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殊途同归》槲霜九

107、Chapter 107

　　过去的很多年里，贺晴都在追求自由与平等，童年的悲惨是压在他头顶的大山，使他孤独的活成了一个人。
　　既无来处也无归处，没有任何束缚，曾以为这就是他追求的自由。
　　可是后来他发现，孤独仅仅只是孤独。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感受到的，大概是离开乐珉涛的那五年，他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事物，孑然一身的他忽然有一天顿悟。

　　自由不是四处飘零，而是心有归处。
　　心有归处，才能随心所欲。

　　平等也并不是要求别人如何对待自己，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提升自己的眼界、格局与能力，到可以平等对待别人时，自然也会得到对应的平等。
　　这个世间从来只有相对平等，没有绝对平等。

　　“抱歉。”乐珉涛突然说道。
　　贺晴看他一眼，有些无奈，“为什么又道歉？”
　　“我发现，好像是我一直在让你做圣人。”乐珉涛想了想，他确实是习惯了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度量别人，没想到给了贺晴这么大的压力。
　　贺晴闻言笑了笑，推开乐珉涛，“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乐珉涛又愣住了，他好像以为只要道歉就能得到一句没关系，以前贺晴摸透他的性子总是顺着他的话，反将他拉入陷阱。
　　可是现在贺晴却不这么做了。
　　他的所有行动都有目的，说的话做的事都要导向自己需要的结局。
　　那么现在贺晴是否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了？
　　贺晴转头看到他这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你根本没有错，就像你一直觉得我没有错一样。道歉是你的习惯，我无所谓，但我不接受。”

　　气息喷吐在耳廓上使人心痒难耐，乐珉涛偏了偏头，与贺晴近距离对上了眼。
　　见到他后乐珉涛一直不敢仔细瞧他，怕自己见了他一身伤胆战心惊，被他责骂大惊小怪，又怕跟他四目相对情意缱绻，做些不合时宜的举动。
　　现下这样猝不及防，乐珉涛感觉忽然心跳加速，喉头滚动，不合时宜也罢，他根本控制不住。
　　手掌遮在了电筒上，光源忽然就没了，远处的人在黑暗中惊呼，小声嘀咕着什么，吵吵闹闹惹人心烦。
　　贺晴咔哒一声关了光源，在众人都还没适应下来的黑暗中，扭头按着面前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疯狂的人躲在黑暗里肆意妄为，急促的呼吸掩盖在十几个人的吵闹里。
　　不合时宜到令人心惊。
　　可乐珉涛却尝到了一股咸涩味和铁锈味。
　　有人悄悄哭了，混进了带血的口腔中。
　　一个有滋有味的吻。

　　“我承认我对感情一窍不通。”乐珉涛低声咕哝，凄凄惨惨，“所以你得告诉我怎么做。”
　　贺晴手指轻抚在乐珉涛的发丝间，一路向上吻去，吻掉了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哑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咔哒一声。
　　手电光重新亮起，一下就扫到了那边的人群中，惊慌的实验体大多目光呆滞，看着阴影中的人向他们走来。
　　“跟我走吧，先离开这。”

　　贺晴庆幸这批人中有很多存有常识的人，所以他很轻松便带走了他们，本来想如果这群人无法沟通，他会直接抛弃他们，任他们自生自灭。
　　他拉着乐珉涛走在前面带路，身后的人群仍在低声交流，其中之前胆子较大的年轻人应该是这堆人中的代表领袖，交流一会儿后走上前来向贺晴问道：“你要怎么带我们出去？”
　　贺晴转头看着他，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这个人不太信自己能救他们出去。
　　“你看起来伤的很严重。”
　　派一个比他们伤的还严重的人来救他们确实不容易服众，他看起来都不像能走出去的人。
　　感觉到手中的力气加重了些，贺晴拍了拍乐珉涛以示宽慰，然后对年轻人回道：“实验室毁了，会有军队的人来救你们，我只是先找到了你们。”
　　“军队。”年轻人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好像是听懂了，不再多言，退后几步返回了人群中。

　　“联盟军队派下来的先锋军可能已经进入了三层，要不我们停在这等等吧。”乐珉涛皱眉提议道，是个人都能看出贺晴状态不佳。
　　贺晴摇了摇头拒绝道：“实验室里还有莱恩纳等人，我们并不安全。现在带着十二个实验体，作为目标只会更加明显。”
　　等在这里若是能等到军队的人自然是好运，可要是等到实验室的人就是待宰羔羊。
　　乐珉涛抿唇沉默，道理他都明白，就是无法像贺晴这般冷静。
　　“我背你吧。”乐珉涛提议道。
　　贺晴挑了挑眉，看着乐珉涛快要溢出来的担心，没有拒绝。

　　然而乐珉涛刚刚背上贺晴没走几步路，身后的人忽然全身一抖。
　　咳。
　　贺晴突然咳出了一口血。
　　温热的液体浸湿乐珉涛的衣领，染红了他半边身，他就那样愣在那，浑身僵硬，遍体生寒。
　　“放我下来。”贺晴手一撑就从乐珉涛背上跳了下来，身体歪了下被乐珉涛一把抓住。
　　“贺晴。”乐珉涛表情空白，有些语无伦次，“你、你究竟伤到哪儿了？”
　　失去信息素感知、腺体坏死的开始症状是吐血吗？还是说脑震荡会？骨折呢？
　　贺晴没理他，想继续往前走，结果突然痛苦地一皱眉，他抬手捂住嘴，开始大口大口的呕血。
　　乐珉涛惊的魂都飞了，上前接住他，他感觉胸口全是血，滚烫到令人心寒。
　　“你……”他刚想说什么，就见贺晴冷冷的抬眸看着他，这时他反应过来了，目光凌厉，死死握住他的肩膀，“你还要瞒着我？你的身体究竟坏了多少？你这样子根本没办法继续行动！”
　　“就算我只剩一副骨架，我也能把你带出去。”
　　他说的太过决绝，令乐珉涛欲哭无泪。
　　乐珉涛抱住他，不知道怎么劝他冷静下来，只能一遍遍嘶哑着声音跟他说道：“可我只希望你活着。”

　　等到贺晴头晕目眩的靠墙躺好，耳边只剩下些嘀嘀咕咕听不太清的对话。
　　他再睁眼时周围一片寂静，眼前有微弱的绿光，如果不是旁边还有呼吸声，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进地府了。
　　贺晴幽幽叹了口气，顿感自己这一阵阵的后遗症来得真不是时候，刚准备依靠下乐珉涛，就给人留下了这么噩梦的一幕。
　　早知道就不让他背自己了，吐他一身血，这得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不待贺晴继续深想，有人摸黑凑近他，声音听起来天真青涩，他记得实验体内有个刚成年的小鬼。
　　实验体内稍微年长点的人都不愿意同外人说话，只有这种小鬼才会好奇心爆棚去接触新鲜。
　　“你醒了？你没事吧？你吐了好多血，你会死在这里吗？”
　　这小鬼说话真是直言不讳。
　　“我……”贺晴刚开口就感觉嗓子里糊着，说话撕扯一般的疼，“我晕了多久？和我一起的人呢？”
　　“你晕了很久，和你一起的那个人长得冷冰冰的，我们都不敢跟他说话。是0106与他交涉，跟着他去找救援的人。他们也走了很久，0106要我数数，我刚数到5012。”
　　快一个半小时了。
　　贺晴闭了闭眼，他脑内的阵痛仍在继续，身边小鬼嘀嘀咕咕，声音细小，响在他耳边像在说悄悄话。
　　“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你突然吐血晕过去，他的脸色好难看，我们都被吓到了。”
　　“嗯……好像没什么关系。”贺晴揉着脑袋深呼吸，轻声回复他。
　　“我感觉你们还挺熟的。”
　　贺晴无言，这小鬼真会看人，“我习惯一个人，而他只是喜欢跟着我。”
　　“他是你的跟班？”
　　嘶，一针见血。贺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陷入了沉默。
　　但身边的小鬼明显并不懂他的沉默，接二连三地提出疑问，“你是军队的人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你有父母亲人吗？”
　　臭小鬼问题真多。
　　“我是一个人，全家死绝了。来这里只是为了了结过去。”
　　听到贺晴的回答，小鬼明显愣了一下，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呢喃出声，“我应该还有亲人。”
　　贺晴没再开口，只是闭上眼睛听，身边的人沉默了很久又继续说道。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吗？我们进实验室之前的记忆很模糊，用了太多药，记忆混乱，身体应该也和常人不同。”
　　“我们其实根本不知道出去能去哪。”
　　听到这么迷茫的话，闭目养神的贺晴还是低声答复了句，“没关系，出去后再决定吧，联盟会妥善安置你们。”
　　其他人贺晴不知道，但这个跟他搭话的小鬼一定会有个好去处。
　　他有分明的理智与情感，可以一直数到五千多个数，逻辑清晰，思维专注。
　　他的价值比其他实验体都高。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身边人回话，贺晴还以为这小鬼终于放弃和他搭话了，结果没两秒他就感觉身边的人凑近了他，然后慌慌张张地摇了两下他的手臂。
　　“喂，你别睡啊，你如果死在这，那个冷脸男人会不会杀了我们？”
　　他大概是以为贺晴闭着眼睛又晕过去了。
　　贺晴无奈睁眼，看到面前一个模糊的影子差点贴到他脸上，忍住一拳揍过去的冲动，他推开面前的人，轻声回复他，“他不会的。”
　　他的声音明显虚弱了很多，被推开的小鬼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本就焦躁的情绪变得更加不耐烦，“啧，要不我们自己走吧，他死在这是他自己的问题。”
　　没有人回复他。
　　要走的话早就走了，不会在这里等一个多小时，这群实验体里明显缺少一个主心骨，没有主心骨的领导，他们只会呆呆望着，停滞不前。
　　跟着乐珉涛离开的0106就是那个主心骨。

　　贺晴扶着墙站起来，他脑内阵痛已经缓过去，现在可以辨别下所处位置。
　　乐珉涛并没有将他移动多远，只是就近选择了个有微弱光源的房间，封闭的房间适合藏人，将没有任何力量的他们暂时安置在这也算安全。
　　“你……你没事了吗？”被他吓到的小鬼见他晃悠悠站起来，犹豫着再次小声跟他搭话。
　　贺晴转头看他一眼，抿了抿唇，往门口走去，“我得活下来，我不可能死在这个鬼地方，还有人在等我。”
　　小鬼跟在他身后，闻言疑惑道：“你不说你习惯一个人吗？”
　　贺晴被他一个回旋镖堵到无言，翻了个白眼后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对这种刚成年的小孩所留有的最大耐心仅限于此。
　　“呵，我是个骗子，不要相信我说的任何话。”贺晴嗤笑出声，语气加重，回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人，头顶微弱的绿光刚好照到他的眼睛里形成反光。
　　以为他很好亲近的人再一次受到了惊吓，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周围的人向他们投来视线，开始窃窃私语。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从贺晴习惯性在嘴边挂上那恶心人的微笑开始，周围的人都觉得他很好相处。
　　一个漂亮、热情、开朗又幽默的人，怎么会不好相处呢？贺晴因这样的伪装得到过很多便利，他乐于使用自己的优势去达成目的。
　　但贺晴很明白，伪装只是伪装，他并不是个热情的人，也算不上幽默，更不可能好相处。
　　他从不对自己随口说出的话负责任，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这就是乐珉涛说的他身上的劣根性。

　　贺晴扭头继续往门口走去，他经过一个年长者，那人四肢细长，身体皮包骨，脖子上血管清晰可见。
　　贺晴经过他时，被他猛的抓住手腕，直接被捏出个红印子，“你说会有军队救我们出去也是骗人的？那个冷脸男人究竟把0106带到哪儿去了？！”

　　实验体与常人有异。
　　面前这瘦高男人就是个典型，看起来整体就跟骷髅差不多，但其实力气可以直接扭断他的脖子。
　　贺晴不愿意在此刻招惹麻烦，深呼吸平复情绪，伸手拽开他的手，“反正我说话你们本来就不会全信，你们只信0106吧？既然如此，要跟我去找他们吗？”
　　年长的男人松开贺晴，转身回到人群中与众人交流。贺晴继续走向门边，拉开一条缝观察周围情况后，才打开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人都站起来聚在一起，离他不远不近，十一双视线在绿光中盯着他。
　　说实话，挺有压力的。

　　“走吧。”贺晴开门走出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与他三步远的另一道门内，一双视线正在紧紧盯着他。
　　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响起，但贺晴却已经来不及反应，钢钳般的爪子扣在他的腰上，将他直接腾空举起，而后贺晴感觉自己在空中漂移了一段距离。
　　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在黑暗中晃晃悠悠后，初次见到刺眼的光线，眼睛短暂性失明，闭着眼睛感觉面前全是马赛克，好一会儿大脑才转换过来供应画面。
　　面前是一个巨型机械，与之前的焚尸炉差不多，位于一片空旷的区域中央，粗壮的中心支撑由众多齿轮构成，从顶上垂下十几条机械臂，但只有两根还完好。
　　而其中一个机械臂正伸长钢绳套着贺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