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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夏虫不可语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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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牢是专门用来关押东宫里那些犯了重罪的宫人的,所以看守的狱卒也都是内侍。
一般进了这里,不是死也得残,是东宫里最令人讳莫如深的地方。
平日里少有人在里面关押,毕竟也不是总有宫人犯重罪,且犯了重罪之人通常会很快被处理,不会关押太久。
进了地牢深处的一间牢房之中,谢昭将沈微月甩了出去,后者无力地跌在了地上。
她一个从未骑过马的人忽然之间骑马跑了这么远,只觉得身子颠得都快散架了,大腿内侧也磨得疼痛不已,哪里还有力气保持站姿。
谢昭看着地上的人,一时怒不可遏,他来回踱了两步,说道:“沈微月,你本事倒是不小,竟然敢逃?”
沈微月垂着头,一言不发,鬓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颊。
“为什么要逃?”谢昭怒喝道。
地上的人仍旧默默不语,仿若没听见他的话一般。
“孤问你,为什么要逃?”谢昭蹲下身去,抬手掐着她的脖子,让她不得不仰头,声音大得惊人:“告诉孤!”
他手上力道不是很大,但毕竟掐着她脖子,让她说话有些困难。
沈微月一张秀美的小脸上轻微充血,冷笑着看着谢昭道:“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因为我想逃离你,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你说什么?”谢昭咬牙,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
“跟你在一起只会让我感觉恶心!恶心至极!”
此话一出,谢昭一直压抑控制着的怒火瞬间被引爆,一股火气直蹿上了脑袋,恨不得立刻便掐死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女人。
“你找死!”他下意识地付诸了行动,手上力道猛地加大,沈微月一下子涨红了脸,她微张着唇,似乎拼命想要攫取一丝空气。
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抓住了谢昭的手想掰开,可却无法撼动分毫。
面前的女人微微战栗着,谢昭看着她在自己掌中迅速失去力气,看着她涨红着脸逐渐没了声息,陡然间感觉他的手不是掐着她的脖子,而是死死攥住了他自己的心脏,他的呼吸一滞,猛然间回过神来,手上倏地一松。
新鲜的空气如潮般涌进沈微月的肺部,她瘫软在地,艰难地大口喘息。
看着她那可怜模样,谢昭心中又怒又恨又痛,但这一刻更多的情绪竟然是怕,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闪过沈微月即将在他手中断气的模样,竟让他后怕到背冒冷汗。
过了一会儿,见沈微月逐渐平静下来,他才恨恨地说道:“你以为孤不抓你回来你就逃得了吗?你一个女人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人庇护,就这么跑出去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微月咬着唇,不答话。
她走的时候确实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能出去便好,毕竟那样的机会很难再碰到第二次,她哪有那么多时间思虑周全。
见她沉默,谢昭问道:“知道错了吗?”
沈微月气极反笑,她侧躺在地上,一只手臂撑起半边身子,对他横眉怒目。
许是方才那下伤了嗓子,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你真是可笑! 我何错之有?是你强娶了我,是你不顾我的意愿把我留在身边,是你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何错之有?”
“沈微月,做孤的奉仪有何不好?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孤送到你面前,为什么你非要做那卑贱的宫女?”看着她这模样,谢昭简直恨得牙痒痒,偏偏他却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奉仪?不过名字好听罢了,实际上不就是个小妾?”她反问:“一个玩意儿、一个宠物,甚至一个泄欲工具!”
谢昭脸色难看:“孤何时将你当做那些个东西?”
“难道不是吗?”沈微月冷讽。
谢昭气结,懒得同她争辩,忿忿道:“你不想做奉仪,为什么不告诉孤?孤可以请旨抬你位份。”
“抬作什么?昭训?承徽?还是良媛良娣?”她依旧冷笑。
谢昭脸色阴沉:“难不成你还想做侧妃?别忘了你只是宫女出身,未免自视太高。”
沈微月看着他,眼中满是讽刺:“别说是侧妃,便是太子妃我也不稀罕。”
“你说什么?”谢昭不敢置信。
“我说,便是太子妃给我我也不稀罕!”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谢昭嗤笑,伸手掐了她的下巴:“那你告诉孤,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天上的星星还是水中的月亮?”
这一次,沈微月却看着他,半晌不语。
就在他快失去耐心的时候,她讽笑,语气满含轻蔑:“夏虫不可语冰。”
“你说孤是夏虫?”谢昭眯了眯眼,眼中流露出危险的光芒。
“没错,你永远不会懂我,我何必与你多言?”
“好,看来你是没有认错的打算了。”
“我未曾做错,何须认错?”
“好,很好,既然不知道错在何处,那就在这儿给孤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若是永远不知道错,那就永远都别出来了。”谢昭语气森然,说完他甩开手,起身离开。
“来人!”他高声唤道。
听到声音的狱卒连忙跑了进来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锁门。”
“奴……奴婢这就锁。”狱卒手忙脚乱地去取锁链来将牢门锁死。
站在牢房外,谢昭又补充道:“今日莲花阁里放你出来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沈微月你记住了,这都是你赐给她们的。”
“你说什么?”沈微月抬起头:“不关她们的事,你别杀她们!”
谢昭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昭!你不可以杀她们!”沈微月跌跌撞撞地扑到栅栏处,高声喊道。
她没有得到回应,谢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沈微月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
疲惫的身体没有一处不酸软疼痛,混乱的大脑也茫然一片。
昏暗地牢里,她久久没有动弹。
离开之后,谢昭回了彰德殿,叫来刚刚从温泉宫赶回来的成禄吩咐道:“今日去温泉行宫的倚竹轩的人,全部杖责三十,送去掖庭宫。”
成禄闻言还觉得有些不敢相信,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竟然没有要她们性命。
看殿下得知沈奉仪逃走时的样子,他还以为沈奉仪怕是都得丢了性命,谁知只是扔去了地牢反省,现下甚至连她身边的宫人都没打杀一个。
虽然杖责三十贬入掖庭宫这惩罚不算轻,可也确实没有成禄料想的那么重。
这沈奉仪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是,奴婢这就去办。”
待成禄离去,谢昭进了书房,拿起一本薄册翻开,这是去年科举新进的状元宋斯乔所作的一篇策论,皇帝特意给了他让他细看,说是很有益处。
他翻了两页,却发现自己根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沈微月说的那些刺痛人的话语。
——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跟你在一起只会让我感觉恶心!恶心至极!
——别说是侧妃,便是太子妃我也不稀罕。
——夏虫不可语冰。
她说夏虫不可语冰。
啪的一声,谢昭砸了手里的策论,神色难看。
好个沈微月,竟敢如此放肆!
谢昭心中恼怒,想道,她是吃准了孤放不下她。
他起身烦躁地来回踱步。
转念又想,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孤要寻个女人还不简单?难不成她以为孤当真非她不可?
思及此处,谢昭干脆转身出了书房。
“摆驾沉香殿!”
……
得知谢昭来到沉香殿时,魏芷兰刚刚沐浴完,晾干了头发,正要上榻歇息。
因为知道谢昭不会来她这儿,所以她也不多费时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总是早早地便歇下了,今日却是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她的头发已经散下,妆容也卸了个干净,临时准备已然来不及了。
没有办法,只好就这样披了件外袍便匆匆忙忙出去接驾。
刚一到厅门口便见谢昭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魏芷兰连忙福了福身:“妾身见过殿下。”
看他皱着眉头,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魏芷兰想起她听闻今晨太子带沈奉仪去了温泉宫,晚间却是怒气匆匆地策马回来的,还把沈奉仪下了地牢。
不知道那沈奉仪怎么惹恼了殿下,竟发这么大脾气。
不过想想那日在秋仪殿的匆匆一面,感觉她似乎确实有些小性子。
殿下今日来她这儿是不是也只是因为恼了沈奉仪呢?
就这短短几息之间,她的脑海中已经转过了这许多念头,但还来不及再深思,谢昭已经来到了近前。
“殿下今日怎么……啊……”她小小地低呼一声。
魏芷兰本想问谢昭怎么想起来沉香殿,可话还没说完便直接被谢昭抱起来向内殿走去。
周围一众宫人们纷纷羞红了脸低下头。
谢昭抱着她一路走进卧房,魏芷兰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唇角,紧紧贴着的身体,鼻间都是他的气息,这个气息有些陌生,却直叫她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虽说她心里素来清楚自己同谢昭之间不过利益交换的联姻,谢昭需要魏家的支持,她们魏家也需要他这座靠山,各取所需、各自安好。
所以她从未在心底抱有过什么期待。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实难让人不心动,她一向是淡薄的女子,可这一刻甚至让她也忍不住升起一股跟他白头偕老的念头来。
魏芷兰被扔到了榻上。
“脱衣服。”男人声音冷硬,丝毫不解风情。
魏芷兰脸色一红,羞赧不已,但看他严肃的模样,也不敢不从,坐起身来乖乖伸手解自己的衣衫,只是脸颊红得几欲滴血,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他一眼。
谢昭看着她的动作,双眸微沉,心想那沈微月何曾这般乖顺过?便是前几日为了去温泉宫做出的曲意逢迎,也时常在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不情不愿的态度,只不过他都装作没看见罢了。
本想着再给她些时间慢慢适应,总有回心转意的一日,谁知他的一片心最后都喂了狗。
想起她来,谢昭愈发烦躁,皱着眉除了自己的外袍入得榻去。
此时魏芷兰身上只余亵衣亵裤,她双颊绯红、含羞带怯地偷偷抬眼看谢昭,身子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
谢昭压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倒在榻上,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脑海里却全是沈微月往日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或愤怒、或惊惧、或冷讽、或麻木,或是像前两日一般,挽着他脖颈浅浅淡淡地回应……
他心浮气躁地闭眼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尽数抛到九霄云外。
在魏芷兰诧异的目光中,他再睁开眼来,却是移开了视线,伸手脱去她的亵衣。
然后那些画面又卷土重来。
沈微月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在眼前晃动,她身体的每一寸他都了如指掌,然而榻上的女子不是她。
终于,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除了她,他对其他女人没有任何兴趣。
动作顿了顿,他把魏芷兰的退到一半的亵衣拢了回来,将她裸露的肌肤遮盖,脸色沉肃地下了榻。
“殿下……”魏芷兰抓着衣领撑起身子,怯生生地娇声唤他。
谢昭似是无声叹了口气,只道:“好好休息。”
语毕,他径直离开了沉香殿。
魏芷兰坐在榻上,久久未能动弹。
终究还是不应该抱有希望啊,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带着苦涩。
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