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到青丝》书林贤杰

2、夕雾 谁也不知道

　　“雪儿！”慕蓉雪姬见雪姬石化了一般，站在门外，心痛得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坚强如斯。

　　多年来，父亲对她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对朝廷之事也是略知一二。

　　其中的厉害关系，她又怎能不知。

　　为了打消父亲和哥哥的顾虑，雪姬强迫着自己笑了起来，脸上的煞白之色也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收拾好心情，还是像往常一样，走进书房，将茶水放在金丝楠木书桌上，给慕蓉锦添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恭恭敬敬说道：“父亲，今天是您的五十岁生辰，女儿祝您日月同辉，春秋不老。”

　　慕蓉锦添这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圣旨随手放下，接过茶杯。

　　见女儿如此乖巧，孝顺，眼眶中噙着泪花，老泪纵横道：“我儿孝顺，你不说，都快忘了今天为父的生辰。”

　　慕蓉雪姬深处春葱手指，便要去拿圣旨。

　　慕蓉知风一慌，急忙伸手想要阻拦，却被慕蓉雪姬阻止了：“哥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无须再瞒。”

　　知风不安地缩回手去，左右摆动两下，不知放在哪里合适。

　　雪姬拿着圣旨瞥了一眼，上面几乎都是一些冠名堂皇的客套话，看来看去也没实质性的意义。

　　索性又放了回去。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如初，只是分明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如波澜不惊的春江湖水中投进一颗石子，虽然荡起阵阵涟漪，但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哥慕蓉知风有些惴惴不安，她害怕妹妹小小年纪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再次向慕蓉锦添请求道：“父亲，明天我就去找太子，求他出面，请皇上收回旨意。再不济，我去求子龙王，他的话，皇上或许会听，我就不相信没有办法了！我慕蓉知风的妹妹一定要嫁给心之所属，才不辜负了这么好的女儿身。”

　　人心都是肉长的，雪姬在慕蓉今天膝下这些年，感情早已非同一般，就跟亲生的也没有两样。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面对家族利益，生死存亡之际，慕蓉锦添只能长长叹一口气。

　　他低垂着眼帘，眼中的光也暗淡下来，用极低的声音沉沉说道：“为父再想想。”

　　知风猜不透父亲的意思，慌不择言，道：“父亲，这婚事明摆着就是拿妹妹当牺牲品，皇上与太子之间的争斗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与我慕容家有何关系。孩儿就是豁出这条命来，也不会让妹妹嫁过去的。”

　　“啪”的一声，慕蓉锦添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将茶杯里剩的半杯茶水都震了出来，洒了一桌子的茶迹。茶水蔓延开来，圣旨的一个角落被打湿了，瞬间晕染开来，变成了深黄色的一片，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一般。

　　父亲呵斥道：“胡闹，辛帝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为父告诉你吧？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随便说来玩的吗？金口玉言，若是悔婚的话，那可是要杀满门的大罪，你我性命尚且可以不顾；那整个慕蓉家族几百条人的性命你也可以不管了吗？”

　　此话一出，知风哑口无言，进退两难。此时此景，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毫无意义。

　　相比父亲和哥哥的焦虑与担忧，慕蓉雪姬倒是显得冷静得多。

　　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睫毛下面，淡绿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了父亲，时光潺潺而过，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凝思半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她，缓缓道：“父亲，哥哥不用为我难过。这门婚事......我答应就是。”

　　“什么？”慕蓉锦添两父子几乎同时说出口，齐刷刷地看着雪姬，表情都变得呆滞而迟钝起来。

　　他们此时倒真是像看一只“怪物”一样看着她。

　　“这事非同小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幸福。雪儿，你可要想清楚了？”慕蓉锦添双手微微颤抖着，一脸慈祥地看着她。

　　屋子里安静极了，都在等着慕蓉雪姬的回答。

　　只见她坚定地点点头：“父亲，我想好了。你我虽不是亲生妇女，但是父亲，您对雪儿有再造之恩，您的大恩大德孩儿无以为报。现在是雪儿报答父亲的时候了，要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搭上整个家族的性命，雪儿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更何况，如果命中有此安排的话，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欣然接受的好。”

　　“可是......”

　　慕蓉锦添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可是什么呀，我就觉得很好呀！”这声音又尖锐又响亮，分明就是慕容夫人标志性的嗓音，话音刚落，就已经看到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书房。

　　她原本还担心雪姬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牵连家族，来当说客的。

　　谁知，还没等她进来就听见雪姬一口答应了。

　　别提又高兴了，这不正合了她的心意吗，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放了下下来，自己也不用那么“操心”了。

　　此时的她，恨不得将雪姬抱在怀里好好亲几下，聊表“谢意”。

　　她脸上堆着笑容，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假心假意地拉着雪姬娇嫩的小手：“雪儿，我的好孩子，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就像你说的，再怎么慕容家也养了你十来年，你不能当白眼狼，为了自己把咱们所有人都往火坑里推是吧？”

　　“是的，母亲。”雪姬点点头，鼻尖感到无比的酸涩。

　　“夫人，你说得什么话？”这样的话，平时说说也就算了；可是现在，听起来特别的扎心。

　　“本来嘛......”慕蓉夫人本来还想说的，却看见慕蓉锦添已经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掌拍死她，吓得她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雪姬不愿意看到父亲为难，便走到双亲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道：“女儿感谢父母双亲的养育之恩。”

　　随后又看向慕容夫人，虔诚道：“请母亲为雪儿准备嫁妆。”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多说也无益。

　　一时之间，在众人的遗憾、忧伤、惋惜和欣喜中，雪姬再次接受了命运给她的安排！

　　才一早上的时间，竟然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她心乱如麻，还不如回房好好休息一下，享受最后仅剩的恬静时光。

　　毕竟，三天后，她就要嫁入太子府；太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

　　将来的事情她更是不敢去想，或许波诡云谲，或许生死一线，谁又知道呢？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书房，远远地，看见一小斯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身穿宫装的内监。

　　“慕蓉大人，事情紧急，请即刻进宫。”那内监走近后，向着父亲躬身道，“对了，太子已到宫中，请太子妃一同前往。车马已经在门口备好了。”

　　“太子妃？”对于这个新的称呼，慕蓉锦添半响才反应过来，不就是雪姬吗？他顿了顿，嘴角有些颤抖，回复道，“好，稍等。”

　　事情瞬息万变，前一秒还在说大婚的事情；下一秒就要进宫，这一切会不会太突然了。

　　只是世间紧迫，由不得她细细追问。

　　她甚至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的穿着打扮合不合规矩，便跟着父亲匆匆忙忙进了宫。

　　坐在车上，雪姬有些慌张起来，但是见父亲却一脸镇定，不禁好奇：“父亲，您说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呢？”

　　慕蓉锦添摇摇头：“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一路疾驰，扬起阵阵黄烟，很快便到了皇宫门外。

　　下了马车之后，在宫人的指引下，两人来到了御花园。

　　只见御花园中到处是绫罗绸缎，像镀上一层霞光。

　　觥筹交错，歌舞缤纷，群臣痛饮，奇珍异品。

　　金碧辉煌，姹紫嫣红，极尽奢华，歌舞升平。

　　辛帝穿崭新龙袍坐于正中央，明黄色的龙袍，胸口处张牙舞爪的腾云巨龙用鸟的羽毛做成的丝线，参了金线在里面绣制而成，像是俯瞰着世人，教人不敢轻易接近。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辛帝坐在那里，像百兽之王一样。

　　皇后同样穿戴雍容华贵，一双凌厉的眼睛似笑非笑。身上穿着以明黄为主，正红为辅的百鸟朝凤绣纹朝服，领口绣满了祥云图案，袖口绣了开得正艳的牡丹和翩翩起舞的彩蝶，远远一看，与辛帝交相辉映。梳的是凌云髻，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两侧是锏镀金凤钗；项上戴的是一个凤凰项圈，贵不可言。

　　帝后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又有二十位嫔妃分别立在皇帝左右。

　　雪姬见了这样的针状，心中暗叹，辛帝果然如传言一样，奢侈无度，好色之徒。

　　大臣依次坐开，慕蓉锦添是朝中重臣，担任镇国大将军之职，所以他的位子被安排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

　　有品级的命妇坐在殿侧两边，而雪姬作为女眷，加上还未嫁入太子府，不宜坐在太子身边，因此也被安排在两侧的末尾。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也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她的美貌。

　　虽然就要嫁进太子府了，可是宫中的礼仪都还没来得及学。

　　为了不出错，她便静静地坐着，观察着其他人的一举一动。

　　坐在角落里，看着一片“太平盛世”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有急事的样子。

　　难道，辛帝这么着急叫他父女进宫，为了就是“吃这顿饭”？

　　她左右打量着，看到周围都是一些不认识的官家女子，个个都打扮非凡，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贵气。

　　只有她坐在人群之中，显得有些特别。

　　虽然衣服是新做的，但款式略微平淡，不似其他人这般隆重。

　　隐约间，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道：“你看，坐在前面那个衣着古怪的人，听说是奥雄国的王子，这次虽然打着进贡的名义，其实是来挑衅的。”

　　另一人道：“啊，长得这么吓人，看着就叫人害怕。”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背。

　　“按你这么说，岂不是又有战事，哎呀，我可不希望打仗......”

　　“哼，那些个小国家，一天不安分守己，挑衅我炽焰，也配！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听着她们讨论的话题，雪姬听了个大概。

　　果然，有“料”！

　　又有歌姬献唱，余音婉转，不绝于耳，听得人如痴如醉。

　　歌舞正盛的时候，辛帝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使者说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奥雄与我炽焰乃兄弟好友之邦，今日为了两国的友谊，请王子满饮此杯。”言毕，一饮而尽。

　　此时，一阵清风袭来，带着鲜花与美酒的香气，沁人心脾。

　　奥雄王子禹勋遂站起身来，一口喝完杯中之酒。

　　他把酒杯随意往桌上一扔，气宇轩昂地从席位上走出来，向前走几步，站在宴席的正中央。

　　对于他如此粗鲁的行为，在坐之人都嗤之以鼻。

　　见他也不行礼，傲视着辛帝，只微微点了点头，奉承道：“炽焰之繁华，乃我奥雄不能比也。眼前佳境，真乃瑶池仙境一般，从前只听瑶池的传说，不想今日竟能亲眼见到，真是三生有幸，不枉此行。”

　　辛帝“哈哈哈”大笑起来，看来禹勋的马屁是拍对了，一项只喜欢听奉承话的辛帝，此时正心花怒放。

　　辛帝还暗想，探子来报，说奥雄王子此次进京不怀好意；现在看来，不过虚惊一场，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禹勋接着说道：“皇帝陛下，此次觐见，为表诚意，特带了一件稀世珍宝想要献给陛下。”

　　辛帝一听到来了兴致，下意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道：“哦？什么宝物，快呈上来！”

　　禹勋转身，双手在空中重重拍了两下，便看见他身后有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一个大木箱子上来，两人将木箱小心翼翼地摆好后，才轻手轻脚地把它打开来。

　　随着木箱开打的瞬间，一缕的乳白色柔光从里面慢慢蔓延出来。只见一对硕大的玉桶，赫然出现在众人眼中。

　　那一刻，所有的焦点都聚集到了这对玉桶身上，仿佛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黯然失色了一样。

　　辛帝的瞳孔瞬间放大，仿佛有一种引力，将他拉到木箱的面前。

　　他围着玉桶绕了几圈，搓着双手啧啧称赞：“真乃神物啊？难得难得，要说宝玉，朕是看得都厌烦了，可是这玉桶却是第一次见，大开眼界啊！”

　　玉身通透无暇，晶莹温润，纯净浑厚；一看就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满座皆惊，众人也都纷纷站了起来，挪动碎步，小心翼翼地围着这对玉桶观看。

　　不过很快，众人又都连忙回到自己位置上，生怕打碎了玉桶引祸上身。

　　为了让所有人更好地观赏，辛帝则命人将玉桶摆在宴席的正中央，以便继续欣赏。

　　就在众人还沉静在玉桶的精美之中时，渐渐有音乐声响起，一位翩翩起舞的舞者挪动莲步，缓缓走上前来。

　　转瞬之间，气氛已经达到了巅峰。

　　雪姬一看，便知她跳的是《霓裳羽衣舞》。

　　那女子，舞蹈轻盈，不失刚健，有一种刚柔相济的姿态，倒是让观看的人眼前一亮。

　　“姐姐？”雪姬忽地发现，那跳舞之人竟然是自己姐姐，慕蓉夕雾。

　　雪姬这才猛地想起来，难怪今一起来就没有姐姐的身影。

　　原来是跑进宫，献舞来了。

　　不知道从前是谁说过，慕蓉夕雾有凤凰命，将来一定大富大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就被姐姐牢牢记住了，因此她一直都有一个进宫的梦想。

　　只是慕蓉锦添再三阻拦，不准她进宫，才没有得偿所愿。

　　今日也不知道是在什么人的引荐下，才有了这样好的机会，她定是要好好把握住的。

　　雪姬看着姐姐曼妙动人的舞姿，都惊呆了。

　　她知道，姐姐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请了最好的舞蹈老师教她练习，而姐姐也特别听话，一直都勤加苦练。

　　可是，每一次练习，母亲都不让雪姬在一旁观看。

　　因此，姐姐究竟跳得怎样，她也不知道。

　　不过，看姐姐跳得这样好，想来私底下定是练习了好久。

　　夕雾跳得这样好，肯定会引起非议。

　　在座的女眷，有的投来羡慕与赞许的目光；

　　有的则私底下冷嘲热讽，一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样子；

　　有的人则因为满不在乎，事不关己，漫不经心地看着。

　　不过，旁人的眼光如何，在夕雾看来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

　　光从辛帝那专注的眼神来看，大概已经牢牢记住了她。

　　辛帝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还时不时地点点头，看向一旁的皇后，道：“跳得不错，该赏。”

　　皇后虽然有几分嫉妒，但依旧得表现出大度容人的气量，酸酸地笑了笑，默许道：“皇上英明，臣妾这就去准备。”

　　随着音乐舞动，夕雾翩然像一只飞舞的蝴蝶，所有的人都为她倾倒，头上戴着的珠翠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声响，柔腰曼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当整个宴会的气氛再次达到凤，夕雾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像迎风开放的百合花一样灿烂。

　　那一刻，她俨然成了这次宴会的主角。

　　可是，谁也不知道，在这盛况之下，一场暗藏着杀意的风暴正伺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