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唐》小柒猫

2、白玉映沙 景龙四年六

　　景龙四年六月庚子，杭州郡，白府。

　　玉竹院屋内，白止懒洋洋斜摊在榻上，两条腿挂在榻外晃呀晃。一本墨香幽幽的话本，埋住了半个脑袋，只露出一点精致但略显幼稚的下颚弧度。

　　榻边的小圆台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各色糕点一应俱全。白止随手摸了一块，塞进嘴里。清甜的桂花香瞬间包围了白止，白止幸福地打了个滚。

　　白前下午在瓷器店接了一桩生意，酉时三刻才急匆匆赶回家。白家的女主人阿史那染千，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脸上未见一丝怒气，也不着急派人去催，只是看着门外出神。

　　直到看到白前身影，染千夫人才展颜，立刻迎上前来。白前心疼地揽住染千，“外头风这么大，夫人为何不进屋。”

　　染千从丫鬟甘松端的托盘中，拿起热过几回的养生茶递给白前，柔声道：“老爷为了这个家如此辛苦。妾身无以为报，只能为老爷做些小事。”白前将自己的披风为染千披上，接过养生茶一饮而尽。牵起染千进门往院中来。

　　白前：“小止呢，今天过得可好？”阿史那染千，佯怒：“这孩子今日又没有出玉竹院，连床都没下。妾身送去的早膳午膳，都被原封不动的拿了出来。不管妾身在门口如何劝，就是不开门，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白前拍拍阿史那染千的手，无奈道：“夫人费心了。今日夫人操心了一天也累了，先回房用晚膳吧。我去玉竹院和他说道说道。”

　　阿史那染千摇摇头：“老爷，妾身不累，让妾身陪老爷一起去看看孩子吧，孩子小不懂事儿，老爷可别气坏了身子。”

　　“……好吧”，白前看着阿史那染千虽布满细纹但依旧晶亮的双眼，终是没有放开手，“那我们做父母的便一起去吧。”

　　玉竹院内，白止屋子的雕花门突然被推开，佩兰急急忙忙冲进来，打断了白止在桂花海洋中的快乐畅游。

　　“主人，别睡了，老爷和夫人一块来了！”

　　白止停下手脚的滑动，把硌着自己的话本往旁边推了推，慢悠悠从塌上坐起。

　　“一块来了？”白止的目光在慌乱的佩兰身上转了一圈，转向门外渐暗的天空，轻叹，“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佩兰却在白止目光的安抚下，沉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陈皮在满月门外吼了一嗓子，“给老爷夫人请安！”

　　白止这才从榻上滑下来，滑进棉布拖鞋，拖沓拖沓到门边候着。

　　白前携着阿史那染千快步迈过满月门，穿过庭院往屋内来。陈皮默默跟在白前的侍卫川穹身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白前没有踏进房门，在门口问道：“小止，听你母亲说，你今日一直在房间内，早膳午膳都没有用，晚膳要不要让下人们摆到你房里吃？”

　　“给父亲母亲请安。”白止抬手行礼，“父亲母亲还没用晚膳吗，小子正打算用，父亲母亲请进。”

　　白止让到门的一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白前松开阿史那染千的手，率先走了进去。

　　三人在桌前坐定。丫鬟小厮赶紧张罗饭菜，陈皮和佩兰一一端上桌。

　　白前环顾了一下四周，道：“我们一家三口用膳，你们便退下吧。”说完，看了一眼阿史那染千。

　　阿史那染千冲甘松挥挥手，甘松便带着各丫鬟婆子退下，剩下川穹，陈皮和佩兰。

　　白止眨眨眼睛，无辜地看向白前。陈皮和佩兰低下头，也没有要动的意思。白前轻咳一声，拿起筷子，道：“无碍无碍，用膳吧。”夹起一块清蒸黄鱼。

　　白止舀了一勺甜羹喂进嘴里，细细品味了一会儿，开口：“父亲这么着急来我房中，是有什么指示吗？”

　　白前顿了顿，放下筷子，拿出帕子擦去嘴边沾的一点点油渍，道：“听闻今日丁未时，临淄王率薛崇简、钟绍京、刘幽求，领万骑自玄武门入直至左羽林军，于寝帐中斩将军韦璿、韦播及中郎将高崇。现在已经快到太极殿了。韦皇后目前躲在殿前的飞骑营，被包围了。”

　　白止咋舌暗道，这么快！抬起头看向白前，道：“父亲竟然这么关心国家大事，不过这长安就算变了天，与我们这小小的杭州郡又有何干呢？”

　　白前急道：“可若是临淄王成功掌权，韦氏一族将用不得翻身，甚至满门抄斩啊！”

　　“父亲何必如此激动，这韦氏如何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白家。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小本生意，便足够了呀。”白止意犹未尽地又舀起一勺甜羹。

　　白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开始用膳，和碗中的油爆花生干了起来。

　　阿史那染千为白前斟了一碗茶，安抚地在他因激动剧烈起伏的背上拍了两下，并未说话。

　　当白止舔尽最后一勺甜羹，晚膳也在沉默中接近了尾声。阿史那染千道了句好好休息，便把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白前拉走了。

　　玉竹院重新恢复了宁静。白止恋恋不舍地看着被端走的甜羹碗，在佩兰警告的眼神中，一扭头重新躺会了床上。

　　甜羹喝不到了，韦氏要亡了，过不了多久临淄王将成为新皇。而那个明明笑着，确让人感觉特别哀伤的他呢，现在如何了。

　　八年前，十一岁的他，在五岁白止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自从五岁母亲离开的那一天起，白止就再没有童年了。但他的挑衅，让白止找回了一点孩子的感觉。

　　母亲离开前告诉他要离韦皇后远一点，因为她是吃人的怪兽，那是母亲第一次在白止面前漏出恐惧的神色。但为了更好的活下去，白止没有听母亲的话，在父亲的怂恿下，想方设法往姑母韦后面前凑。

　　所幸，姑母从未在他面前变成怪兽，没人时甚至会褪去身上的戾气抱一抱他。他便把头埋进姑母的怀里小心地蹭姑母，用毛茸茸的脑袋，掩饰自己的恶心与厌恶。姑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母亲离开的那天晚上萦绕在房间内久久没有散去的味道。

　　白止赶紧摸了块糖扔进嘴里，压下犯上心头的苦涩。

　　从此以后，这令人作呕的味道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了。姑母将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而他白止也不用再虚以委蛇，只为了看到明天的冉冉升起的朝阳。任务什么的都成了天上的浮云，他也不用花心思去理会韦家暗桩了。

　　等这阵风波过去，这小小的杭州郡将会成为他未来的快乐天地，他要尝遍这儿的糕点和所有甜甜的东西！

　　“咚”一声，得意忘形的白止撞到了床板，熟悉的痛感，把那张在他面前无限放大的脸，再一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展现在他眼前。

　　五岁的白止，好不容易趁着父亲和妹妹韦后说话的间隙，溜进御花园看看小花小草，逃离一会儿令人窒息的熏香。雨后的御花园，空气格外清新，各色植物都吸饱了水，氤氲出一幅淡雅的风景画。
　　突然，一个大大的泥巴球正中白止白皙的脑门，站立不稳的白止揉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就感觉脚下软绵绵的，自己的双脚像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一低头，便看到泥水正侵蚀姑母刚刚赏赐的帅气小黑靴。这时，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了肆意的大笑。

　　白止的不适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属于孩子独有的愤怒。他不顾头上火辣辣的疼痛，也不再看靴子上蔓延的泥浆。跳出泥巴坑，迈着小短腿气势汹汹往草丛冲，要揪出这个罪魁祸首。

　　草丛里，一个棕衣少年，啊，不，白衣少年正笑得满草丛打滚儿。从衣角处的一星白色依稀可以辨认出，这件棕色的衣裳原本是一块雪白的丝绸。衣摆处不知名的草药，被泥巴染成了渐变色，更加栩栩如生起来。

　　看着满身满脸全是泥巴，如同泥猴子一般的白衣少年，白止一下忘了来复仇的事，也笑翻在了草丛中，两人滚作一团。笑了一会儿，白止摸到了白衣少年的手，紧接着感受到了一个圆圆黏黏的东西。白止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脑门，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刚刚是不是你！”白止居高临下，指着白衣少年道。

　　白衣少年委屈地撇撇嘴，看着白止没说话。

　　“快说！刚才扔我泥巴球，害我掉进泥坑的人是不是你！”白止气呼呼逼近少年。

　　“是……不是……”似是被吓到了，白衣少年清凉的桃花眼蒙上了一层薄雾，连连摇头。

　　白止看着少年手里的泥巴球气得跳脚，“证据确凿，你还狡辩！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棕衣少年扔掉手里的泥巴球，拍拍手站起身，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现在也没有了……”
　　“你……”白止气得冲上去想打人，可是站起身的棕衣少年几乎是白止的两倍，且棕色面积大得让人无处下手。而且白止分明在棕衣少年的眼中看到了戏谑的成分。

　　正当白止围着棕衣少年上蹿下跳的时候，韦温的声音传来，“小一，该回家了，别欺负业小王爷”。
　　白止怒火中烧，却被扼住了命运的衣领。短小的四肢在空中挥动着，却再也发挥不出一星半点作用。

　　韦温严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一，怎么弄成这幅样子，本来我们还要去给姑母道个别再走，你这样子还是别去惹姑母生气了，快跟我回家。”拎起白止就走，边走边说：“以后离业小王爷远一点，这个傻子十一岁了还玩泥巴，你可别沾染上傻气，到时候被姑母厌弃。”。

　　白止艰难回头，最后一眼，看到棕衣少年眼中的戏谑消失，脸上又挂上了大大的笑容，整个人沉静如水，但白止敏锐的感受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忧伤。

　　白止震了一下，传闻中业小王爷却是个傻子，但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只有刚才父亲靠近后才冒出了傻气……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仗着地形身高和傻名声欺负他的人，真的是十分特别非常的讨厌。还害他回家挨了狠狠一顿揍。

　　白止大吼一句“讨厌！”从床上蹦了起来。窗被风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竹影婆娑，沙沙声穿进屋内，烛光摇曳。白止突然有些惋惜，儿时的仇报与不报又有什么关系呢，以后大概率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不见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