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婵]寻常歌》水煮红虾

1、上

　　杨婵总是不懂杨戬在想什么。
　　幼时总嫌弃这个二哥跳脱，不如大哥稳重，时常惹母亲生气不说，还惯爱捉弄自己。跟他计较吧，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可若是轻轻揭过，心里又不如面上那般开怀。
　　于是每次与杨戬发生龃龉，又说不过他的时候，她都会去找母亲瑶姬“评评理”。向来乖巧懂事的小女儿哭得梨花带雨地来诉苦，却只字不提惹她难过的二哥的不是，叫秉性刚直的瑶姬如何不心疼。
　　于是杨戬便遭了殃，每次都必然落得个单腿跳遍十里长街的结局。
　　而杨婵这时呢，便依偎在母亲怀里，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家傻二哥的狼狈情状，盈满眸子的狡黠几乎叫他抓狂。然而每当自以为找到三妹罪证的杨戬指着她告状的时候，向来公正的瑶姬偏不信他，只觉得他是事迹败露想要拖个人下水一同受苦，于是之后的惩罚便更重了。
　　自此，杨戬心目中的三妹便成了恶魔的化身，小小年纪便“心狠手辣”，不可轻易招惹。而杨婵呢，虽然生性内敛，可骨子里却是与家人有异的外善内魔，小小年纪便精于算计，自家这个吊儿郎当看着又极不靠谱的二哥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可她万万没料到，就是这个看似不靠谱的二哥，在之后好长一段艰难的岁月里与她相依为命，与她互相扶持，陪她一同熬过凄风苦雨，甚至往后更加漫长的千年……
　　对杨戬，她是又爱又恨。爱他心系苍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又恨他心有大爱却无小爱，为了所谓苍生，为了所谓天规戒律，生生将至亲妹妹抛弃在凡间千年。
　　她素来怕孤单，那数千年更是不知道如何熬过去的。一朝一夕，一饮一啄，无不思念着这个狠心的二哥。可杨戬轻飘飘的一句“忙于政务”，便能将她的所有眷恋尽数摧毁。
　　她如何能不怨？
　　更可恨的是，千年后她好不容易在刘彦昌身上寻到一些慰藉，他却为了权势，生生将他们分开，为此还不惜杀死了她刚出世的孩儿……如此无情，叫她怎能释怀？
　　可即便这样，她也从没想过让他死。
　　如今，听着华山之外众人的满堂喝彩，听着他们口口声声描述杨戬是如何被沉香杀死的，杨婵心中竟有些想笑。接着，沉浸在众口交赞的喜悦与骄傲中有些飘飘然的沉香，便见她真的笑出了声。
　　她是该笑。
　　好不容易走出囚困自己数十年的水牢，如何不能笑？
　　可万不该笑得这般惨然。
　　杨婵凄惨笑着，下一瞬，却疯了般奔向杨戬身殒的溪边。可让她绝望的是，等她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滩融在溪水里的斑斑血迹。
　　只有血迹……那么多的血，她甚至不敢想象，开天神斧劈下去之时，杨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身后赶来的众人的质问，促使杨婵的泪流得愈发悲哀——所有的人都在笑，只有她一人格格不入，在哭，还是为死去的杨戬哭。
　　多么不合时宜的悲容。
　　他们原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却不想竟是真的悲从中来。这触及到了一些曾被杨戬残害过的人的逆鳞，甚至就连死而复生的龙四都在劝她，何必为了杨戬这卑鄙小人而哭？
　　卑鄙小人？
　　听到这个夹杂着怨恨的说辞，杨婵的泪，终于愈发肆无忌惮。
　　她原本只觉得自己很傻，居然神志不清到为了一个凡人跟相依为命的哥哥闹翻，乃至走到最后敌对的地步。可没想到，杨戬居然比她更傻。
　　这样想来，他们倒真是一对嫡亲的兄妹。一个因为某个可笑又可悲的缘由，被兄长一怒之下压在华山下，不见天日数年，身为一个神仙，到头来却羸弱得连个凡人都不如。
　　相比之下，另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昔年生死与共的兄弟与他反目成仇，顶头上司在他被千夫所指之际将他舍弃，而他的外甥，也就是她的好儿子，更是头一个站出来同他作对……
　　如今新天条出，杨戬败，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倒下了，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责前司法天神的不是，痛恨他的狠辣。可是，却从没人想过要指责他的妹妹。他们甚至都开始为她抱不平，甚至无视玉帝王母的阴郁神色，将刘彦昌送来与她团聚。
　　看着人群中被簇拥着一步步往她身边走来的刘彦昌，杨婵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那人逆光而来，不知为何，她远远望去，竟觉得那个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似乎转瞬便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是那个丰神俊朗，却又伟岸得让她安心的人。
　　二哥啊二哥，你可真傻……随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杨婵不禁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杨戬这种人呢？心怀众生到这个份上，到头来竟没一个人念着他的好。
　　难道真就应了那句话……假使当日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思忖间，刘彦昌已经走到她身边，一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他叫的却是“三圣母”，而非“娘子”。杨婵听在耳里，终于有些明了。
　　原来他们的感情，并不是那么情比金坚，虚与委蛇的，也不仅仅是她一人。
　　杨婵至此终于释然，也终于明白，自己当年错得究竟有多离谱。见刘彦昌抬臂，似是想要抱抱她，她凄然一笑，扬袖将其轻轻挥开，然后手中紧握着方才在溪水中捡到的二哥的银月饰练，飞身而去。
　　全然不顾沉香等人在身后挽留不成，便化作叱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