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下的艳阳照》木桃三

3、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桑依便来到实验室。虽然论文已经写完，但实验是做不完的。她现有的数据足够她硕士毕业，但如果再继续实验并且结果顺利的话，她大概能发一篇还不错的文章。
　　上午实验间隙的时候，正好碰见Riccardo来实验室“巡逻”。Riccardo自从去年拿到终身教职之后就很少再进实验室做实验，但每天都会来实验室晃悠两圈，确保实验室完好无损。虽然听起来很好笑，但实验室安全毕竟是第一要素。
　　“Sunny，好久不见。论文写完了？”Riccardo对学生的管理比较宽松，只要不做实验，桑依可以自己选择在办公室或者在家工作。
　　“嗯，昨天下午发到您的邮箱了。”
　　“有没有时间去我办公室聊一会儿？”
　　“聊论文吗？”桑依正在实验间隙，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进行下一步操作。她其实不是很想在这个时间和Riccardo聊天，但如果是论文的话勉强可以。
　　“你太看得起我了，论文我还没打开呢！”
　　“哦，那我只有半个小时。”桑依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她很少直接拒绝别人，导师尤其，但事关实验所有事情都得让路。
　　“嗯，半个小时足够了。”Riccardo轻松地说。
　　桑依在心里暗暗翻白眼：“最好是。”
　　桑依不是不喜欢和Riccardo聊天，相反她很喜欢，但恰恰是因为喜欢，他们每次聊天都会超出预期的时长。
　　跟着Riccardo念硕士这两年，她从Ricardo身上学到很多，无论是科研方法、实验思路，还是为人处事、生活态度。
　　桑依刚念硕士的第一年，Riccardo还没有拿到终身教职，他经常出现在实验室，甚至还会手把手教桑依做实验。桑依基本每周都会向Riccardo汇报实验进展，她很享受和Riccardo亦师亦友地聊天、从他口中得到评价的过程。对于好的方面，他会作出一百二十分的肯定；对于不好的方面，他也会心平气和地陈述，没有丝毫指责的语气。
　　“Sunny，我就和你开门见山了。”
　　“嗯。”Riccardo突然严肃的语气让桑依心里不由一紧。难道是她两个星期没来实验室，Riccardo生气了？
　　“你硕士论文也写完了，顺利的话今年八月就能毕业。”
　　“嗯。”桑依还是不知道Riccardo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去年就申请了继续跟我念博士，我也给你发了offer。但你真的想好了吗？”Riccardo看过桑依本科的成绩单，虽然是生物大方向，但她选择的所有课程以及她的GPA，几乎都在诉说一个事实：她要进入医学院当一名医生。
　　Riccardo不知道桑依为什么中途放弃，问题大概出在她休学的那一年。
　　“当年面试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为什么休学？为什么选择我的实验室？你说家里有事所以休学，你说因为喜欢所以选择这个方向。”
　　“Sunny，我根本不相信。但这是你的隐私，我不方便多问。我相信一个可以做到连续三年GPA 4.0的学生应该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所以我接受你来我的实验室念硕士。现在两年过去了，你果然不出意料地优秀。但是……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回哪儿？”桑依没想到Riccardo会直截了当地跟她谈论这件事，她……还没准备好。
　　“Sunny，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Rich，我很喜欢现在的研究方向。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在这个实验室成长，我选择这个方向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去。”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吗？”
　　“那你后悔吗？”桑依懊恼自己总是嘴巴比脑子快，Riccardo再平易近人也是她的导师，她这样说话怕不是要上天，“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当年桑依选导师的时候看到Riccardo的名字很意外，她本科期间读过Riccardo的好些论文，都是发表在医学杂志上的。
　　桑依原本以为这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直到她看到他个人主页上的照片才意识到，这就是同一个人，曾经在柳叶刀发表论文的外科新星居然在B大植物学院当教授。
　　桑依不知道Riccardo经历了什么，但他们共同的从医学转向植物的经历让Riccardo成为桑依联系导师时的首要选择。
　　“没事。”Riccardo没有料到一向温顺的桑依也会有这样倔强的时候，“我曾经在手术台上失去过很重要的人。”他没有隐瞒，音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温柔。时间过去很久，他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之前发生过的一切：“我……我妻子的母亲……我没有把她从手术台上救回来……”
　　“对不起……”桑依感觉眼眶酸胀。Riccardo真是好脾气，但凡换个导师，她现在大概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Sunny，这些可怕的经历都已经过去了。我选择这个方向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我想我能理解你的选择了。”Riccardo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桑依大概和他有过一样的经历吧，这估计也是她当时选择他作为导师的主要原因。
　　“Rich，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窥探你的隐私。Well……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我曾经亲眼看着我很重要的家人在我眼前鲜血汩汩，他的生命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消逝，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离开后，我休学了一年。再回来的时候，我根本见不得手术刀。对不起，我没有在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真的很喜欢现在的方向。”
　　Riccardo轻轻拍了拍桑依的肩头，试图说些轻松的话来安慰她：“我本来想让你八月去Leo的实验室感受一下。Leo可是个很聪明的老头，你要是喜欢，我之后可以推荐你过去读博，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不过这样看来，我应该不会损失一员大将！”
　　桑依的计时器适时响起：“Rich，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给我在实验室学习的机会，也谢谢你今天找我聊天。我保证我会努力工作，争取不让你失望！现在我要回去工作了。”
　　今天的实验比较顺利，下午五点半桑依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正好接到好友温斯漾打来电话。
　　“阿漾。”
　　“小桑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呀？”温斯漾的语气里难掩轻快与激动。
　　“什么事？”桑依思量了一下，应该没有吧。
　　“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嫁了再告诉我呀？”
　　“我？嫁给谁？”难道是叶君迟？
　　最近她身边新出现的温斯漾没有见过的男生大概只有叶君迟，不过她和叶君迟什么怎么可能？
　　“听说最近有个物理系的小哥哥在追你啊？”还真是叶君迟。
　　“听陆卓凡说的？”这个陆卓凡到底在外面给她造了多少谣啊？
　　“对啊，他说你俩快成了啊！”
　　“你听陆卓凡胡说八道呢！”
　　“没有吗？我就说嘛，要是真的有情况你怎么可能不告诉我呢？”
　　“嗯，有情况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温斯漾也植物学院的学生，她和陆卓凡的实验室在同一栋楼，因此她和陆卓凡比桑依和陆卓凡熟得多。
　　温斯漾是桑依在B城最好的朋友，两人的关系甚至如同家人一般亲近。温斯漾觉得自己比桑依大，一直将她当作妹妹照顾；而桑依却仗着自己个头高，再说温斯漾也没比她大两岁，生活上还迷迷糊糊的，因此也很照顾温斯漾。
　　陆卓凡在温斯漾面前八卦几句桑依的感情生活不足为奇。
　　“这还差不多！你回家了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嗯，正准备回家。你呢？”
　　“我也差不多，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那我去你楼下。”温斯漾的实验楼离公交车站更近，走过去正好顺路。
　　“我想去吃你家附近那家意大利餐厅。”
　　“好啊，一会儿见。”
　　那家意大利餐厅是住桑依隔壁的小学妹推荐给她的，便宜大碗又正宗好吃，在物价飞涨的B城已经算是非常良心的店家了。
　　“所以那个物理系的小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温斯漾还是按捺不住八卦之心。陆卓凡必定不会空穴来风，凭空捏造一个“小哥哥”给桑依。
　　“叶君迟吗？前段时间跟缇绯师姐和陆卓凡一起去看郁金香认识的。”
　　“他在追你吗？”
　　“没有吧？我们不算太熟啊。”虽然桑依承认叶君迟此人各方面都很不错，但她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和叶君迟谈恋爱”，“哎呀，你不要听陆卓凡乱说啦！”
　　“桑桑，你是不是还……”
　　“是。”桑依没等温斯漾说完就给予肯定的答案。温斯漾是唯一一个知晓她全部过去的朋友。
　　“可是……裴智礼毕竟已经离开那么多年了……你终究要向前看的……”
　　“阿漾，我想喝酒。”
　　“桑桑？”
　　“放心，我不买醉。你陪我喝一点呗？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好。”
　　“Rich今天问我会不会后悔选择这条道路。”
　　“我可能真的会后悔，但我别无他选。我只要看到手术刀和无影灯大脑就一片空白。裴智礼离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当不成医生了。”
　　“你问我是不是还想着裴智礼。”
　　“是，我很想他。我怎么会不想他？”
　　“智礼……他应该会希望你开心……”
　　温斯漾和桑依、裴智礼本科都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温斯漾和裴智礼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其实论关系亲疏，温斯漾和桑依才同是生物系的学生，她很早就听说过这位优秀的学妹，却直到硕士快毕业才知道这位学妹原来是裴智礼的女朋友。她还没来得及感叹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裴智礼就出了事。
　　温斯漾选择B大植物学院是早就板上钉钉的事，她从来没想过考医学院。在这里遇见桑依却是意外的，不过想到她的遭遇，一切便也理所当然。
　　温斯漾和桑依虽然在宾大有过几面之缘，彻底熟识却是在B大。她们几乎同时来到B大，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却发现两人性格竟然意外地合拍。
　　“陆卓凡是裴智礼的发小，你知道吗？”
　　“什么？”
　　温斯漾猜到桑依应该不知道。每次提及陆卓凡，桑依对他仅有的印象就是“那个听过但没见过的植物学院的纨绔子弟”，不像是之前就认识陆卓凡的样子。
　　陆卓凡告诉温斯漾的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未免有些太小。
　　“陆卓凡不是上海人嘛？他从小就认识裴智礼。”
　　“原来是他啊。”裴智礼的确有三个要好的发小，桑依见过其中两个，另外一个高中搬去北京了，桑依一直没有机会见到。
　　“陆卓凡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说的话却句句在理。”
　　“阿漾，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评价他的。”能和桑依成为亲密好友，温斯漾的性格喜好其实和桑依很像。对于像陆卓凡这样的纨绔子弟，她们都不会有过深的交集。
　　“他说，作为裴智礼的好兄弟，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和裴智礼白头偕老。可是裴智礼毕竟已经不在了，你也终究是要向前看的。比起别人，他私心地认为叶君迟是一个很好的伴侣，应该不会比裴智礼差。或许……他能带你走出伤痛……”
　　“我不否认叶君迟的确很好，即使做不成情侣，他也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可是他的好，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拿他和智礼做比较，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桑桑，你太理智了。”
　　“阿漾，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和叶君迟在一起，但这只能是因为我喜欢他，因为我喜欢他这个人，而不是喜欢他和裴智礼一样好。”
　　“所以你打算对他敞开心扉咯？”
　　“八字还没一撇呢！而且你怎么知道叶君迟喜欢我？我们真的没有很熟。”
　　晚上和温斯漾分别回家，桑依一直在思考温斯漾的话。难道叶君迟真的喜欢她？
　　他们两个说到底真的不算太熟：见过两次面，每次都有其他人在场；断断续续聊过几次天，每次都不外乎日常对话。
　　叶君迟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生疏，也不会让人觉得逾矩。桑依只当这个男生教养很好情商很高，他大概对谁都这样恰到好处。
　　桑依没有收到叶君迟的消息，倒是许宸睿问她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帮忙给他喜欢的女生选个礼物。
　　桑依想了想，这周末应该没有特别的事情，便约好周六傍晚和许宸睿一起吃饭。
　　“你是想要选生日礼物嘛？”许宸睿没有特别说明是什么场合的礼物。
　　“不是，其实我打算和她表白。我下个月开始要去其他城市出差三个月，想要在出发之前向她表明我的心意。”
　　“哦哦，这样啊。可是这方面我真的不太了解诶。”
　　“没事啊，你就帮我出出主意，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桑依有点犯难，她的恋爱经历不算丰富，以往许宸睿每次找她帮忙选礼物都说根据她自己的喜好选择，因为他喜欢的女生性格跟她有点像。
　　每次桑依见许宸睿苦恼的样子便也不好拒绝，尽量帮他挑选合适的礼物，听起来反馈都还不错。但桑依其实从来没有主动过问许宸睿和他喜欢的女生到底发展到哪一步，因为这毕竟关系到许宸睿的隐私，他们的关系除了她偶尔帮忙挑礼物、他偶尔请她吃饭就再无其他。
　　餐厅是许宸睿选的，桑依不太在意他们吃什么。晚饭过后，许宸睿照例送桑依回家。
　　“桑依，你能不能陪我聊一会儿天？”
　　“嗯？怎么了？”
　　“我其实有点不太确定要不要和那个女生表白。”
　　“她喜欢你嘛？”桑依好像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每次都是许宸睿说什么她聆听就好。
　　“我不太确定，但应该是喜欢的吧。一般我约她出来她都会答应，偶尔她也会约我有两次。”
　　“哦哦，那应该差不多吧。”
　　时间已经不早，桑依没好意思告诉许宸睿，她其实有点想回家睡觉。
　　她昨晚收到孟缇绯的邮件，她们之前合作的一个项目中，有个本科生处理的数据好像出现一点问题，现在本科生已经离开实验室，孟缇绯问桑依有没有时间帮忙校对一下。
　　桑依担心今天上午没时间校对数据，只好昨晚熬夜将数据赶出来，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这会儿她有些精神涣散，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听许宸睿说话。
　　“那我先回家了。”
　　“你的东西还在后备箱。”下午陪许宸睿买礼物的时候，他让桑依给自己也选一份礼物，就当是感谢她这几次帮忙。桑依拗不过许宸睿，便选了一支平价的唇膏，想着有机会再请他吃饭或者买个小礼物还给他就好。
　　“哦哦，好的。”许宸睿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桑依便自己过去打开后备箱，看到眼前的景象却有些愣神。
　　满车的香槟玫瑰和荔枝玫瑰，还有灯串和桑依之前帮忙挑选的礼物，以及“做我女朋友”的横幅。
　　“应该是他给喜欢的女孩表白准备的。”桑依缓了缓神告诉自己，准备拿上自己的东西就回家。
　　“喜欢吗？”许宸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桑依身边。
　　“什么？”
　　“桑依，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桑依眨了眨眼，脑子还是有些混沌。许宸睿喜欢她？她该不是今天太困太累出现幻觉了吧？
　　“桑依？”
　　“哦哦，对不起啊，我有点意外。”桑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我……我以为你一直有喜欢的人……”
　　桑依觉得自己有些百口难辩。她确实很少拒绝许宸睿的邀约，因为知道他不会喜欢她；她也确实主动邀请许宸睿一起看展，因为想着朋友之间也需要礼尚往来。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许宸睿有喜欢的女生，她不是应该避嫌尽量不单独和他吃饭吗？说来说去，她自己好像才是那个渣女。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对不起啊，许宸睿，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桑依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或许她在情感关系中真的很迟钝又很被动，关于“许宸睿喜欢她”的念头她都未曾有过。
　　午夜将至，落地窗外是灯光绚烂和车流不息。
　　桑依将自己陷入绵软的沙发，原本的睡意早已消散。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手机里还有叶君迟已读未回的消息。
　　她还没有想明白许宸睿是何时喜欢上自己的，只是觉得愧疚又抱歉。她没办法给许宸睿任何回应，她对他从未有过一丝心动的感觉，但凡她早有感知许宸睿的心意，她也绝不会答应他的邀约。
　　那叶君迟呢？他也喜欢自己吗？
　　“我下周四回B城。”
　　“我买了你说的点心，的确很好吃。帮你带两盒呀？”
　　“下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带你吃烤羊排。”
　　关于点心，桑依在聊天时顺嘴提过一句，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里。大概是料到她不好意思开口要他帮忙，他索性自己先买来再带给她。
　　关于羊排，叶君迟在大西北参加研讨会期间和同事聚餐给她发了烤全羊的照片，她一句“看起来很好吃”他便回应带她吃B城最好吃的烤羊排。她以为那不过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他却好像当了真。
　　桑依不知道叶君迟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体贴入微，但她好像暂时没办法接受叶君迟对她这么好。
　　她担心叶君迟和许宸睿一样，但她不想失去叶君迟这个朋友。
　　这样说也许对许宸睿不公平。在桑依和许宸睿的关系中，她一直处于极度被动的状态，许宸睿在她的生活中从未掀起过任何波澜。但叶君迟和许宸睿不一样，叶君迟是桑依难得想要主动靠近的朋友。
　　“不用啦，你自己多吃点。下周末我可能有点忙，不一定有时间。”桑依回完消息便放下手机，准备洗漱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