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雀》喃风知

36、帮手

　　上元节一过，这个年就算是真真正正过去了。

　　日子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淌过，转眼就到了三月份。

　　长安西郊密林外是一片广阔空地，东面搭建着不少帐篷，西面高台耸立，其下陈列着不少桌椅。空地上旗帜飘扬，人来人往。

　　这里是皇家猎场，眼下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春猎。

　　老皇帝身体抱恙，只讲了几句话宣布春猎开始便回帐休息去了。

　　年轻人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进山大展拳脚，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谢昭身量高，腿也长，本就十分出众，眼下换上一身黑色猎装，更显得英姿勃发、矫健又豪迈。

　　密林边缘，侍卫牵着黑色骏马守在谢昭身后，杜清婉正在跟他说着什么，他表情淡淡的，偶尔点点头，并未怎么回应。

　　待杜清婉说了几句话，谢昭的目光向站在不远处的沈微月投来。

　　“过来。”他不容置疑地唤道。

　　这次春猎他只让太子妃和沈微月随行，可她倒好，来了之后站得远远的，也不知道同他说几句贴心的话。

　　沈微月只好走过去。

　　“就没什么话想对孤说吗？”谢昭问道。

　　要说什么吗？不就是去打猎，又不是去打仗。

　　沈微月抿了抿唇道：“殿下注意安全。”

　　谢昭脸色总算好了些，又道：“还有呢？”

　　“妾身等殿下回来。”沈微月从善如流。

　　谢昭表情软下来，微微点了点头。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殿下。”

　　沈微月顺势望去，看见宋斯乔骑着一匹棕色骏马过来，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冲谢昭行礼：“殿下，都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嗯。”谢昭表情淡淡的轻点了一下头。

　　宋斯乔起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沈微月身上，却发现她也正看着他，二人只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迅速转移了目光，仿佛从未有过交汇。

　　这几近于无一眼却是被谢昭尽收眼底，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悦来，他不动声色地侧身，将沈微月和宋斯乔隔绝开来，对沈微月道：“外面风大，回去等孤。”

　　“嗯。”沈微月点点头。

　　一旁的杜清婉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手，脸上的表情僵了又僵，险些就要挂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嫉妒，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若是仔细瞧去，她落在沈微月身上的眼神却并非完全的坦然。

　　“你也回去吧。”谢昭对杜清婉道。

　　他没对她说等他回来，是啊，他从不需要她等他回来。

　　杜清婉鼻头微酸，看着谢昭翻身上马，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回了一次头，但她知道，不是为了她。

　　杜清婉转身沉静地看了沈微月一眼便欲回帐去休息，谁知刚走了两步，忽然被沈微月叫住。

　　“娘娘。”沈微月追上去道：“妾身有些话想跟娘娘说，不知娘娘可否赏脸一听？”

　　杜清婉驻足，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但还是颇有气度地说道：“说吧。”

　　沈微月道：“是一些关于殿下的事，妾身想跟娘娘单独说一说。”

　　杜清婉狐疑地打量着沈微月，难不成想跟她炫耀殿下的宠爱？可看她样子却并不是这么回事，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等她回答，沈微月已经吩咐道：“朝云，挽霞，我和娘娘有些话要单独说，你们不用跟过来。”

　　说完她微微侧身，示意杜清婉借一步说话。

　　杜清婉稍一犹豫，还是应了她的请求。

　　白若等宫女明白杜清婉的意思，也并未跟随，两方的人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主子逐渐走远。

　　待周围都已经没有人，确定不会有任何人听到她们的谈话，沈微月才停下来。

　　杜清婉道：“到底有何事？”

　　沈微月道：“我想娘娘应该听说过，我并非自愿嫁给殿下的。”

　　杜清婉闻言便有些怒了，脸色不太好看：“那又如何，你是来跟本宫炫耀的吗？”

　　“娘娘误会了，我绝无此意，” 沈微月摆了摆手，又问道：“娘娘应该希望我从东宫消失吧？”

　　杜清婉脸上顿时露出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我不想留在东宫。”

　　杜清婉闻言，面露震惊，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其实沈微月也拿不准杜清婉会不会泄露她的秘密，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一试。

　　她看得出来杜清婉其实十分倾慕谢昭，杜清婉的妒忌之心是她最大的筹码。

　　“娘娘勿惊，”沈微月道：“适才我也说了，我并非自愿嫁与殿下，实是身不由己，我本是不愿留在东宫的，我想娘娘应该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才想与娘娘共商此事。”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让杜清婉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请娘娘助我，逃出东宫。”沈微月道。

　　沈微月没说错，杜清婉确实非常希望她从东宫消失，这样殿下就能变回从前的样子，哪怕从前的殿下亦不爱她，但至少他也不爱其他人，他只是她的太子殿下。

　　可杜清婉也没想到沈微月竟然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殿下强娶沈微月一事她略有耳闻，但她实在想不通，沈微月既已做了奉仪，殿下还那么宠爱她，而她竟然还想着离开。

　　而且身为太子妾室竟然想逃跑，先不说东宫守卫重重，她怎么跑出去，只说事情若是败露，人被抓回来极有可能是死路一条。

　　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竟想冒死出逃？

　　“你在说什么胡话？”

　　“娘娘可是不信我？若我不是真的想走，何必冒险跟娘娘说这些？只要娘娘转头把这些话告诉殿下，我必会受到重罚，我告诉娘娘这些，相当于把最大的把柄亲手交到娘娘手里，娘娘还不愿意相信吗？”

　　杜清婉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我待会儿就把此事告知殿下？”

　　“娘娘不会的，”沈微月显得颇为自信的样子：“娘娘心里知道以殿下对我的看重，就是得知此事，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只有我人还在东宫，对娘娘而言都是个威胁不是吗？”

　　杜清婉不说话了。

　　沈微月又道：“娘娘可知上次殿下为何罚我下狱？”

　　“为何？”杜清婉问道。

　　沈微月道：“因为我从浮山温泉宫逃跑。”

　　即使她从温泉宫逃跑，谢昭大发脾气，但最后还是让她好好的回了倚竹轩。

　　杜清婉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不少。

　　她开始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了。

　　按理说她不应该答应她，她甚至应该立刻拿下她，把她押到殿下面前，让殿下治她的罪。

　　可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的是：“你打算怎么做？”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过这么疯狂的念头，她竟然想帮助一个东宫嫔妃逃走！

　　杜清婉肯定，自己一定是疯了。

　　可是她停不下来，她希望沈微月消失，这个强烈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听她此言，沈微月知道自己已经说动她了，接着道：“我有一个办法，但是暂时还不能告诉娘娘，不过这个方法难度很大，单靠我自己一定不能成功，我不想像上次一样被殿下抓回来，所以我需要娘娘的帮助。”

　　“你想我怎么帮你？”杜清婉神色坚定了不少，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我想要娘娘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真实的假身份，一份路引，一件平民的衣裳，一块隔水的油布，一些碎银子和银票，还有，”沈微月顿了顿：“迷药。”

　　杜清婉略微紧张地问道：“你要迷药做什么？”

　　沈微月道：“朝云和挽霞是殿下的人，她们整日寸步不离的监视着我，我无法脱身，所以我需要迷药。”

　　“你的办法可靠吗？”

　　沈微月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若是失败了怎么办？本宫岂不是会被你连累？”

　　“若是失败，我保证一定不会牵连娘娘，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沈微月郑重道。

　　“你这话我如何能信？”

　　沈微月道：“娘娘，任何事情都有风险，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消失，那么我想这点风险你应该有承担的准备。”

　　杜清婉默了两息，表情凝重地沉思着，似在权衡。

　　好一会儿，她看着沈微月道：“好，本宫帮你。”

　　沈微月松了口气，其实她刚才心里也一直打鼓，并非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过幸好，她赌赢了。

　　“多谢娘娘，这件事情还请娘娘千万要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本宫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小心。”

　　沈微月福了福身：“既然如此，就劳烦娘娘了，还请娘娘尽快准备，过几日我会去秋仪殿给娘娘请安。”

　　杜清婉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嗯。”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一起往回走去。

　　几个宫女看见两个主子竟然和和气气地一起走来，一时震惊不已，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长空。

　　“有刺客！太子遇刺！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