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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江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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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县是个小地方,县中心有一条老街,林立着满满当当的店铺,还有各种挤在一起的小摊,这条老街从清早一直到晚上都热闹非凡。
顾慕坐在二楼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向下望去,现在支摊的大多是卖早点的,热腾腾的烟慢慢飘上来。
江县重甜,除了寻常的豆浆油条包子老三样,还有些这边的独特小吃。软糯糯的糖糕,用荷叶包住一块,带着荷叶的清香送进嘴里,一口就能吃到鲜香;用红豆,白糖,红糖做的糖漾,夹心是红豆,两边是白色的皮,有人要的话摊主麻利的一切,夹进纸袋里递出去。
每成一单,摊主都要大声吆喝一句:“开门红开门红,大吉大利了。”
阮朝就是这个时候闯进顾慕的眼里的。
那是老街喧嚣里难得不和谐的声音,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干嚎,撞了老太太的是一个还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校服背后写着江县一中,才十三四的样子,涨红了脸局促在一旁不停鞠躬道歉。
哪怕是大清早大家都要忙着上班,但还是不缺人看热闹,很快就围起了一圈人。大家都兴奋的探着头,脚却绝不往前挪动一步,深怕被老太太拉过去。
人群里大家都在议论,不乏说老太太碰瓷的,但很快被老太太的叫骂声怼了回去。
阮朝没打算挤进去,她正拿着刚买的热乎乎的糖糕大口咬着,重甜口的江县简直是她梦中情地。
但还是心软了,护在女孩身边像斗鸡一样的中年女人也在愤怒地咆哮,大骂着老太太为老不尊,碰瓷学生,时不时还戳点一下女孩的头。
在看到女孩眼泪的时候,本来还在跳脚的中年女人突然息鼓偃旗。她也要急出眼泪来,“妈妈在这啊,囡囡,别怕囡囡。”
但没人能听到,那是一个可怖的中年女人,头中间被撞裂,几乎能看到脑浆,不停流着血泪,紧紧护着眼前的女孩,像小时候护着小鸡不被老鹰抓到的老母鸡一样。
阮朝就是这个时候挤进去的,她把自己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一路嚼着,终于在挤到老太太面前的时候咽完了。
阮朝掏了两百块钱现金,老太太年纪大了,不信什么有的没的线上支付,只相信拿到手里的才是好的。虽然不知道阮朝是什么身份,但钱已经到手,老太太麻利地起身。周围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散开来。
“谢谢,谢谢,谢谢好心人,谢谢。”
那个中年女人眉色舒展开来,她大手一挥,猛的擦干脸上的泪,还不忘招呼后面的女孩,“和姐姐说谢谢,囡囡。”
“谢谢姐姐,谢谢,”大概是被吓到,还带着哭腔的女孩含糊地道谢。“还有,还有钱,姐姐,你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慢慢还给你,我现在真的没有,没有这么多钱,对不起对不起,谢谢姐姐。”
中年女人看着,欣慰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脸训斥“下次还赖床,早起三分钟,什么都有了。骑车,骑车能骑这么快吗?还抄小路,这边人乱七八糟的,你一个小姑娘,你应付的来吗?”
阮朝看了那个离女孩半米远,手舞足蹈的女人一眼,接着朝女孩摆摆手“不要了,你快点去上课吧,早自习要耽误了。”阮朝挥挥手,已经准备转身了。
但想了想,她又扭回来,放轻声音,说道“还有,下次别走这条路了。妈妈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绕近路,早起三分钟就来得及了,别骑车那么快。”
女孩楞在原地,眼泪却冒得更多了。
把女孩的哭声,和中年女人的问句抛在身后,阮朝加快跑了几步,随便找了条小巷子穿了进去。
刚站定,眼前就出现一个女人。
顾慕带着笑意看向眼前的女孩,大概是觉得打理头发麻烦,只草草扎了一个低马尾,皮圈有些松了,逃出来一两缕碎发,嘴巴上还沾着一小片从糖糕上蹭下来的荷叶,眼尾微微上翘,瞳孔最外圈带着一些隐约的金色。
“那个老太太,是在碰瓷。”
阮朝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以为是看热闹又没来得及参与进去,心有不甘者,她点点头说马虎说:“是啊,碰瓷。”
“那还掏钱?”
阮朝觉得奇怪,但还是好脾气回答:“讲不过,就给钱了。”
接着不等顾慕再问,就道了句:“借过,着急上班。”巷子窄窄一条,阮朝着急走过去,没等那个奇怪女人侧身,就往前一踏。
卡住了。
居然卡住了。阮朝再想迈一步,却又被阻力拽回一步。顾慕几乎要笑出声来,想了想赶紧尽力侧身,给两个人中间留出一条缝来,阮朝赶紧再踏一步。
走出去了。
谢天谢地,阮朝还没走两步路,身后又传来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你嘴边,要记得擦一下哦。”
擦一下,擦什么?
阮朝伸手一抹,荷叶片落在手上。
好啊阮朝,你就是这样去见义勇为的吗?阮朝,那口糖糕有那么好吃吗?
迟疑了三秒,阮朝扭头想说句谢谢,身后却已经没有人了。
阮朝用力甩头想把这些插曲甩出去,一撇眼,就看到了那个刚才偶遇的中年女人。
装作看不见,装作看不见,装作看不见。阮朝,相信你自己,你没有问题的。
“你好小姑娘,我能请你帮个忙吗?你能看见我是嘛,我知道,你能看见我。”
假装看不见转身就好了,阮朝僵硬地转过身去,缓慢地迈出一步。身后女人的声音又传来“我只有一个女儿,她才十五岁。刚才真的谢谢你,如果没人帮她,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了。求求你了,小姑娘。”
阮朝跟着中年女人走到那幢破旧的居民楼下时,是没想到要撬锁的。
“你不是鬼吗?你不会弄开吗?”
中年女人局促地站在一旁,伸手拨弄门把手,却径直穿过,气氛有些尴尬。
阮朝叹了口气,伸手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一掏,一根黑色发卡出现。幸好是旧小区,门锁也是十几年前的旧门,来回一捣鼓,门就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客厅的沙发上到处是乱丢的男人衣服,茶几上胡乱扔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
没两步就能穿过乱七八糟的客厅,中年女人径直飘进一个小卧室,阮朝跟着进去,在她的指示下打开小卧室的衣柜,顺着向下一直摸下去,衣柜底垫着一层软布,再往里一探,能摸到一个包好的塑料袋,阮朝一把拿出来。
“给你女儿?”
“对,是这个。谢谢谢谢,我什么都碰不到,只能待在她身边,最近,最近我越来越淡了,我不知道还能待多久,幸好,幸好遇到你。”
阮朝颔首看了眼手中的东西,是一份保险单据,厚厚一叠。
“保险,还有些材料。能赔不少,我偷偷买的,家里没人知道。幸好买了这个,不然我都不知道,还能给她什么。这么突然,她还那么小,我以为这个东西能放半辈子呢,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哽咽起来。眼泪落下的那一瞬间,阮朝看到她的脚已经开始消失,以一种并不缓慢的速度上升,一直到她的膝盖为止。
“你很快就会消失。鬼有割舍不下的执念,就会以超脱规律的形式留在人间,但一切都要付出代价。你落入轮回的速度越慢,转世的结果,”说到这里,阮朝顿了一下,又接着:“会不如意。”
中年女人脸上浮现了一抹奇异的笑,明明狰狞的脸庞莫名显得有些恬静。“怕什么呀,人先活一辈子,就只管这辈子的事呗。”
阮朝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笑意稍纵即逝,接着点点头回应道:“是啊,先管这一辈子的事。”
从小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面馆,熊姐把她带过去就急匆匆的飘去了学校,她着急去看女儿。阮朝朝着她的背影挥挥手,接着又看到了不速之客。
又是那个漂亮的怪女人。
是真的很奇怪,明明不应该散发出那样的能量,但是却又可以。所以,也是在逆天而行吗?
阮朝透过玻璃窗望向隔壁街的咖啡馆,对面的女人和这个小县城格格不入,她没有刻意精致,但面面俱到。披散下来的长发发质极好,白衬衫解开第一颗扣子,锁骨间的项链在阳光下散发着细小的光,更加称着肤色白皙。手很漂亮,正摆弄着咖啡杯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
收回自己的视线,阮朝面前已经摆好了刚刚点的牛肉面。她看着眼前的面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实在没想到,牛肉面可以用挂面煮,面容苦涩的夹起一大口塞进嘴里,咀嚼,但不品尝,很快就可以结束战斗了。
秉着不浪费的精神,阮朝火速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再看向窗外,那个女人已经等到了自己的客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胖子正忙不迭地拍马屁:“真没想到顾天师是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是这么别具一格的,这个这个大好青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儿见了您我真是如沐春风,不过还是冒昧问一句,那个,是只来了您一位吗?”
顾慕转动着手腕上的珠链,听完最后那句质疑,还是面带笑意地说:“胡先生客气,是只来了我一位。”
阮朝微微眯眼,胡云森,是认识的人啊。结了账离开面馆,走出门口时看了眼隔壁那个已经不再维持笑意的女人,阮朝才真正露出了笑意。
江城在南边,四月已经有了入夏的感觉。路上的人有些已经换上轻便的夏装,阮朝走在人群里,大口的呼吸着,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一些微妙的变化。
或许小小的江城已经成了角力场,但没关系,她也要在这里,好好拨弄一番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