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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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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月哥哥果然是个清雅之士呢,连院中那黄绿琉璃窗都可以布置得这么清新雅致。”
桃花树下,她侧头浅浅一笑,清魅动人,那满树盛开待谢的粉红花瓣立时仿佛失去了颜色。
他面对着眼前少女那水一般清澈静柔的笑颜,一时默默无语,仿佛这世间并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撼动他的心。
“姐姐已因我而死,绝不能再因我之故,而让你们陷入困境之中。”
那笑容下,隐藏的是一抹寂色,一抹无奈,一抹忧伤。
他偏过头去,盯着一旁精美典雅的珠帘上华贵的海棠花纹。
那深黑的眸中是一片安宁平静,只是那平静下却又仿佛掩盖着惊涛骇浪般的压抑。
“所以,你才会刻意对公子冷言相向,装出憎恶的模样吧。”
她猛然一惊,陡然欺近他的身边,四下里瞥了几眼,红着脸道:“宛月哥哥,想不到……竟被你察觉了。”
他不动声色地任她靠近在他的身侧,任她紧张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臂,更任她轻声细语呢喃在他的耳边。
“只是,别告诉他,好吗?”
他没有回答,一时间,四下里,万籁无声。
她的眸光,清澈如水,温柔如玉,那双颊微微泛起淡红,竟比那满树粉桃还要剔透粉嫩。
他突然忍不住一把顺势将她拥入怀中,花飘零,人相依,青丝撩起,如诗如画,而他的声音却依旧是冷淡而又轻悠
“别动,公子正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乖巧地仍他楼在怀中,花影浮动,淡香缭绕,桃花树下,那相隈的身影仿佛一副诗情画意的画卷。而她的身后,却何曾出过半个人影。
一刹那间,仿佛有什么正从他的心头流过,却终究只化为朝雾般,淡淡蔓延。
轻寒细雨情何恨,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夜风袭来,烛火摇曳,明灭。
他骤然地睁开眼,在逝梦中惊醒。
冷风里,他看着寒冷月光下窗前的一片戚寂,忽然,由心底里升出一阵剧痛。
那一片翻江倒海,仿佛是白茫茫的挣扎,啃噬心骨,让他再难安睡。
于是他起身,坐看窗前那一片幽静深邃的黑夜。
在无数个静夜里,他便就这样,直至天明。
花依旧,秋风怨。
容颜未改……人却已非。
淡淡的雾气中,如梦看着他朦胧的身影朝他走来,漆黑的云发倾泄了一身,随风飘动,却带着别样的寂寞。
山谷清幽,惟有几声青脆的鸟鸣,清瘦挺拔的竹子簌簌悉悉。
“此处人烟稀少,你可安心在这里住下,这十日内飘雪一剑性命无虞,你……仍有反悔的机会。”
他的眸中似有淡淡的寂寞之色,而那脸上却并不见任何神情流动
如梦微微一怔,道:“为何,要给我十日。”
他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复又遥望向远处:“飘雪一剑性情孤傲,且意志远远胜过于常人,我不想对他使用任何乱性之药,这是我对他的尊重,亦也是给你最后的考虑机会。”
淡淡的花香,在空中散开,
如梦不语,宛月又道:“他是个极为桀傲孤高之人,若你真欲救他,该怎么做,相信你自己亦也清楚。”
微微咬唇,如梦心中自然清楚到宛月话中的深意。
她若不以情动之,慕容公子根本不可能会与她……
然而此事,对她而言是多么的残忍,一霎那间,心头划过剧痛,似是裂开了一般。
宛月仍是面无表情,似乎是对她内心深处的痛苦挣扎视若无睹,这样的事若说对她是种残忍,对飘雪一剑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我已给他服用了清醒的药物,那药中已混入了吟红,虽可加速他的痊愈,但若无真气内力的辅助,只是有害无益,一日过后,他便会醒来,十日后我会再来,无论你做如何的决定,我都不会过问。”
他的眸光幽静如水,转身离去,缥缈的身影如风中翠竹,随着飘飞的衣炔消失在风中。
林间的竹子依旧在风中簌簌作响,桃花渐渐飘香。
她坐在榻边,专注的望著榻上的慕容绛雪,轻轻将锦衾替他捻好,看着他略显清瘦却依旧美冠如玉的精致脸庞,心中不由地隐隐疼痛了起来。
泪无声地落下,心却在刹那间明亮起来,只要能救回这样一个对她无怨无悔的痴心人,即使付出一切又有何妨,她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两世为人,什么样的荒唐事都已经历过了,即使前生,她也不是个洁净之人了。而此生的她,就连对夜无尘的恨都已淡化,心头唯余淡淡的惆怅,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看不开的。
溪水潺潺,鸟鸣花香,杨柳郁郁。
雅致的竹屋内的桌上摆了几碟清淡的小菜,坐在塌边,她捧着粥碗笑意盈盈:“这些是我做的清粥小菜,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病塌上的少年有着一张雅致清俊的容颜,因着刚清醒时的虚弱,他只着中衣,露出脖颈处清辉细腻的肌肤,未来得及束起的长发散落到腰间,泛着淡淡的光泽,如绸如瀑般,衬着精致俊美的容颜,似暗敛冰雪之姿,又若凛霜中的清傲绝尘。
微微偏头,他故作冷漠:“你为何还在这里。”
手突然被她轻柔地握住,他只觉呼吸一窒。
“你明白的,我绝不会丢下你。”
他的神情微微有些动容,却依旧没有做声。
她端着清粥,轻轻吹了几口,递到他的嘴边。
他犹豫着,终是张口吞咽了下去,转眸,正对上她温柔的眼神,正想要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哽在了喉间,只余心头不断环绕的呐喊声:别心软,快赶她走,否则,你该如何保护她应对那些找你寻仇的人。
然而他并没有机会说出这些话,只因如梦正一口口地,体贴地喂他咽下热粥,他蹙着眉,静静地望着她,仿佛世间已没有任何人,只剩下她一个。
只是一刻也好,哪怕发现这是一场梦,也好,就让他,再多贪恋这一刻吧。
“好吃么?”
她对着他宛尔一笑,带着花开花落般的瞬息惊艳。
他微偏头,刻意回避她扰乱他心绪的笑容,想起崖边她于危难之时的不离不弃,心中霎时间柔软得疼痛了起来。
“我的伤已无大碍,你可以走了。”
他的嗓音有着初醒时的沙哑,配着他原本清碎如冰的音质,竟染上了几分魅惑的性感。
她脸色微变,好半晌,两人之间都静静地没有声音。
微风撩动纱帐,像是两人之间的纠结,剪不断,理还乱。
如梦轻轻地伸手,指尖穿过他的发丝,一束束地温柔地替他理顺。
“我知道你是刻意对我冷言以对,只是这样的法子,用一次也便够了,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绝不走。”
起风了,窗格在风中咧咧作响
被下,他的手紧握成拳。
风隔著垂帘,屋外开始下起漂泼大雨,声声不止。
她走近他的身边,替他掖好被角,随即回到桌边,依旧如往常一样半趴半眠。
塌上,少年半闭的眼眸微微睁了睁,像流光飞过,更若惊鸿照影。
灯灭了,他静静的看了她好一会,遂掀开被子,著衣起身,她照顾他三日,不眠不休,却夜夜只在桌边就寝。他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轻轻横抱而起,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角,随后预备离开床塌时,一阵响动,她的身子突然动了动,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别走,你的身子还未痊愈,不能去睡桌边。”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我没事。”他的声音冷漠依旧。
她执拗地不肯放手,被外的手渐渐地凉了起来,于是他终于侧身躺了进去,却与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深夜稀云相伴月明中,依稀可闻的冷香,恍若一声的叹息。
二人皆是无语。
她始终在犹豫不决,而他则心头百转千回。
这一夜,无眠的二人各怀心事,都没有真正地入睡。
雨愈发的大了,竹林摇曳,这雨已下了整整两日两夜,却似乎永无止境。
林中,他单薄的衣袍早已被雨浸透,湿漉漉的淌著水,青丝散乱的垂了一身,
凄风苦雨,缠绵不休,黑暗的林间,他咬紧牙关,向前走着,一步也不回头。
远处传来淅淅簌簌的声响,不像是风声、雨声、竹子声,而是焦急的喊声:
“慕容公子,你在哪儿,慕容公子……”
他脚步顿了顿,却是狠了狠心,充耳不闻,依旧向前走着,只盼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需要见到她。更盼着她就此放弃,从此永不相见。
“慕容公子……慕容公……啊……”
那声音渐弱下去更突然一窒,他心头一紧,想也不想地便转身朝来时的路跑了回去。
细细雨声,风中的竹叶沙沙作响。
他寻了好久,终于在泥泞的地里找到了摔倒在地狼狈不堪的她。
见到少年的身影,如梦一阵恍惚,慕容绛雪用力将她拉了起来,她眼框一红,手发颤地一把攥住他前襟。
“你为何又一声不响地丢下我就走了。”
他的内伤并未痊愈,若是拖延过了十日,他必死无疑。这些,也许他不清楚,而她却心如明镜。
眼下能救他的,就惟有她了。
如梦想着,心头一悸,抓着他的衣襟越发紧了。
他怔怔的望着她许久,雨水已浸湿她的衣袍,衬得她苍白的脸色,依依动人,他侧身,想为她挡去风雨,却是惘然,想着自己的未来也如这现实一般,他再也无能力为她挡风遮雨,不由心头一阵绝望。即使霎时的感动也是荡然无存。
“你又何必如此白费力气……若我执意要走,无人可以拦得住。”
如梦低头不语,却是死死地抱住他的身子,全不顾他湿漉漉的一身,哭了起来。
“慕容绛雪,你为什么这么狠心,难道你心里……真的从来没有我吗。”
好半晌,没有声音,如梦抬头,而他脊背挺直,站得像一株松树,傲然立于雨中,冷冷的目光飘向远处,嘴角却隐含着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子,失控地喊道:“我们已经同生共死过这么多次,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振作起来,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是曾经的飘雪一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高手,我只在乎你的生死,你究竟明不明白?慕容绛雪!!”
雨越发地大了,他一震,胸前一起一伏,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深眸幽深如海,精致绝美的脸上浮现过几丝复杂的神情,水珠在他的脸上滑落,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一回身,他突然紧紧地搂住她,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深深地,他轻轻地道:“对不起……”
她的身子在冷风中微微一抖,却是更搂著他的颈。
“别走,就当……是为了我。”
他专注的,有些痴了的看著她,雨夜中,那清亮的眸子是如此的深邃,仿佛正溢出七彩琉璃光芒,“好,有你这句话,我……再不逃了。”
俯身,他轻轻地吻住了她,而她,虽是犹豫了一下,却终是没有抗拒。
只此一刻,万物沈寂一片……风声雨声竹声仿若都已不存在了一般。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此生已是无撼,纵然是下一刻立即死去,也是无怨无悔。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