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雀》喃风知

43、宋府

　　沈微月从草陇中钻出来往玄武门的方向走去。

　　各坊门口不断有人往外走，大街上很快就汇集了密集的人流。

　　人们或匆忙或悠闲，来来往往，人声鼎沸。

　　长安城人口众多，占地广阔，从东宫到明德门，估摸着有近十公里的距离，够沈微月一刻不停地走上一个多时辰，她在人流中穿行着，一步步走向明德门。

　　她打算出了城之后就去渡口乘船，一路南下，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到了一个地方再换另一个地方，直到彻底摆脱追查。

　　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心中有了期待之后赶起路来也不觉得累了，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明德门。

　　她心中暗喜，加快了脚步。

　　这时，忽然听得后面有急促剧烈的马蹄声传来，沈微月心中咯噔一下，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猛地蹿了起来。

　　马蹄声迅速放大，一名皇宫禁卫纵马玄武大街，直奔明德门，一边飞奔一边厉声大喝：“让开！全都让开！”

　　路上行人吓得纷纷往两旁闪开，有人退得急了还摔了一跤，嘴里骂骂咧咧地起身，对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啐了一口。

　　骑马之人还没到明德门便冲门口守卫高喊：“关城门！速关城门！”

　　禁卫从沈微月身侧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夹杂着灰尘的风，她急忙垂下头，往路旁走去。

　　他看到骑马的人到达明德门门口，同城门守卫说了几句话，又出示了一块令牌，接着守卫们便关上了明德门。

　　原本在排队出城的百姓上前理论，全都被守卫们毫不客气地轰走了。

　　见状，沈微月身子微微一晃，险些倒地。

　　一定是谢昭已经发现她逃了，所以才这么着急地派人封锁城门。

　　明明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出去了！

　　只差这么几步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大热的夏天，沈微月却觉得身在冰窟一般，连心都冷得发颤。

　　不行，不能慌，谢昭还没找到她，她还有机会。

　　她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往西边去，也许西南门还有机会。

　　等她赶到西南门，才发现这里早已经封锁了，这么看来，恐怕长安城所有的出路都已经被封了，她出不去了。

　　只迷茫了一会儿，沈微月就有了新的决定——去仁济坊，也就是她穿越过来时的那口井的所在地。

　　先去井里试试看能不能穿回去，如果穿不回去就在那间院子里躲起来，等过了风波再出来，反正那院子废弃多年，不会有人去的。

　　路上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又买了些干粮收进包袱里，如果要在那废弃院子里生活的话肯定需要自备食物的。

　　希望能直接穿越回去，用不上这些干粮才好。

　　大半个时辰后，她站在焕然一新、门楣上挂着“宋府”牌匾的院子外傻了眼。

　　明明以前这里是处荒废的院落，怎么如今变成了这样？

　　难道她找错地方了？

　　沈微月决定再找找，毕竟是四年前的事，也许她真的弄错了。

　　可她在周围跑了几圈，仍旧没有找到以前那间荒废院子。

　　“大娘，请问以前这边是不是有一个没人住的废宅啊？”沈微月找了个路人询问。

　　那大娘道：“你说那个院子啊，以前是有个没人住的的，只是几个月前被人买下了，喏，你看那边，那个宋府就是了。”

　　大娘指了指宋府。

　　沈微月道了谢，满脸失望地又回到宋府门前。

　　现在该怎么办？

　　客栈是不能住的，那些地方定是谢昭的重点排查场所，搞不好白天住进去，晚上就被抓回去。

　　还是先找个废院子或是破庙之类的地方躲起来吧，等过了风头再见机行事。

　　谢昭应该不确定她有没有出城，兴许他在城里搜不到人就会解禁了，毕竟这里是长安，就算他是太子也不可能封锁太久吧。

　　考虑清楚之后，沈微月便准备离开，一转身却看见一名青年男子正在不远处诧异地看着她，沈微月顿时如遭雷击，呆愣在当场。

　　宋……宋斯乔！

　　一息之后她迅速垂首背过身去，脑子里混沌一片。

　　宋斯乔怎么会在这儿？

　　他肯定认出她了，该怎么办？

　　沈微月慌了，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逼近，她吓得立刻发足狂奔，慌不择路，只想尽快摆脱宋斯乔的视线。

　　如果让宋斯乔抓到她，就彻底没有机会离开了！

　　必须要甩掉他！

　　此刻沈微月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济仁坊里巷道交错，她并不识路，张皇失措中她跑到了坊门口，正想顺势离开济仁坊去其他地方躲起来，谁知却看见门口处有两个官兵，手里各自拿着一张画像正在挨个拉人询问。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找谁。

　　沈微月猛地驻足转身，宋斯乔已经跟了过来，见她停下，也跟着站定，目光依旧带着探寻。

　　沈微月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只要宋斯乔对那两个官兵喊上一句，她筹谋这么久的计划就将彻底功亏一篑。

　　身后的官兵注意到了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的沈微月，怀疑地质询道：“喂，那边那个，站在那儿作甚？”

　　就在绝望之际，她看见宋斯乔大步来到她身侧，抬手虚扶在她肩上，对那两个官兵道：“我家夫人身子弱，走得累了，休息一会儿罢了。”

　　宋斯乔还穿着朝服，两个官兵见了他赶紧陪笑道：“原来是大人的夫人，冒犯了，望大人见谅。”

　　“还请大人见谅。”

　　宋斯乔微微颔首，紧接着低头对沈微月道：“夫人，咱们回去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沈微月还有些发懵，囫囵个地点头，任由他带着离开，转过拐角脱离了官兵的视线，宋斯乔立即松了手退开一步，跟她保持着符合礼节的距离。

　　“沈奉仪请随我来。”宋斯乔道。

　　沈微月无路可走，只好继续跟着他，宋斯乔把她带回了刚才那间“宋府”，沈微月才知道原来这家的主人正是宋斯乔。

　　他为何会买下这间屋子？

　　正在沈微月疑惑的时候，宋斯乔请她在堂屋坐下，又给她倒上茶水。

　　见她似乎已经冷静下来，宋斯乔遂温和地说道：“沈奉仪现在可以告诉微臣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夜他在宫中随谢昭议事，熬了整个通宵，天刚亮的时候成禄忽然进来对谢昭耳语了一番。

　　成禄一般都不会随意进来打断他们，可这次却破了例，他料想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果然看见谢昭听完他的话就脸色大变，竟是交代也没留下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留他和几个大臣在屋里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过了许久才有内侍过来告诉他们今日到此为止，让他们出宫回府去。

　　出来时几人听闻有重要的囚犯越狱，谢昭派了大量人马外出搜查，还封锁了城门。

　　原本他和几位大人还在闲话说究竟是哪个逃犯竟能引得殿下如此重视，本以为是与献王有关，可当他在自家门口看到沈微月的时候，他突然明悟，大概这就是那个重要逃犯罢。

　　沈微月垂首端着那杯茶，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摩擦。

　　宋斯乔在一旁坐下，也不开口催促，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微月抬头望向他，面带愁绪，眉若蒙烟，眸若笼雾，竟叫宋斯乔心里慌了一刹。

　　“宋大人可不可以不要将看见我的事告诉谢……太子？”她语气透着哀求。

　　宋斯乔不动声色地恢复了平静，道：“沈奉仪可否告诉宋某原由？”

　　沈微月犹豫了一下：“我有自己的原因。”

　　“沈奉仪如果不愿意说的话，宋某可能没办法答应您的请求，”宋斯乔声音清润，不是质问亦不是威胁，只是就事论事的语气：“如果沈奉仪是因为触犯大梁律例才出逃，那宋某恐怕难以从命。”

　　“我没有……”沈微月急切地反驳，说完却没有了后文。

　　宋斯乔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我只是……不愿意留在东宫，不愿意做这什么劳什子奉仪，所以才跑出来的。”沈微月咬牙说出了实情。

　　说完她就盯着宋斯乔，期待他的反应，毕竟这个理由说出来应该不会有人相信吧，谁会相信有人不愿意做太子的女人呢？

　　宋斯乔反应倒不怎么大，只微微有些吃惊，但却并未如沈微月料想的那般追问她为何不愿意做奉仪，而是问道：“所以奉仪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沈微月道：“对，我准备了很久，宋大人别再称呼我奉仪了，可不可以叫我沈姑娘？”

　　在宋斯乔眼里她已为人妇，再让他称呼她为姑娘，沈微月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但若是继续称奉仪，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而且她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宋斯乔道：“宋某还是称沈夫人吧，沈夫人既然不愿做奉仪，当初为何……”

　　“是他逼我的，”沈微月道：“我从来都没有答应，宋大人您也知道，当初我进宫是因为被贪心的父母发卖，后来嫁给太子其实也是被逼无奈，从来都非我所愿，我只是不想再过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我想为我自己争取一次，宋大人觉得我做错了吗？”

　　宋斯乔没有立即回答，在他眼里，沈微月的遭遇虽然值得同情，可她毕竟是太子的女人，他身为大梁官员，怎可包庇她？

　　忽而又想到她这么跑出来，就是做了逃妾，抓回去便是处死也使得，何况她作为太子妾室，损了皇家颜面，后果只怕难以想象。

　　不知怎的又忆起一品居里，她赠他《登科后》的场景，心里悄无声息地升起一个疑问，他真的愿意送她走上死路吗？

　　宋斯乔犹豫了。

　　沈微月看出他的踌躇，又道：“宋大人，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您帮帮我好不好？”

　　说着，沈微月一咬牙向他跪了下去：“宋大人，我求您了。”

　　她一向特别讨厌封建社会跪来跪去这一套，可她现如今确实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出此下策。

　　宋斯乔却是大惊失色，赶紧把她扶起来，叹了口气道：“罢了，宋某应你便是。”

　　虽然只匆匆见过几面，但他从上元那日起便在心中把她当做挚友，当做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当初特意来买下这处院子，其实也是因为这里是他们初识之地，他怎么忍心让她去死？

　　沈微月不禁喜极而泣：“多谢宋大人，宋大人两次救我于水火，这份恩情沈微月没齿难忘。”

　　“沈夫人言重了，沈夫人接下来有何打算？”宋斯乔问道。

　　说起此事，沈微月又满腹愁肠：“我想先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出城去。”

　　其实她还想下院子里的井里看看，但是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只好先按下不表。

　　宋斯乔稍一沉吟，说道：“沈夫人若是不嫌弃，不若在宋某这儿暂避，现在外面有不少官兵在大肆搜查，沈夫人这一出去，只怕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发现，如何？”

　　沈微月面露惊喜：“多谢宋大人。”

　　宋斯乔微微一笑道：“以后你也别叫我宋大人了，如果沈夫人不介意的话唤宋某一声宋大哥，宋某就冒昧唤夫人一声微月，我们以兄妹相称，以免落人口实，沈夫人觉得如何？”

　　沈微月笑了笑，也不纠结，脆生生地叫了声：“宋大哥。”

　　宋斯乔反倒有些别扭了，微窘地道：“微月。”

　　只是个称呼而已，在沈微月眼里自然无所谓，但宋斯乔作为地地道道的古代人，相较而言就更重视礼节一些。

　　“诶。”沈微月轻快地应了一声：“不知宋大哥府上可还有其他人在？”

　　她扭头四处张望了一下。

　　宋斯乔道：“没有了，就我一个人。”

　　宋斯乔家是落魄贵族，不在京中，虽然他高中状元，但仍旧囊中羞涩，花了大价钱把这间宅子买下之后就没有余钱再买奴仆了。

　　不过他自小便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所以倒也安之若素。

　　沈微月安心了不少，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只有宋斯乔一个人自然更好。

　　“宋大哥为何会买下这间院子？”沈微月有些好奇地问道。

　　宋斯乔顿了一下，笑道：“大概是因为这里比较便宜吧。”

　　沈微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着实，就以前那破破烂烂、满院子杂草，连墙都垮了一半的样子，估摸着确实值不了几个钱。

　　“那修缮恐怕得花不少银子吧？”沈微月随口一问。

　　宋斯乔道：“还好，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吧。”

　　“好，谢谢宋大哥。”沈微月乖巧地起身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