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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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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是昏暗了。
竹屋里似是薰著香,轻微淡远,幽远清浅。
火苗窜著,上面正热著一壶药。
如梦只觉自己身子很轻,像是被人抱住了,
神志间似乎周身都困乏得很,明明有知觉却睁不开眼。
一声叹息化作低吟,没入风中,却又清晰可辨。
仿佛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触到了她的唇上,炙热却又温柔,伴随着略带苦涩的药味滑入她的口中,在如梦的嘴里蔓延开来。
榻上寂静极了,没有动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在她的耳边传来。
好半晌,那唇终于离开了她,沉寂了片刻,突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似乎是有人缓缓地坐在了塌边,俯身抚上她的脸,那修长的指尖轻柔地在她脸上细细地摩挲着。
“你这是何苦……”恍如清泉般的少年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异样的情素。
仍在沉睡中的如梦则流泪了,仿佛是梦见很久以前,还未遇见她的那个意气风发,孤绝桀骜的飘雪一剑。
那时的他,是多么的轻松自在,是多么的快意恩仇,这一切,若非是她,又怎会变成今天的模样。
那泪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抚在脸颊处的手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庭院的竹子簌簌作响,伴随着花香渐渐飘入竹屋内。
梦里浮生足断肠,奈奈光阴似水声,人生何如不相识,十年踪迹十年心。
少年站起身来,修长如芝兰玉树般的身形向门口走去。
塌上的少女仿佛有知觉般,竟在此刻悠然间转醒,挣扎着在喉间唤出了几个字:“慕容公子!”
少年的身形略晃了晃,却没有止步,少女伸手向前,却奈何鞭长莫及,情急之中竟滚下了床塌,少年脚步一窒,仿佛挣扎般,却终还是跨了出去。
他是飘雪一剑,即使是幼年时的遭遇,众人的欺凌与折磨,也从未动摇过他的意志。
时至今日,他仍是如此。
既已无缘相伴,倒不如奋斩情丝,只是,他能以狠心的一面断去她的念想,却当真能斩去自己的思念,自己的情意么?
只是世事并不如人意。
慕容降雪只跨出了几步,便被竹屋外一群江湖人士围住了。
当初的他,叱诧江湖的飘雪一剑何曾会将这些蟹兵虾将放在眼里,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梦在躺在竹屋内,他心知绝不能将战火危及到他,惟有将他们引开。
“你就是……飘雪一剑?”
有人半信半疑地问道,却在看到他波澜不惊的脸时有些愕然,更不敢轻举妄动。
“哼!”慕容降雪冷哼一声,光那一记冷哼,已惊得众人抖了一抖。
“怕……怕什么,听说他没了武功,现在不过是……任……任人鱼肉罢了。”
“既然如此,那你上啊。”
众人互相推委,竟举着刀剑无一人敢上前。
慕容降雪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傲然而又冷漠地沉声道:“你们不是找我么?怎么不动手了。”
小喽罗们又再度被惊得倒退了几步,见他如此说道,愈加不相信他此时已武功全失。
他向他们走近,进一步,众人竟退一步,仿佛他是什么凶猛野兽一般。
“兄弟们,一起上,我就不信这么多人,降服不了他一个。”
有人怂恿道,于是众人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之前被吓退的气势又回来了几分。
不由地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住手!”却听见一个女子的喊声从慕容降雪的身后传来。
却是如梦,一脸坚决地伸开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我绝不会让你们伤他。”
“滚开!”慕容降雪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而那声音,却是低沉而鬼魅的,犹如来自地狱的丧钟般令人恐惧。
如梦楞了楞,却也不甘示弱地一口回绝道:“不!绝不,他们若要伤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慕容降雪冷笑起来,那笑容既幽魅又飘渺:“我飘雪一剑何时竟沦落到让一个女人来保护我的地步了。”
“你错了。”如梦没有回头,然而她的声音却是平静的,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想要取他们性命的人们,“我不是保护你,我只是,再也不需要你保护而已,一直以来,都是我躲在你的身后受你的照顾,这次,该轮到我了。”
微微一怔,慕容降雪的心头仿佛燃起了某中奇异的热度,几乎要烧灼了他全身。
握紧了拳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不甘,原来,这就是不甘。死不瞑目的不甘心。
无论用怎样的冷硬都无法掩盖的真实的想法,那便是他想和她在一起,想保护她,原来,即使失去了武功,失去了一切,他仍是如此地渴望着。
仰起头,他缓缓地将如梦从身边推开。
目光如炬,如利刃地扫过这些江湖草莽。
“想出手的,尽管来,否则的话,我便要出手了。”
众人一惊,显然是被这话吓着了,而慕容绛雪则突然掠身而至站在最前方的一个男子。
虽无了内功,但他的动作却极是灵活,那前方的男子略怔了怔,虽被吓了一跳,却仍条件反射的举刀砍向慕容绛雪的肩膀,后者却是冷冷一笑,双眼凝聚了杀气,竟躲也不躲地直接当剑劈下。
于是,在刀子嵌进自己肩头的同时,那剑也同时地劈裂了对方的头颅,一分为二,散到两旁。
这一幕实在令人惊愕,众人被吓呆了,慕容绛雪趁机飞身上马,又将如梦顺手一带。
一声长啸,马蹄高高地扬起,纵马向前方飞驰。
他的血流了满肩,如梦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样危机的时刻,她只有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人,自己的身体才不会飘摇不定。
一连串猩红的血迹溅到如梦的脸上,热辣辣地让人心底里也慌乱起来
也因此,她再清晰不过地近距离地看到他肩膀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而抬头看慕容绛雪的神色,却依旧是那般冷傲孤桀,青色的发丝在风中翩然飞扬,与他沉静清冷的精致脸庞一起,递送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幽美异魅。
这坚强的少年,即使是此时此刻,也依旧高贵得犹如雪中松柏。
不知跑了多远,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长箭射进了马身。
立即,骏马受惊般高高立起,慕容绛雪顿时失去平衡,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重重地摔了出去。
眼看着两人就要摔在地上,然而半空之中的慕容绛雪却硬是转身侧过,紧靠着如梦让她得以摔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他自己则狠狠地撞在了一侧的悬崖壁上,如梦清楚地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猛然地,她意识到他必定是哪一处的骨头折断了。
然而尽管如此,她却还是被他揽在怀里。
如梦惊慌地抬起头来,看见慕容绛雪的脸色一瞬间已是苍白如纸,显然,他伤得极重。
即便如此,他却仍旧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身来。
“别动,你伤得很重,我替你包扎一下。”
“没有时间了,你快离开这里。”慕容绛雪挥开她的手,显然,他很清楚刚才那一箭绝非是泛泛之辈射出,只怕与刚才的那些小喽罗们不同,原先他便已开始怀疑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快地就找到他的藏身之所,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了,必定是暗中有人想要杀了他们。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如今的他,虽已无十足把握可以制敌,但至少可以拖延一时半会,让身边的她逃脱。
“我不会走!”如梦星亮地眸子牢牢地注视着他,“要死一起死。”
他震惊地看着她,却见她脸上泛起一抹灿烂的笑意:“我说过,该是我保护你的时候。”
这傻瓜,她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可明白这些话竟让他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追兵渐渐赶至,悬崖边的他们已是无路可退。
如梦一把抄起慕容绛雪身旁的利剑,举剑看向来人,这剑是前一日慕容绛雪由那淫贼手中所夺,方才又曾靠它一剑斩下一人的头颅,此时剑上的血迹仍旧未干,荧荧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别过来!”她颤声道,然而下一刻,她便用双手再度牢牢地握紧了剑,语气中加入了几分坚定,“即使是死,我也绝不会让你们过来一步。”
众人见到闻名天下的飘雪一剑如今已重伤在身,而身前却又是这样一个弱女子在虚张声势,不由放松了下来,哈哈大笑。
“小丫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他?”
“就凭你一个人,也想对付我们,哈哈哈。”
“你若再不闪开,大爷手中的刀可不怜香惜玉。”
心里的害怕是有的,恐惧也是有的,然而如梦的脚步却还是没有移动一步,那看似弱小的身躯却仍旧牢牢地档在众人身前。
“一群男人,以多欺少地在这里欺凌我们,即使胜了,传出去也不过是笑话而已,你们以为你们杀了我们便可以扬名江湖么?相反的,下一次,便会有人为了成名而来取你们的项上人头来,这便是因果报应。”
如梦的话令众人脸色一变,愈加难看起来,杀机隐现。
“臭丫头,别不识好歹,看样子不让你吃点苦头你不会知道我们的厉害。”
一剑劈来,如梦突然感到一阵绝大的力道将她朝旁边一推,于是那一剑没有顺利地砍到她的身上,再抬眼时,却只见慕容绛雪险险地朝旁边一避同时一脚横扫,将那举剑砍来的男子一脚踢下了身后的悬崖,而下一刻,另一个男子却也举着手中的剑朝着慕容绛雪的身侧砍来。
一刹那间,不知哪来的勇气,如梦大喊一声,抽剑朝前刺去。
那剑顺着一个空挡,竟贯穿了对方的身体,在慕容绛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地倒了下去。
没有时间害怕,亦也没有时间恐惧。
这便是生死一线间的感觉,如梦喘着粗气,却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温热。
是慕容绛雪按下她的手,取走了她手中的剑,巍巍颤颤的,她惊愕地看着他站起身来,满身的血迹有些是他的,有些是方才死于她剑下的男子的。
“想杀我的,来吧!”他轻浅淡然地道,嘴角一抹讥诮的冷酷笑意。
仿佛他还是过去那个连鬼神就惊诧的飘雪一剑,仿佛他没有受伤,没有流血。
刀剑交错,他的眸中泛着血丝,像一头猛兽般,举剑而来,周身的血迹更衬得他像来自地狱的修罗恶鬼。众人被他的模样与气势所惊,连连被逼退。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渐渐地出现了数具横七竖八的尸首,混乱中的乌合之众死伤了大半。
他是预备同归于尽么?如梦担忧地看着他。
脚底一个踉跄,饶是他在如何神勇,也毕竟重伤再身,何况没有内力,单凭这力道与武功,再如何生猛的勇将也有支撑不住的时候。虽然他不能倒下,亦也不允许自己倒下,然而他的视线却还是模糊了起来。
当周遭只剩下最后一人的时候,终于,他踉跄了几下,被逼退到了悬崖边,忽然就一脚踏空,身子紧接着向下坠去。
如梦惊呼一声,下面是万丈悬崖,她飞扑向前,及时在崖边拉住慕容绛雪坠落下的手。
他像是昏迷了,全赖着她双手死命抓着。
只是,他好重,重到几乎被他拖下去。
剩下的那一人喘了口气,见到眼前的情景,终于放下心来。
一步步向如梦靠近,他的脸上带着不屑的笑:“飘雪一剑,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看向已涨红了脸死命地拉住对方的如梦,男子拣起身边落地的长剑,微眯起眼道:“臭丫头,都这时候了,你不松手,莫非是想陪葬?”
然而,如梦却又伸出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他正在下滑的身体。连带自己的身躯也开始向下滑了几分。
嘶的一剑落在了她的颈边,在她细嫩的颈项旁留下一条血丝,男子俯身对着她恶狠狠地道:“放手,臭丫头,你若是再不放手,我就下手了,你说,要先砍左手还是右手?或者是你的脚你的头?”
“不放!”她咬牙从唇舌里蹦出这么一句。
男子狰狞地笑了起来:“好,既然你想死,老子我就成全你。”
想了想,男子一剑挥下,却并不是斩断如梦的手,而是直接插入她的肩头,惨叫一声,如梦痛得仿佛就要晕了过去,骨头喀嚓的声音告诉她,此时此刻,已是生死一线间。
左手略松了松,她立即咬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右手全力地拉住少年的身子。
鲜红的血如蜿蜒的小溪顺着她的臂膀,直接滴落在了少年的脸上,引得少年的眉略皱了皱。
“臭丫头,还不放?我看你能倔到几时。”
男子又再度举剑,如梦的唇已被咬得透白,然而,剑还没落下,便见另一炳长剑突然由悬崖下射出,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
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悬崖下被如梦拉住的慕容绛雪已清醒过来,使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剑对准他刺了过去。
他是飘雪一剑,即使临死也不肯松开手中长剑的飘雪一剑,然而颊边那温热的湿润感是什么?是血?
他疑惑地朝上望去,不由变了脸色。
“放手!”他哑声道,她竟为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仍不肯松手一步。
“不!”她对着他绽开笑颜,一双眼眸却绽放着如炽焰般的灼热光芒,衬着她肩膀上汩汩流下的鲜血如娇艳的玫瑰般带着异样的动人心魄的美,“你休想我松手。”
两人的身体又向下滑了几分。
他一时无语,喉间仿佛是充斥着难言的苦涩,然而他忍下了,大叫:“够了,梦儿,松手!!!!”随即伸出另一只手,一指一指地板开她的手指。
如梦感觉到他正在努力地松开她的手,她恐惧地想使劲拽紧他,却终是因为力气小。
一急之下她哭了出来:“不,我不松手,你不能死,我绝不让你死。”
少年惊愕了,随即流泪了,这一生,他骄傲至极,孤傲至极,从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更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的眼泪。
于是他低下了头,少女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听到他低沉清朗的声音由下方传来:“此生能遇到你,余愿已足,就让我……”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少女拼尽了最后一分神智,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飘雪一剑,你曾说过,即使是死,你也要死得高贵,你骗我,你骗我……”
她来不及说完想说的话,下一瞬,如梦已失去了知觉,
失血过多,用力过度,恐惧加上伤痛,她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是最后那一瞬,她仿佛看到有什么东西闪过,像是落花,又像是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