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影》惟vc

3、痛点

　　这些年铭忆总是做着重复的噩梦，醒来后，总想着若真的只是个梦，他愿意用性命换的。想来也是了，若真是被上天垂怜，他又怎么会是现在的境遇。想来他的命老天爷也瞧不上眼，又轻贱又苦，所以才让他苟活至今。
　　年头虽有些长了，只是过于伤痛的记忆是刻进心底，磨灭不掉的。
　　那年中秋夜，父亲邀请了三五朝中好友到府里小聚。母亲同府里的厨娘一起为他们做了一桌子菜，自然也有应景的—铭忆也最爱吃的月饼。桌上几轮推杯换盏，父亲和这些叔叔伯伯兴致很高，聊的高兴。铭忆并不关心，只靠坐在父亲身边默默咬月饼。
　　母亲忙完过后唤他去身边，“忆儿，你来母亲身边，别妨碍父亲与叔叔伯伯说话。”
　　“烟儿，无事，你让他坐这，你也过来坐。”父亲总是这样唤母亲，母亲便挨了他们坐下。
　　母亲坐下后，父亲起身为母亲夹了一筷子鱼，放入母亲碗里。
　　“这糖醋鱼你爱吃，多吃点，忙了这么久，辛苦了。”母亲浅笑着点头，抬眼看父亲。
　　铭善转头看见儿子自顾吃着，也不说话。
　　“听先生说我们忆儿功课很好，尤其是对古琴感兴趣，弹得不错是吗？”父亲叫他再坐近些，拍了拍他肩膀，聊起了他的课业。
　　父亲当众夸自己并不多，铭忆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头，心里很高兴。坐在父母中间，主动聊起了学堂上发生的事。
　　“母亲，今天我交了到一个朋友，他琴艺很差，今天还让我教他呢。”
　　“那你一定要耐心的把朋友教会。和他好好相处。”铭善欣慰地摸了摸铭忆的头，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淡了些，能从他嘴里听到旁人的事也是难得。
　　“是的，忆儿，与人相处，要真诚待人。在学堂多交些朋友，他们愿意，你也可以把他们带来家里玩。”母亲嘱咐着他。
　　“嗯，好的，母亲。”铭忆乖乖点头应着。
　　这时，铭忆回想着的书今天留影求他教古琴的情形，一时不自觉的淡淡笑了一下。有些期待接下来学堂里同他碰面，说好的要教他的。
　　“这点侄儿随铭兄，才华横溢。铭兄不仅一手好琴艺，诗文也是当世之绝啊。”一位叔叔听到他们的对话，附和着父亲，开始称赞他，父亲便端起酒杯应付了一番。
　　留尘伯伯是铭善挚友，大家忙着喝酒的时候，回过身来，悄声对父亲说：“铭善兄，我知道你是个耿介之人，但你我身处朝堂，不经意间就能犯了错处，定要谨言慎行啊。”
　　“留尘兄提醒的是，我这人的性子确实不适宜做官，哈哈。”铭善举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忆儿，不如你用首学过的诗来描述一下现在的情形吧，如何？”父亲放下酒杯唤他。
　　母亲带着笑意看了一眼父亲，然后鼓励他道：“忆儿，好好想想。”
　　“嗯，我想想”铭忆将手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两下脑袋，思索了起来。
　　“有了，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铭忆缓缓的将诗背了出来。
　　“好啊，铭兄，徐有贞的《中秋夜》，这诗当真应景啊。”一位叔叔跟父亲夸他，顺带卖弄下自己肚中的学问。
　　“是啊，是啊。”另一位跟后面附和道，这些人都差不多，一味说着好听的话。父亲并不喜欢，但明面上还是要对付过去。至于铭忆，他并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他更希望父亲能多陪陪他和母亲。
　　母亲知道他的心思，过来他揽进怀里，夸他道：“我们忆儿又乖又聪明。”这时候他脸上有了些暖意。
　　原本温馨美好的场面，却成为了铭忆噩梦的开始。
　　父亲与叔叔们还在聊着，府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一群官兵撞了门进来，大多举着火把，一时府里火光冲天。
　　母亲把铭忆紧紧搂在怀里安抚着：“忆儿，别怕，母亲在这。”
　　官兵们站定，一字排开，领头的人穿着官袍，盛气凌人地走了进来。他露面后，父亲坦然却质问道：“丞相，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户部侍郎，铭善，结党营私，作文章妄议圣上，有损圣誉，奉圣上之命，关押候审。”这位丞相冷漠的传达旨意，就好似打渔之人终于等到了收网的时刻。
　　而这群所谓的叔伯，瞬间全部跪了下来，一位出来回话说：“丞相，今日中秋，户部侍郎只说邀我们来赴宴，我们不知何意啊。”
　　“对对对，我们什么事都不知道。”另一位应和着。这时所有伪善的面具都被揭了下来，人性就这么血淋淋的被摆到了台面上。
　　倒是留尘叔叔，跪下之后一声不吭，冷眼旁观看着周围的同僚以及面前高高在上的丞相。
　　铭忆年纪虽小，却也看的懂，父亲平时那群所谓的好友，让他觉得从未如此恶心过。
　　铭善的脸上倒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他转身看向妻子，低声吩咐着：“你照顾好忆儿，别太担心。如我真有不测，我会揽下所有罪责，恳请圣上放过你母子。”
　　“铭善兄。”留尘叫了他一声，父亲看了一眼伯伯，没应。
　　“带走。”丞相先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这群人，招了招手，下令带走了父亲。
　　父亲被带走后，那群叔伯匆忙的逃命似的出了府，嘴里骂骂咧咧招了晦气。留尘伯伯也急忙回府了，走前宽慰母亲说让她别担心，他和其他同僚会为父亲想办法。
　　所有人走后，母亲就坐在桌边发愣，一句话不说。他不忍心，钻进母亲的怀里，仰脸看着她，宽慰道：“母亲，父亲会没事的。”
　　其实他哪里懂。不过，自他记事起，没见过母亲这副模样，有些怕了。他是宽慰母亲，也是说服自己，少时他的认知里所有的人、事都会变好的。
　　“对，忆儿说的对，你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母亲低声应着，语气冷静的可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铭忆还是感受到了气氛，他很难过，母亲落了一滴泪在他脸上。
　　留影一大早来找铭忆，见过了暮辞，说他还睡着。他悄声进来，这人熟睡着，表情很痛苦，头上一直发虚汗，估摸做着噩梦。
　　“母亲。”眼前的人低喃着，唤了声母亲，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他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白色打底，上面头绣着的却是朵红梅，替母亲拭泪。
　　“铭忆……”留影坐在床边看着他，见铭忆噩梦缠身，轻声唤他。
　　铭忆恍惚听见有人叫他，醒来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