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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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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操纵着心爱的伙伴朝着前线的方向飞去。以往训练时他从未尝试过将速度拉满,可今天他感受着高空中凛冽的寒风隔着头盔与舱壁呼啸而过,四周风景模糊成大片的色块,却仍旧只觉得远远不够。
他将水壶打开尝试着喝酒,没沥干净的酒糟混合着辛辣的白酒液灌入喉头,他一边呛咳一边持续将加速杆压到最底。
直到他到达了地图上标出的前线。
速度降下来,高空的视角向下看仍旧是大面积的纯色。
佩俄利卡以精妙的技巧在空中保持着极低的飞速,他向下看了看,却不再敢像以往那般相信自己过人的动态视力,他拿起望远镜向下寻觅。
静止。
绝对的静止。
偌大的一片土地,甚至没有一棵植物在飘摇。
他在本就一片沉默的寂静中沉默地放下望远镜,沉默地拉起操纵杆,围绕着这片令人窒息的黄色沙海一圈又一圈地盘旋。
半晌,他几乎无意识地把食指覆上了发射弹药的按钮,指腹轻颤——
银色的炮壳从蔚蓝天空的幕布上一闪而过,沉闷的破空声隐匿在喧哗的风声里,弹头眨眼间深耕进沙壤,猛然把四周的沙尘挤出圈形扬起,紧接着是爆炸,轰然巨响携着橙灰色炮火如巨毯般席卷向高空……
从开炮到爆炸其实只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结束了,也许一秒,也许半秒。
佩俄利卡却仿佛觉得自己是在观看一盒录像,画面的每一帧他都可以感受得分毫毕现。
甚至由于飞行高度过低,他觉得自己就像几年前第一次观看刚刚有声电影,贪图刺激坐在了靠边的头排——他的耳朵被音浪震得生疼。
所以远方传来的发动机的声响,也在耳鸣的作用下变得毫无存在感。
等佩俄利卡注意到那艘直直飞近的飞机时,对面机翼上鲜亮的敌国国旗已经纤毫可见,不过更加应当注意的大概是对方机身下探出的炮筒。
佩俄利卡小臂一阵痉挛,他无暇压抑刹那间涌上的恐惧与狂喜,下意识地用最标准的肌肉记忆触发了最后一发炮火——最先进的摄像机大概也无法捕捉清晰他娴熟到只留下残影的这一挥手。
那架战斗机挟着自身的将将发出的弹药一起,在天际炸成一朵猩红的花。
他近乎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甚至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他杀掉了敌国一个技艺不精的小兵——但那又如何,两发弹药不足以扭转败局,空掉的炮舱就更不可能了。
也许他应该留在原地,等远方听到响动的敌军再次派出一小撮兵马,让他们代替他将自己杀死。也或许他应该将阿曼查直接绕进敌国疆域,将自身化为最后一颗炮弹,杀死一些无辜的平民,为这个强大而残忍的国家造成最后一点损失……
但佩俄利卡仍选择了飞离,哪怕那样他会成为一个卑劣的逃兵。
佩俄利卡飞过圣以卢的城镇与乡村,飞过山丘与河流,飞过皇城飞过所有高高的钟楼,然后又回到了这片仿若无垠的沙漠上空。
佩俄利卡头一回发现圣以卢的国土是如此狭小,他突兀地回忆起教科书上那几个从未受到过关注的庞然邻国,想起与它们相比,圣以卢显得多么小而脆弱。他曾经自以为宽广无边的土地,甚至可能还不如此刻身下的这片无人的沙漠辽阔。
就像他时常坐在远远的高处时,也曾觉得脚下那些缓慢挪动的人们是如此渺小,而现在他发现自己也是同样的渺小。神祇甘愿成为细小的沙砾湮没于历史洪流,而真正的沙砾却在幻想着成神的梦中被微风拂落。
太阳升了又落,饶是军人的体魄也受不住图恩沙漠冰之于火般的昼夜温差。《极端环境生存手册》上详细说明了只着单衣的遇难者应当如何在沙漠中保持稳定的体表温度,但现在都去他妈的爱谁谁吧,他渴望把那些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知识通通违反个遍。
没有人类的地方就没有时间在流逝,沙漠尽头的土地已经改朝换代,人民哀痛过后又很快适应了新的政权。
而佩俄利卡一直坐在那具寂寞的骨架旁,期间只站起来了一次——他爬上山丘卸下阿曼查的油箱,然后又坐回那块小小的凹陷里,小口小口地抿着所剩不多的飞机燃油。
他的食道逐渐被风沙和具有伏特加口感的液体填满,他没有很快死亡。夜里的极端低温使他的体表结冰,到了日间那层冰霜又消失无踪。
体表的锤炼与精神的磨砺说不清哪个更加痛苦,那晚他和图恩躺在同一张狭小的行军床上共享一条单人被时其实也曾感到寒冷,然而与君王的交谈更使他心潮澎湃。像失语的人第一次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对他仿佛诉尽衷肠。
“朕、我待在囚笼里太久了,如果可以,我想要成为帝国的一颗炮弹,即便仅仅拥有很短的一生也无所谓,人民会记住我的,而不是一个富丽堂皇的花瓶。”
“您会的,陛下。”佩俄利卡恭敬地回复。
“别用敬称,我现在叫提尔。提尔,勇气的意思。你知道吗?即将到来的那场战斗我们是必赢的,我们绝对有十足的把握获胜。”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的士兵都像你我一样拥有十成十的勇气……先哲齐贝林你听说过吧?他曾经说:‘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拥有勇气的人就是无敌的,更何况你我还拥有过人的技巧与体魄。”
佩俄利卡悄悄握紧了拳头,他感到四肢百骸充盈着力量与决心,恨不得现在就去与敌人拼命。
提尔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蠢蠢欲动,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一开始就不能赢,那我们还不如直接认输,如果我还能有这个话语权的话。说我昏君也好,叛徒也罢,我在那个位子上学到的最多的东西大概就是如何鼓起勇气和如何不去爱,但不去爱是不需要勇气的,爱才需要……”
“如果我们的国土注定要被侵略,那我们的反抗只会加重敌国的人民的悲哀——人民、人民何其无辜!更何况如果投降,死的只会是我们官兵,人民会仍然安居乐业……虽然这样有些不甘,情感仍然会支使我能战则战,飞蛾扑火也无所谓……哦你不用担心!这些只是假设,这场战斗我们还是必赢的,真希望对面那个统治者能向我一样英明,早日向我们投降……”提尔笑笑。
佩俄利卡被他的话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不愿感受投降的耻辱,却也不得不承认提尔说的有道理,他感到难受极了,心里像是有万蚁啃噬、冰火相抵,然而提尔已经帮他提上了被子——
他近乎温柔地对他耳语:“睡吧我的英雄,明天你就会成为圣以卢的神祇……”
而佩俄利卡就像记忆中的这个奇妙的夜晚一样,安然陷入了沉眠。
一次又一次的冻融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也将他的皮肤变得干枯而坚韧。他高大的身体逐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骆驼骸骨旁像一个饱受战乱之苦的孩童。
很久很久以后,曾经的新政权变成了另一个历史悠久的帝国。一支沙漠商队与这对不断在沙海中沉浮的尸骸不期而遇。
商人们发现孩童的眉宇在驼铃声中竟显出无与伦比的宁和慈悲,伴以趴跪姿势的兽型骸骨无端透出神圣。
商队中最年长的智者知道,这种活人用自己练就的雕塑在国教中已化为天神,于是他们恭敬地把佩俄利卡运回国以供展览。
再后来,有人买下这具肉身雕塑送给了新的皇家军事学院,佩俄利卡将以枯皱不朽的肉tǐ永远地守卫破碎了他故乡的侵略者的铁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