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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诗稿 那是一个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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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初见
即使后来过了很多年,我还是想像当年那样讨厌夏日的鸣蝉。
那些小东西摩擦羽翅发出的声音急促而尖锐,总是响个没完没了。而我神经偏弱,容易头疼,更是受不了这种折磨。
虽然不算急脾气,我在这种事情上的忍耐力并不尽如意。不过眼下出门在外,我只能尽力克制,不想给自己和他人添麻烦。
小福子看出了我的焦躁——他的眼神很锐利,带着天生的精明。即使我们年岁相差无几,也是他更能揣摩出我的想法——于是问:
“这暑天闷热,小人瞧少爷有些乏,可要小人端盏凉饮子来?天热喝些凉的舒服,少爷可莫要热坏了身子。”
他口里的凉饮子是薄荷茶。
来到这个名为《在北宋的日子》的世界已经有二十年了,我还是会下意识将有些名词替换成我熟悉的那一个。我应了声“好”,拿起放在手边、绘了山水的折扇轻轻扇风。
天气的确有些热。
薄荷的味道很凉,苦涩的汁水里掺进些许酸。想来在锅子里煮久了,入口时火烧火燎的,活像灌了口烈酒。
我的头疼好了许多,吩咐了小福子一句就上楼午睡去了。
客栈的被褥里有一股经年陈腐的霉味,我不得不在床头点了一炉安神香,才能安稳入睡。
等我醒来时已是正未牌。
中午没有吃东西,我现在腹中空空,饿的有些疼。这个点楼下已经没有多少客人了,大多趁着天凉好赶路。我下楼来要了些清粥小菜,准备吃好就出发。
邻桌坐着三男一女,女孩子作男装打扮,依旧是看得出的眉目清秀。她的眼睛形状很好看,举止不像个女子,和其中一位看上去有几分清冷的男人关系亲密。她正在说些什么,那男人和他身旁的一位同时露出了如坠云梦中的恍惚。
不知为何,我心中一动,转头就直直对上了那双眼睛。
我不喜欢它们,即使它们姣好的形状原本可以让人如沐春风。但现在,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深处是空洞的,空虚和不自知的自满充斥其间,里头那个灵魂配不上这双眼睛!
我知道她…或者说他是谁。
“安石兄今天气色不太好,可是昨晚没睡好?”
“不劳动问。”
有些冷淡的对话让我息了付账走人的心思,我心情有些复杂地看向其中一个青衣少年郎,他看上去比我还小,但却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最仰慕的古人之一。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是“苏东坡的暗慕者”,是“嫉妒女主的反派男配”,是“反复无常口舌刻薄”……独独不是他自己。
我记忆中那个清正刚毅的灵魂,那个温柔的倒影,被信手涂抹成一个滑稽的小丑,供人取笑。
何其可悲!
他到底是谁?
我有些拿不稳主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至少现在的我在犹豫、在迟疑,如果可以,我不想和《北宋》的女主…呃,如果男穿女算女主的话,产生任何形式上的交集。
我不喜欢陶青,一点都不喜欢。
02.诗稿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没有上前。毕竟这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北宋,他也不是那个我敬重的人。
当时我这么安慰自己。
我让小福子收拾东西结账走人,邻桌依旧闹腾腾的,陶青的嘴根本闲不下来。他没有什么深沉幽微的心思,但废话特别多,一直在说他之前在街上看见了什么玩意儿。
苏轼和司马光听得很认真,看向他时眼神并没有集中,满眼迷离恍惚。
我当时不觉得,心道造业,准备离开,结果对面出了点意外——
陶青无意撞到了王安石的胳膊,正好后者手里拿了一叠诗稿,被这么一撞,诗稿满天飞,有几张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知道我不该去捡,我不该和陶青身边的人打交道,不该插手他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何况这个主角团不是我认识并熟悉的那些人,我……所有的辩解纠结和挣扎在看见那句熟悉的“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时尽数灰飞烟灭。
我小心地拾起那几张纸,把它们交还脸色有几分阴沉的王安石,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僵硬。
“兄台可是文徽社的王半山?在下十分仰慕王兄文章。”
这不是客套话。
我在那一世是个女孩,常常在不同的生理和心理性别间挣扎,两种本能的交织博弈总是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很早就知道我应该是个男人,但他们说着我其实“有病”,得了“性别认知障碍”,告诉我身为一个女孩,“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而你……”。
我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于是只好下潜到诗文里,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种种好奇的目光。
他的诗文里,有种充斥着痛苦的温柔,让我能深深战栗。
“兄台是……?”
他接过那叠宣纸,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我,目光清澈宁静,如一池湖水。
我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
“在下姓刘,名持正,字仲礼,开封人氏。”
想了想,又嫌不妥,于是添了一句:
“王兄诗风深婉清丽,文风深沉雄健,是我辈冠冕!”
“过奖了。”
大概是看我不是只为来套近乎的,他的神色柔和了许多,甚至是温和而友好。指着一张墨迹新干的纸,笑道:
“新作,有许多不到之处。介甫还想请刘兄帮个忙,斧正一二。”
我笑道锦绣文章当一睹为快,将那篇《游褒禅山记》接过,把早就熟读的文章又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了尾。
“摹景不足,议论有余。‘尽吾志’一句,更是全篇点睛之笔,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所有所思,然后长长吐出口气,眉目舒展,颔首:
“的确,摹景是我之短。”
小福子结好账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两个大包袱,看上去鼓鼓囊囊的:
“少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可还要再歇会儿?”
我有些迟疑。
和他的交谈中,我看到了一个骄傲的、如凤雏般耀眼的少年郎,便有些舍不得。我很清楚,走过这一程,再见,他就不是眼下这个清澈的少年郎了。
鬼使神差般地,我向他发出邀请:
“今日与王兄相谈甚欢,恨不曾尽兴,就要分离。我在汴京有座宅子,还能动转,王兄既是来赶考的,不如和几位同窗一起住到我家里,也方便讨教学问。”
我默默希望陶青能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知道我并不想邀请别人,王安石一个人来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