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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林莫入 当日风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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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风和日丽,夹道皆树,鸟语晏晏。自己沿着秦江东行,一路上山山水水看了不少,但刚过朦胧岛地界就发生了那件事情。
那片略显阴郁的树林横亘在他眼前,于他看来很符合他的心境,就为了那份难得的任性的吻合,他就想也没想的跨了进去。拣了一棵树枝睡在上面,发呆,思考。正自出神却见林中跑出一个人来,穿着皂白长衫,去势甚急,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树林里耽搁,戴玮录心生好奇,便开口问了一句:“兄台这般形色匆匆,莫非这林中有古怪不成?”
没想到这一问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在很远的将来戴玮录回想起这件事来,觉得那或许就是命中的一劫,那一劫差点死却也收获了不少,因为那次受伤让他遇上了一个究其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女子。
皂白长衫的人见戴玮录一副微噙嘴角的模样,似乎有什么看不透的东西隐在那笑意中,心下更是警惕,他自忖若是林中之事他已知晓……
戴玮录见他神色古怪,似有敌意,顿觉索然无味,见他不想回答的样子,只好自己站起身来想要离开,既然那一份宁静已被破坏,便再也找不到和心境吻合的状态了,还不如早早离开,他这样想着。
可是他却不是掠向林外,而是向树林深处纵去,不经意间已露了一手轻功。那人见戴玮录向里掠去,当真一惊,忙发声喊道:“莫走!”话音未落,使轻功跟上。
不一会儿,戴玮录瞧见一个青衣背影,他心下一笑,立刻提气往前,却不料此时,背后紧跟着的白衣人拔剑怒刺。
那人仓促之间剑招不顺,被戴玮录轻易躲过,反过身来戴玮录怒容毕现,问道:“你这是何意?”白衣人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既然你不懂逢林莫入的规矩,那么今天我们必不能让你离开这里!”
戴玮录心里一惊,难道撞破了什么事?但此时已不容他多想,看到白衣人的愤怒样子,只好先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名夜合,通体乌黑却又光亮异常,是一把难得的宝剑。白衣人的剑与之相较就略显寒酸了,但生死相搏岂是一把剑能左右的,戴玮录看他立刻将眼光从自己的剑上移走就知道,这个人,快要出招了。
戴玮录被他那种必杀的眼神看得很难受,他不是个服输的人,所以他也尽量逼自己装出一种必杀的神情来,两个人互相瞪着愣是不出招。过了稍会儿,两人同时觉得这样干瞪着很无聊,白衣人缓缓转动了剑,剑尖前挑,一派松立之势,大有名门大派的剑风。而戴玮录只是将剑转了大半圈护在自己胸前,这是清霄派起手剑式。
但是不知是那人不敢进击,还是觉得这样对峙着好玩,白衣人始终不发一招,这让戴玮录很是恼火,也渐渐地焦躁起来。
岂知有人就等着他精力不集中的那一刻,就在那一刻!一阵掌风从戴玮录身后袭来,听着飒飒掌风隐隐然有大家之风,想必在掌上下了不少功夫,掌未及身而掌风已经贴上颈背。戴玮录知道自己如果不回头应付肯定挡不住背后那一掌,可是如果回头……
就在分神之际,他已处于腹背受敌之境,想要破之谈何容易。
管不了那么多了,在那个瞬间稍微多思考那么一刹就命不能存,惊出一身冷汗的戴玮录吼了一声,将全身的潜力都逼了出来,生死只在一招!
他提气前冲,竟要硬挨一掌而与白衣人相抗。假如能在那掌袭到之前贴上白衣人的剑,然后使出淸霄剑派的粘剑轮转式,未尝没有机会躲过后面的那一掌。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的夜合剑将要触及白衣人的剑尖之前,背后已结结实实地被印了一掌,那种锥心的疼痛立刻将戴玮录带入一个瞬间失神的状态,怕是颈骨已碎,一时只觉得连呼吸也困难了。他难以忍住喉头的一股腥甜之意,喷出一口血来。这一掌还是在他前冲卸力的基础上拍的,试想要是直接硬挨了,不是殒命当场又是什么结局?
一掌过后的戴玮录已是强弩之末,原本流转自如的剑招一时竟变得笨拙不堪,恰这时,他趔趔趄趄地冲到了白衣人身前。他似乎看到白衣人嘴角漾起的一抹冷笑,他不服!将夜合剑递过去,被白衣人轻轻一挑,接着那把并不如何出彩的劣质剑就抹向他的脖子……
那轻轻的一抹带着点怜惜,带着点歉意,有带着点何必……直如一个佳公子用折扇调戏一个含羞的姑娘。可是这一抹可是带着性命的,无关风月,只是仇杀!
一向有些厌世情绪的戴玮录在那无可奈何的命运面前都感到了战栗的恐惧,原来杀人……不过如此。突然他感受到了生命中最想活下去的一刻,那一刻,经年难忘!
那带着怜惜,带着哀愁,带着自得的一剑若是抹实了,任谁也救不了。估计眼前的姑娘最多也就给自己收尸了,不过他还躺在这竹榻之上。虽然疼,但疼得心里有点舒服——那疼毕竟恰到好处地证明自己,活着。
剑将至的一刻,许是出于逃生的本能,许是上天安排的一场待遇,将懂得了生命价值的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戴玮录无力的头自然一偏,左脚踏入地上的一个小坑中,本来那白衣人见戴玮录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就存了几分轻视之心,那从青楼里悟出来的温情一抹也未尽全力,待戴玮录的头一歪,他的剑招早已用老,那残忍的温情尽情地割开了戴玮录的右肩。肌肉割伤的痛楚却给戴玮录聚了一丝力气。他咬牙还得一招,急忙滚开。
在地上用剑撑了一会儿后,他站起来了,此时的他已是身负重伤。这时他才看到一个青衣人站在白衣人旁边,那人却也年轻,身材修长,两只手掌看起来较常人稍大,掌法造诣显然不低。也就是那双手,刚才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多年以后,临离死在戴玮录的怀清弹剑下,戴玮录深深地觉得那是命运轮回的最终巧合!
当时,他看向戴玮录的眼神里有一点点愧疚,愧疚的双眉拧在一起似是不敢决定接下来的行为。戴玮录被这眼神激怒,暗忖若非你偷袭,我岂会惧了你不成?他虽恼怒,却也没失去心性,暗暗运气吐纳,流转周身,先缓得一口气来。
白衣人催促道:“这个人必须死!否则我们……”
青衣人伸手阻住了他的话,表示自己知道,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被旁人如此轻易地谈论自己的生死,戴玮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好胜的冲动,如果今天活下来,将来一定要让这两个人后悔,当然前提就是自己能活下来。当下他擦干嘴角的血痕,抬起头来俯视着(其实他不高,只是心里觉得是俯视而已),冷笑道:“那要看看两位究竟有没有本事把我怎么样了!”
其实戴玮录知道那青衣人武功怕不在自己之下,单打独斗也不定能赢他,加了个人更是毫无胜算,何况自己已然受创,身体里的力气也在逐渐流失。半个时辰后,失血过多的自己肯定连站也站不住。
但他清楚地对自己说:“站下去,站下去!”
当别人认为你会死在他手上而逐渐轻视你,看不起你,践踏你的时候,最好的报复方法就是——让对方死在你的剑下。可是现实中,这种事情又发生过几回,反败为胜又岂是说说那么容易……
正当此时,青衣人重重呼出一口气,似乎将所有的决心都倾注在那一口叹息之中,难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真的令人这么沉重?如果是的,那么你在江湖上就是被宰的料,因为生死相搏,你的对手绝对不会将你的生命看得高于一文钱!
即便是急公好义的大侠,哪个身上又没有几条无辜的人命,而这些人中又有几个真的会在夜里扪心内疚?有些时候,那些所谓的恶人倒没做什么恶事,而是拼命在追杀他的人倒是以正义的名义一路杀过去……
所以,你要适应这江湖,便首先要学会看轻人命——尤其是普通人的命。
过了良久,青衣人挥掌拍来。再也没有时间思考的戴玮录奋起余威。抖起左手夜合剑与之相斗,左手剑根本不是戴玮录所长,不过幸好也练过。白衣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受了重伤的戴玮录剑招流转间破绽太多,他抽得一个破绽就刺戴玮录一剑,每剑都能得手。过不多时,戴玮录已是伤痕累累。
他想越战越勇,可是流失的鲜血带走了他的力气,断了的骨头带走了他的硬气,终于他还是拄着剑跪倒在地上,连喘息都小心翼翼的,尽量节省力气。
他从不承认那是跪,只是有点累了而已。累了的人可以坐在地上,可以跪在地上,可以躺在地上——然,他决不能躺在地上,因为那意味着他与整个江湖再也没有瓜葛,永远离开这个充满世家大派,风云传说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