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人和事》玉王广恒

51、五十一 大嘴儿，他

　　七
　　改革开放那年如果大嘴儿还活着，应该二十五了，我不敢说二胖在八大里算不算最早下海干买卖的，但在我们尖山庄子上他是第一个下海人，二胖一天班没上过。我正相反，天生不喜欢做买卖，早早进了工厂，后来又干上咱们出租这一行。二胖刚开始做买卖是在我们庄子这地方摊煎饼，煎饼摊就在尖山小医院门口，那是个人流较大路口，有上下班路过的，有到小医院看病的，买卖特好，那时我在单位每月工资几十元，他每天能赚到一百多，好像干了三四年就不干了，他说要去小白楼卖服装，我对买卖一窍不通，就问他，卖服装行吗？他说没问题，现在干什么都好干，我一个哥们现在小白楼卖服装，一天挣好几百。
　　二胖没有卖服装，地摊上摆的都是布头，他说临时改变了主意，卖布头比卖服装更挣钱，后来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他卖的布头都是洋货，有大有小，大部分全是从广州打的货，一大包一大包，说白了就是外国垃圾，我们庄子有好些女孩喜欢到他摊上买布头。二胖不傻，姐姐们来他这里无非就是图个便宜，二胖很关照，凡是庄子上女孩来买布头他都一律优惠打折，卖布头生意确实如二胖所言，旁边服装摊哪个都不如他布头摊火，很快就有一两家服装摊向他看齐改卖布头。二胖不奸，每次去广州打货都带他们一起去。
　　二胖以前每星期打一次货，现在两三天就要去一次，同样是卖布头摊同样是一种货，他的货卖的最火，不到一年二胖就成了万元户，一万元在那个时候是实打实真金白银。二胖跟我透露过，他说他现在银行里存了三万多，三万多当时就可以买一套好楼层偏单房，我说你不打算买套单元房吗？他说想啊，我一直想在楼房买套房，我存着的钱就是打算买房，现在够了，这个月就就出手。我说我真佩服你，很快你就能住上楼房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羡慕嫉妒，他说你怎么了？他可能看到了我的表情，我说没怎么，我在羡慕你也在为你高兴。他笑笑说，别着急，等你什么时候想买楼房我给你赞助，多了不敢说，万八千没问题。
　　一个月后二胖在曙光里买下了一个两室一厅一卫一厨一台的二楼单元房，第一次看房时他让我跟他去的，那个楼紧靠尖山路，对过就是天津歌舞团，我羡慕地说，这套房真好。他得意地说还行吧。
　　你还记得大嘴儿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不记得了？
　　他说以后咱们都能住上楼房，他的话还真灵，你是咱们三个人最早住上楼房的人，如果现在大嘴儿还活着，他肯定会说，卧槽，够牛逼！
　　听我提到大嘴儿，他不说话了，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刚刚驶过的一辆20路公交车，是那种手风琴式的，由于车速很快，后面扬起一片尘土，我说，我有好几次在梦里梦见过他，有一次咱们都住在了楼房里，他住的那套房子最大，他请咱俩在屋里喝酒，他喝多了，哭着说，他是高兴的，他终于能住上楼房了，再不会被人看不起了。后来我醒了仿佛还在听他说：咱们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了。二胖说，我也梦见过好几次，他要是活着保准会跟我一起做买卖，这会儿也买上楼房了。我相信二胖的话，我说他肯定比你能挣你信吗？我侧脸看着二胖，二胖没有反应，他眼圈红了，我说，想大嘴儿了是吧？
　　八
　　我没像二胖那样靠自己挣来的钱买套楼房，但我的命运，我们的命运也可以，尖山庄子要拆迁改造，把我们这片高台上的平房拆掉改建楼房，最初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不敢相信，区拆迁办贴出告示大家才稳下心，家家都是欢欣鼓舞兴高采烈样子，按政府拆迁政策我们每户都能分到两套单元，多的能分到三四套，我们家分到两套单元房，二胖他们家也是两套，有的人我都想不明白，多好的事情，我们庄子上还有不乐意拆不乐意住楼房的，住几十年平房生活多不方便，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还不拆了。实际上，后来我才明白，那几个拖到最后，所谓不想拆不想走的住户原来都是有目的的，他们想找政府多要房，这种在我看来根本行不通不可能的事情，最后他们都成了，有的多要了一间，有的多要了半间，不管怎么说都得了实惠。
　　我跟二胖说早知道这样，我也不走，至少也能多要半间。
　　二胖说我觉得犯不着，成天劳神伤心还得搭上性命，人不能跟命争，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大国他爸就是个例子。
　　还真是。我说，大国他们家要不是为了要那半间房他爸爸也不会死。
　　就是，二胖说，最少还能多活好些年。
　　应该说大国他爸的死跟拆迁并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如果不是拆迁想多要房，每天提心吊胆吃不好喝不好，还时时刻刻揪着心，他爸心脏病不会犯的。我记得很清楚，拆完我们庄子的时候已近深冬，那一年还出奇的冷，没走的那几户人家生活很不方便，压把水井已经冻冰，吃水就得挑着水桶到尖山小医院里去接，路远不说，有时院里职工还给脸子看，也可能是嫉妒，也可能是瞧不起他们这种人，生活用煤更是困难，煤场已经不负责给他们送煤，要买就得自己弄车去买，大国家跟我和二胖家一样，是两套偏单条件，可他们家非要两套偏单加一个独单，理由是他父亲常年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拆迁办主任说，这次拆迁政策里没有这一条。大国他们家不听，说不给补一个独单他们就不搬走，最初拆迁办领导还来他们家跟他们聊聊天做做他们的工作，后来干脆就不来了，你爱搬不搬。拆迁办把他们家还有一家都给撂在那了，再也不闻不问，很快挖掘机铲土机就轰轰隆隆开进了工地，每天土方活不分白天黑夜一直不停干着，每一次挖土声音都能清晰地传到大国他们家里，他父亲心脏病很重，怕吵怕闹，一吵一闹心脏就受不了，有好几次他父亲躺在床上哀求他们说，咱们快搬走吧，再不搬走我就要死了。
　　他父亲的话他们一家人谁也不听，搬走就意味着主动放弃要房，他们一直在呼啸的北风里坚持着，有一天半夜呼啸的西北风把工地上一个大牌子刮倒了，那个大牌子就在大国他们家房子后面，声音巨大，就像地上突然响的一个闷雷，这一声轰鸣把大国他父亲吓坏了，心脏顿时失去了跳动，去到医院也没有抢救过来。他的死给家里带来了机遇，大国他们家以父亲死亡为由跟拆迁办大打大闹，最终如愿以偿。
　　二胖说这都是沾了他爸的光。
　　我说多给的这套独单住着也不舒服。
　　小伙子有本事自己做个买卖，努力干几年这套房子就挣出来了。
　　我说这是你的想法，大国未必这样想，谁都愿意不劳而获。
　　你说的不对，大嘴儿一定跟我想法一样。
　　他又想起了大嘴儿。我说我相信你说的，我也相信大嘴儿肯定是这种人。其实我们都不想再提起大嘴儿，提起他我们会伤心，他如果不出事，到现在跟我们一样都会住在楼里。大嘴儿他们家这次也给了两套偏单。我说。
　　有一间跟我在一个楼里，二胖说，那天我去看房碰到了他爸爸，他爸爸现在显得很老了，满头白发，我喊了他一声伯父，他答应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头上楼了，我知道他看见我一定又想起了大嘴儿，他的心情我能理解，很难受的。
　　我说是的，一定很难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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