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雀》喃风知

47、诗与字

　　翌日，宋斯乔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不过好在夏天黑得晚，天还大亮着。

　　“宋大哥回来了。”沈微月笑着说道。

　　“嗯。”宋斯乔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疲惫。

　　沈微月见他手上提着好几样东西，赶紧上前去接。

　　“给我拿吧，”她接过那几包东西，问道：“宋大哥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今日很忙吗？是不是累了？”

　　宋斯乔道：“嗯，事情有点多。”

　　他忽然顿了顿，又接着道：“微月，过些日子城门若是解禁了你也先不要离开，外面恐怕会出乱子，不太平。”

　　“会出什么事？”沈微月诧异道。

　　“没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最好不要在近段时间出城。”

　　见他不方便说，沈微月也不再追问，笑道：“嗯，那好，那我就只有多叨扰宋大哥一段时间了。”

　　“无妨的。”

　　“对了，宋大哥买了些什么？”她随口问道。

　　宋斯乔道：“买了几样点心，你一个人在家里待着，要是闷得无聊可以吃着打发时间。”

　　沈微月道：“宋大哥下次别再买了，我住在这儿已经够麻烦你了，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宋斯乔一笑：“不过几包点心而已，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还需要报答？”

　　两人走进正厅，沈微月将点心放在桌上：“宋大哥，你稍微等会儿，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宋斯乔面露诧异，好奇地看着她。

　　沈微月进屋拿出两条手帕来递给宋斯乔：“我在家反正也是闲着，就给宋大哥绣了两条手帕，平时可以擦擦汗，还能换洗着用。”

　　虽然是在古代，城市还没有形成热岛效应，但毕竟是大夏天，温度高，站着不动汗水都淌个不停，确实需要张手帕擦汗。

　　宋斯乔身边没有长辈也没个亲近的人关心，估摸着都没想过用手帕的事。

　　刺绣是这个时代女人的基础技能，沈微月继承了原身的记忆，自然也连同技艺，在东宫做奴婢那三年也经常需要自己缝缝补补，所以她的绣活儿还勉强过得去吧。

　　给自己做衣物的时候就想着给宋斯乔做点什么，总不能真在人家这儿白吃白喝白住，人家又不欠自己的，何况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哦，还救了两次。

　　两条手帕，一条绣着一支腊梅，一条绣着一丛青竹，简洁大方，想来应该是宋斯乔喜欢的风格。

　　沈微月以前学过好几年绘画，现在手艺还没有生疏，所以这一支腊梅，一丛青竹还算绣得颇为精巧，有几分活灵活现。

　　宋斯乔微微一怔，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沈微月又往前递了递：“快看看喜不喜欢。”

　　宋斯乔这才接过帕子，展开看了看，笑道：“我很喜欢，谢谢。”

　　“喜欢就好。”沈微月浅笑，眼里多了些轻松。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笑起来仿佛漫山遍野的花都在刹那间绽放，让宋斯乔不禁有一瞬间恍了神。

　　“还有这个，”沈微月又掏出一张纸来，仔细一看却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宋斯乔连忙道：“你这是做什么？不必如此。”

　　沈微月正色：“我可能还得在这儿叨扰宋大哥一段时间，而且还劳烦宋大哥给我买了衣裳点心，我总不能厚着脸皮白吃白住吧？你一定得收下，否则我住也住得不安心。”

　　而且她看得出来，宋斯乔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虽然中了状元，但是毕竟时日尚短，没什么积蓄，多她一张嘴估计就更紧巴巴的了。

　　见她十分坚持，宋斯乔也不想让她觉得亏欠，便接了银票：“好，不过用不了这么多，我给你记着，等你走的时候把多的还给你。”

　　沈微月高兴了：“嗯，多谢宋大哥。”

　　宋斯乔收起银票：“饿了吗？我去做饭。”

　　“我已经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呢，不过可能手艺没有宋大哥好，只好请你将就一下了。”

　　“那我就尝尝你的手艺。”

　　“嗯，我这就去端出来。”

　　……

　　夜里，已经过了亥时，宋斯乔还在书房里忙碌。

　　沈微月下了碗葱油面端过去。

　　咚咚咚——她轻扣房门。

　　“进来吧。”宋斯乔说道。

　　沈微月推开门，把葱油面举到与自己下巴齐平的位置，笑眯眯的：“饿了吧？我给你下了碗葱油面，快尝尝，我给你端进去。”

　　“我来吧。”宋斯乔上前接过面，端进书房，边走边道：“这么晚了，你早点睡吧，不用给我做宵夜。”

　　沈微月跟着进去：“我看你这么辛苦，怕你饿了，你就让我发挥一点自我价值吧，不然我可过意不去。”

　　宋斯乔无可奈何地一笑：“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啊？”沈微月一脸尴尬：“哦，那我以后不做了，这碗你还吃吗？”

　　宋斯乔道：“你都做好了，我怎么能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

　　沈微月笑着点点头：“嗯。”

　　宋斯乔把面搁在书案上，将纸笔之类的东西挪开了点，低头吃面。

　　他正在写文章，宣纸上的行书清隽飘逸，很有风骨。

　　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沈微月搓了搓手道：“宋大哥，我可不可以求你个事？”

　　宋斯乔咽下一口面，抬眼看她：“何事？你说。”

　　沈微月：“我想借用一下你的书房和纸笔可以吗？”

　　“你想什么时候用？如果是现在的话……”

　　沈微月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是现在，我是想在你不在的时候用用就好。”

　　“当然可以。”宋斯乔语气温和，道：“味道不错。”

　　后一句自然是指葱油面。

　　“谢谢宋大哥。”沈微月颇为欢喜：“那你多吃些，不够我还给你做。”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既然要留在这个世界，就得做长远打算，她得给自己找个活儿干，得赚钱养活自己，不能坐吃山空。

　　想来想去，她决定先从画饰品的花样入手。

　　前世她是个古风爱好者，经常自己做古风的钗子、耳环、镯子之类的饰品。

　　现在虽然不好买材料来做，但是她脑子里有许多好看的花样是这个时代没有的。

　　加上谢昭之前送给她许多首饰，都很漂亮，宫里的贵人都喜欢的东西，想来民间应该也会有销路，毕竟很多时候皇室都是潮流的风向标。

　　而她会画画，就可以把那些花样画出来，拿去首饰店里卖，应该能卖些钱。

　　若是花样卖得好，说不定还能跟首饰店签订分成合同，那就是长期的生意了，不愁以后赚不到钱。

　　这样一来也算是有个出路。

　　现在得了宋斯乔的许可，明日她就可以试着画一些练练手。

　　“够了够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歇着，我吃完了自己洗碗去。”

　　沈微月道：“不碍事的，我等你吃完洗了碗再歇息，你忙你的。”

　　这才亥时二刻的样子，搁上辈子也就晚上九点半，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一点也不晚。

　　说完，她随意打量了一下书房，房间不大，也没什么装饰，跟谢昭的书房自然是天差地别，但是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看得出来主人非常爱惜。

　　扫了一眼墙上，发现唯一一幅装饰的字写的竟然是她赠给宋斯乔的那首《登科后》。

　　孟郊的诗配上宋斯乔的字，不得不说真是绝妙，他的字体偏瘦，但又十分有力，这幅行书挥洒恣意，透着一股豪迈之气，与诗中之意甚为契合。

　　沈微月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宋斯乔愿意帮她，说不定跟这首诗也有很大关系，沈微月突然庆幸自己那日送了他这首诗。

　　宋斯乔注意到她的目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复又松开，

　　“上次你赠的这首诗，我特别喜欢，所以就写了幅字，可惜我的字差了些，倒是辱没了你的诗。”宋斯乔道。

　　“宋大哥不必妄自菲薄，你身为陛下钦点的状元，还说字不好，那天下还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字好的？”

　　“术业有专攻，字写得比我好的自然大有人在，我可不敢托大。”宋斯乔笑着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你的字写得很好，更重要的是与此诗十分契合，遒劲有力、恣意洒脱，不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恣肆吗？”沈微月认真地说道：“宋大哥你写的时候一定特别尽兴。”

　　听着这话，宋斯乔忽然感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就和当日在一品居听见她吟诵这首诗时的心境一般无二。

　　仿佛他来到人世间二十一载，只为了这一刻。

　　头一次，宋斯乔竟然升起一丝不想让她离开的念头。

　　“微月，明晚再为我煮一碗面可好？”宋斯乔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沈微月愣了愣，怎么忽然说到面上了？而且刚刚不是说不吃宵夜吗？

　　不过既然他都说了，她自然乐意答应，本来也是想给他做的，于是她语调轻快地答道：“好啊。”

　　“谢谢。”宋斯乔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面，借以隐藏他微微发烫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