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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我在尖山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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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澡堂
大刘讲到这时樊钢说,你说的那个叫亚枫的我认识,他那时总来我们红升里找宝钱他们玩,那年挨捅的事我们红升里人都知道,听说捅他的那个赵强被判了将近二十年,后来刑满释放他又吸毒贩毒了,吸贩毒没几年就被抓了,因为贩毒数量大超过了500克,被叛了死刑枪毙了。大刘说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樊钢说不光是□□还有□□,这哥们儿是活腻了。樊钢问大刘亚枫在曙光里的房子卖了吗?大刘说没有,现在还是刘萍带着儿子在那里住着了。他媳妇这回拆迁算拿了,听说一平米给四万多还不算乱七八糟钱,瞧人家这命。大刘说,嘛人嘛命,人这命早就在娘肚子里敲定了,不行,我得去倒点水去,讲亚枫的事讲的我嗓子眼儿都冒烟了,正好我也该歇会儿了,你们下面谁有兴趣谁就开讲吧。樊钢说那就我讲吧,我讲讲我们红升里的故事,不过我可不像大刘讲的那么专业那么集中那么有文化。我想起哪就讲哪,也可能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反正都是我们红升里发生的真实事情,我绝对不添枝加叶肯定会像严守一那样,有一说一尽量尊重历史,坚决做到对得起死去的人,一定不辜负活着的人。大刘端着刚刚倒满水的大号保温玻璃杯回来了,他直视着樊纲问,开讲了吗哥们儿?樊纲说我这不等你了吗哥们!大刘说,你早说我就不去接水了让大家都等我一个人多不合适。大家异口同声:行了行了开讲吧!
第二章
红升里
一
我住红升里广播宿舍九栋,我们那所楼是苏联式的三层尖顶楼,除了一楼,二三楼都是菲律宾木地板,楼梯扶手也是木制的,跟曙光里那些楼内部结构不一样,曙光里一到三楼都是水泥地面,有很大区别,那时住房都是一家几口人挤在一个十四平米屋里,晚上睡觉都得打地铺,我们红升里到了晚上不用打地铺,夏天一张大凉席地板上一铺就是一张两三人大床,到了冬天顶多再铺上一床炕被就完事。我们家五口人,我两个哥哥和我晚上都在地铺睡,让老爹老娘睡床上,老爹老娘是我们全家的经济支柱,家里的吃喝拉撒都得靠老爹老娘。我们楼下有一平房,离我们楼很近,平房里面住着一大家子人,因为这家有一个哑巴大姐所以我们小时候都管这家平房叫“哑巴房”平房。
哑巴房有个正方形大院子,院里有一个很大的葡萄架,到了夏天上面就挂满了葡萄,刚开始先是一塔青色,慢慢就变成了一片紫红色,一嘟噜一嘟噜的,让人看着垂涎三尺日思夜想,有一次我们几个人想爬上房顶择点葡萄,还没爬到房顶了就被哑巴房大人发现了,站在院子里大喝几声把我们都给吓跑了。那时每天傍晚哑巴房一家人都爱在葡萄架下面摆上一个正方形的大桌子,一家人一起坐在那里吃饭,我们趴在三楼平台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印象特深,哑巴房家男主人特别爱喝酒,因为每次吃饭我都能在平台上看到葡萄下的饭桌上有酒瓶和酒杯,白酒是佳酿,这酒咱们都喝过又便宜又好喝,物美价廉。男主人喝过酒,手里总爱摇着一把芭蕉扇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躺上一会儿,我没看到过男主人收拾桌子,那时我特羡慕他,心想等我以后娶妻成家也要像他那样。
哑巴房大门口有一个用小砖垒起的自来水池,水嘴儿上接着一个一米来长的黑胶皮管,预防流出的水溅到外面,我们小时候在楼下踢球打蛋,渴了就跑到小哑巴房水池边,把嘴张开放到胶皮管口上打开水嘴一通灌,喝爽后再继续疯玩疯跑。我们最喜欢玩踢足球,最爱把足球往小哑巴房墙上踢,铆足劲儿从脚底下踢出去的足球会直接飞到墙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我们一般都爱在中午外面清静的时候练习脚法,太阳下我们一会儿朝哑巴房墙上踢一脚球,一会儿又飞起一脚,不一会儿主家大儿子就会大步流星从院里跑出来指着我们大声吼着,见我们一哄而散狼狈地四处跑去才转身回院。后来我们长大了想想也觉得对不起人家,你想想一个大足球突然飞到人家墙上带来的屋里震动一定小不了,搁谁家也受不了啊, 现在想起来都怪我们小不懂事。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哑巴房呢?院门口那个自来水池太让我们留恋和记忆犹新了,它是地下井水,多热的天只要对嘴喝上一通哑巴房水池的水整个人都会从心里往外凉,凉的别提多爽了。
跟我一栋之隔,住在三楼的大翔从十几岁就学摔跤,那会儿男孩子要是会个三拳两脚让人非常佩服,我们楼后是个保密厂,小时我们都叫它试验厂至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大翔在试验厂厂房下面弄了一个十来平米的小跤场,小跤场很讲究,里面铺上一成细细的小泥沙,是大翔跟他的师兄弟们用小手推车从尖山王八岛河边一车一车拉来的。每天晚上他跟他的几个师兄弟在跤场上摔跤练功,我没事儿的时候就去看他们练功摔跤。
说心里话那会儿我特别想跟他学摔跤,都是平辈人一直没好意思跟他张嘴儿提,有句话叫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就是这路人。大翔腰腿特别好,横叉竖叉下腰轻松自如,他的几个师兄弟就不如他。每天晚上他都要带着他们先抻上二十来分钟筋,然后再练踢腿抽腿盘腿跪腿过腿,捣花砖拧大棒抖皮条推杠铃片那些基本功,这些我起初一点不懂都是后来听大翔说的,踢抽盘跪过大翔说练的是空儿,手里不拿任何家伙,捣花砖拧大棒抖皮条推杠铃片手上都要拿东西,大翔说练武人有句话叫,玩重不如玩轻,玩轻不如玩空,玩的最高境界便是空,呵呵道理还挺深。
每次他们练功我最爱看大翔抖皮条,一条不到一米长的皮条,是用四根六公分左右长的纯牛皮叠在一起,两头用胶带固定好作为把手,人拿着皮条抖的时候两条腿劈开下腰,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下去的腰由左向右快速转动,变脸的同时再把两只胳膊前后交叉,猛地用力一抖,皮条瞬间发出啪的一声,清脆悦耳。如果将此动作连贯起来左右重复做,就会听到有节奏的啪啪啪声音,像鞭炮声。大翔每次练这个动作的时候都会引来好多人观看,宝钱他们有时也来看,你们应该知道红升里有个叫宝钱的吧?打架特猛特勇在八大里玩闹中,点儿挺高的,我有一次就看到过他跟三四个人对打,他个不高,有点罗圈腿,也就一米六二六三的样子,但特轴实,跟他打的那几个人可能是金星里的,那时八大里玩闹们好像分好几拨,哪个里跟哪个里都不和。宝钱跟几个人滚起来的时候自己却没怎么吃亏,对方有两个人被他用板砖把头开了,血流一脸,还有一个一只眼变成了独眼青,他身上反倒没有什么伤,能不能打?
大翔说宝钱的身材天生就是摔跤的料儿,尤其适合练下盘绊子,比如躺刀,小德和乐,手别儿,穿裆拷等,这几个绊子练好了专门摔大个子,特灵。大翔说的挺对,那天我看他跟那几个人打架就看出了宝钱的灵活性和机动性。我刚说了,有一天晚上宝钱带来几个哥们,那天晚上我也在,宝钱带来的那几个人我认得都是曙光里的,有一个叫大杨的比我们大三届,大杨有一米八七的样子,人也壮,他们好像特意来看大翔摔跤,那会儿大翔两个师兄弟正在跤场上穿着跤衣练跤。我看到宝钱来到大翔跟前悄悄和他耳语了几句,只见大翔点点头让两个师兄弟停下来把跤衣脱掉。
宝钱冲大杨说,你跟大翔摔两跤!
大杨看看大翔又看看宝钱,说我跟他?不是一个级别行吗?
宝钱说,摔着玩什么级别不级别。
大杨看着大翔一米七的个儿说,我这不等于欺负人家吗。他可能觉得摔跤没什么只要是人高马大就行,大杨没犹豫,脱掉上衣从地上拿起跤衣一抖楞穿在身上,这时大翔也猫腰拿起地上的跤衣穿在了身上。外行不懂内行规矩,大翔穿上跤衣,来到大杨面前伸出双手跟他握手道礼,大杨不懂下意识也伸出双手跟大翔握手还顺嘴说了一句,哥们儿你别客气放开手脚大胆摔你的!当时我听了这句话差点没笑了,他还让大翔放开手脚大胆摔真不知深浅,我已经在心里判断他跟大翔一跤也赢不了。
果然没出我所料,大杨跟大翔总共摔了三跤,一跤没赢。头一跤他被大翔摔了一下手别,第二跤又让大翔摔了一下躺刀,第三下也是最后一下他让大翔摔了一个大背口袋,把大杨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从空中翻了一个大跟头,整个人侧身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拉脸也给创破了。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大杨捂着流血的半拉脸,不好意思地冲宝钱说,我刚在饭馆喝过酒,酒喝得有点多到现在脑袋还有点晕乎。
大翔跟宝钱他们赶紧把大杨扶到哑巴房水池,替他用水清洗掉脸上的血。后来我听宝钱跟大翔说,大杨那天根本就没喝酒怕栽面才那样说的,他说他没想到原来他跟马章大徒弟学摔跤,要不说他摔不过你呢!那一次大杨可能知道了摔跤不论高矮胖瘦块大块小,它是有技巧,很讲究的,摔跤的每一个绊子都跟力学有关系。
你们还记得尖山公园吗?四方坑,小树林,王八岛,最有名的就是王八岛,挨着王八岛北面老三路公交车站那地方有一个摔跤场,人们都叫它尖山公园摔跤场,每年夏天,一到礼拜日上午就有摔跤的,跤场挺大,黄土地用铁锨翻翻就可以在上面摔了,每次去看摔跤的人特别多,每一次都能把跤场围得水泄不通,我那时几乎每个礼拜日都去看,这个跤场是大翔他们师爷马章跟他徒弟们开的,大翔作为马章徒孙,每个礼拜天也都跟着他师傅来尖山跤场摔跤。
那会儿咱们天津有好几个跤场,我知道的有谦德庄跤场,南市跤场,河东跤场还有咱们尖山公园跤场,这些跤场的摔跤手们平时也互相交流切磋,来咱们尖山公园摔跤次数最多的是南市跤场的摔跤手们,我在尖山跤场看过他们撂跤,特过瘾。南市跤场有一个外号叫白启明的摔得不错,每次来尖山公园跤场都先由他出场摔头一跤,白启明中等身材,人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不像是个练摔跤的人,他有几个绊子挺灵,一般跤手都摔不过他,好像只有马章大徒弟也就是大翔的师傅和他一个师伯岳震能跟他过跤。我不知道你们看没看过马章徒弟岳震摔跤?我看过不少次了,那小跤摔得简直是没治了!
岳震有一个绊子特别灵,叫抱根别子,抱根别子你们知道怎么用吗?我问过大翔,他给我做过示范,简单说就是把对方的一个胳膊抱住了再用下面一只脚去横住对方的两条腿,然后上下相互反向用力突然把对方撂倒,岳震这个绊子特牛,不管他是抱着胳膊还是手拿大领小袖以及手握中心带他都能瞬间把对方撂在地上。岳震摔跤有一个最大的特点,他在跤场上摔跤特别放松就像跟你闹着玩似的,特有表演性,那会儿去尖山公园跤场看摔跤的人大部分都爱看他撂,说看他撂跤是一种享受一种快乐,我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