话。

　　秦铮，我爱你，至死不渝。

　　祁言景

　　秦铮缓缓地将信纸一角放下，捻平，动作轻慢，神情冷静。细看，只有眼尾那一抹潮湿，出卖了刻意压抑的汹涌情绪。

　　从心尖密密麻麻蔓延的疼痛不要命，却也止不住。

　　秦铮忍不住总是去想象，假如或早或晚，没有那场偶遇，那么这封信就将在十几天之后，真的与那人一起融为灰烬。而往后的年年岁岁，他伫立于秦锋墓碑前的每一回，都不会知道，在山顶处，始终有一抹孤寂执着的凝望。

　　每每这样想，都带来一轮挖肝锥心的痛楚，却自虐般地仍要去想。

　　虽然，等待他的可能是徒劳的绝望。他们都说，于事无补，恐怕不会有奇迹。

　　可秦铮没有哪怕半秒钟的犹豫。

　　生，我陪你。

　　死，我埋你。

　　你招了我，就得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