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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石头01 ...

  •   1.
      石人山下有一处柳悦坞,是熟桑旁不甚有名的一座小城。
      城内地势四周略高,城中低洼,每逢梅雨季节,屋檐上滴下的雨水都会汇集在水渠里。水渠在城中绕着每家每户的房屋,最后流进贯穿城内外的铃铛河。
      铃铛河在城外就是条小野水,时有时无,在柳悦坞的人才这么称呼它。铃铛河河道很窄,流量也不大,出了城往东流不足三里,就潜进了地下。
      柳悦坞虽然小小一个弹丸地,但是往来的人也颇多——只因前朝的大诗人王氏曾在石人山上隐居数载,留下了“玉子不语过阑珊,玉盘珍馐值万钱”,“自忖不敢长相思,云月歌里恸栏杆。”(作者瞎拼凑的)等无数千古动人的诗句,石人山上有他留下的摩崖刻石,和一座空空荡荡的、据传是其居住过的草屋。
      山上还有个隐蔽的王氏曾经作为洗砚池的黑谭,纵深颇广,俯瞰潭水时,颜色始终黑沉,像一勺圆浑脂润的墨玉豆腐。
      这一方池子被天下仰慕王氏诗才的诸学子引以为精神信仰的寄托。
      ——据说心诚才灵的人才寻得到。当然,熟悉环境地域的砍柴樵夫和采药郎不算。
      洗砚池在石人山上的位置却实是颇偏,如果不是常在山上走的人,很难一时摸清楚路线。

      王小郎君倒还好,前朝王氏诗仙就是他的一位曾曾曾爷爷,家中也有常来怀古的郎君,在出门前,家仆们都有被告知该去的位置有哪些。
      数百年过去了,虽然旧时的一门三侍郎、御笔亲题的乌衣世家如今堂前燕各飞,变为了寻常商贾,但对于祖上的当年荣贵显赫还时常持着一份矜傲。
      虽然这份自多也并不能让他们再次跻身世家就是了。
      这位王小郎君单名一个绩字,年岁尚轻,但小有才气,颇具才名,是一个族内颇受宠的后辈,每次出行,都配备了一堆小厮武丁。
      “好在有你们,要是我独自一人,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王绩是个面庞清秀的半大少年,对着自己身边的下人,语气虽客气,可眼里没什么情绪。
      一个黑脸的粗衣汉子闭着眼睛站在一旁,显然知道这话大半是对自己说的,自然接道,“郎君快些礼过水,我也好快些去回复大夫人。”
      王绩听了这句催促,好似也没什么不耐,就是面无表情地接过香时不小心捏断了一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说话,也没人敢当作自己看见。
      王绩绷着腮和下巴,面着空寂的洗砚池折腰便拜。
      洗砚池位于一处山坳,四周都是高高的柳树以及一些散乱的低矮树丛,没有人脚踩出来的小土径。池子一室方寸,同熟桑王家豪阔挖出来的可流殇的曲水完全不能比。池子的对面有个破落的城隍庙,掉漆严重,和树杈混同在一起,让人很难发觉。
      王绩拜了两拜,刚要再拜,正对面的城隍庙突然解除了隐身状态,从肚子里钻出一个泥猴子来。泥猴若无其事地拨开树枝,城隍庙的小匾发出令人牙酸的一声,“啪嗒”掉在地上。
      黑脸大汉面色冷肃,没有动作,一旁的小厮眼尖地瞥见王小郎君一缕狰狞的眼神一闪而过,畏缩地收了收脑袋,然后厉声道,

      “什么人?速速离开!”

      一声喝问让泥猴子动作一顿,身上荡着的破布被风吹得飘起来,漏出干瘪的躯干,看起来是个年岁不大的脏兮兮小乞丐。
      小厮看了眼黑脸大汉没有表情的嘴角,低头说道,“郎君,户先生,就是一只野猴。”
      王绩本就一路上被这粗鄙的黑脸汉憋出了满肚子的火,更没忘记刚才自己居然对着这个恶心的乞丐还拜了两拜。他一向不是宽厚的人,此刻,两条微细的眉毛简直快皱成了弯弯曲曲的铁丝。

      “看起来这只野猴不愿意离开,竹童你和两个武丁去把它撵走。”

      竹童就是刚刚说话的小厮,“是,小郎君。”
      乞丐其实不是呆坐在那,在王绩指到他的时候就开始移动了。只不过他的两条腿都只剩下一短截,只有两条细瘦的胳膊缓缓撑着地,移动得很慢。
      竹童他们快速踱步过来,两个武丁手中还握着根方才拨树丛用的短竹节,看起来来势汹汹。
      竹童做惯了恶仆,知道今天没让郎君满意,回去挨打甚至丢掉性命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他一扬手,武丁们的竹节就重重打在了小乞丐的身上,手上用了巧劲,看似没什么动静,但没过多久,就从风中传来了细微的骨裂声,竹童皱眉捏上乞丐的喉咙,不让他发出叫喊。
      几个恶仆心头微诧,不约而同看向黑脸汉子,生怕他听见什么,好在见他似乎并没有发觉异常。
      王绩隔着洗砚池,抚掌“哈哈”大笑,“可惜户叔你看不见,那猴儿被拈得上蹿下跳,可真有趣。”
      户叔闭着眼睛,好似个摆件儿,是王氏大夫人指来的一个陪同加监视,王绩没太过看重,端了一会,本性就暴露出来。
      “行了,猴都跑了,还傻站着干什么?”王绩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听闻大夫人喜兰菊,我们一会在山上寻寻,如果有称意的,还劳户叔您先带回去,博夫人一个高兴。”说着,把一个钱袋放在黑脸汉子手上,分量颇重。
      王绩见他收下,眼角笑意更深。
      竹童侧身探了探乞儿的鼻息,心里有些忐忑,站在王小郎君一旁,低头耳语了几句。
      “哦,女郎?”王绩心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害怕和愧疚,但随即,这点微末思绪很快就被抛之脑后。在他眼里,这无论是石人山,还是洗砚池,都是他王家的东西。他可是最受宠的小辈,就算出了事,也与他无关。想到这一点,他嫌恶地皱着眉,摆了摆手,“一只野山猴罢了,沉池子里。”

      ……

      一团乱糟糟的尸体像没有重量一样被拎起来,右手臂被折成了骇人的角度,贴着骨头的薄薄皮肤上有几处明显的夸张凹陷。
      这时候,一双灰色的眼睛从稻草样的头发下面缓缓抖开。
      一直在旁静立的户叔心头突然警铃大作,“什么东西!”他眉头狠狠一拧,把站在一旁一直偷偷观察他的王绩点吓了一跳,王绩回头一看,发现竹童几个人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地凭空消失了!
      下一秒,户叔手臂紧绷,像拎鸡崽一样瞬间带着王绩甩开,一根大腿粗的黑色绳子从王绩方才落脚的地面刺出来,土石崩裂。
      确切的说不是一根绳子,而是许多像头发一样的细丝线缠成的一股,每一根都在空气中呼吸般微微蠕动,像是有智慧的生命——下一秒转瞬间张开铺天盖地的网把王小郎君给囫囵“吞”了下去,或者说裹了起来,顺带吐出个户横眉,又缩回细细的一条。
      户横眉目不可视,但耳朵极灵敏。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以为是王绩的自导自演,因为他没有听到其他任何人的呼吸声,而刚刚人数骤然减少——这速度可几乎比眨眼还快,现在他连王绩的呼吸也感觉不到了。
      细听了一会,户横眉面色越来越凝重,快步向山下走去。

      2.

      铃铛河之所以叫铃铛河,是因为在窄窄的河道两岸上,断断续续地于青石砖间竖着些木桩,木桩之间的线上系满了密密麻麻的豆子大小的铜铃铛,看上去很有特点。无论在河边的哪段铃铛旁用力摇晃,都能让整个城的“叮铃”声清晰可闻。

      “又出事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都说事不过三,我看这石人山上一定是有鬼魅。”

      “这回出事的可是王家的小郎君,虽说不是嫡系,但好像很快就要被王家大夫人收到膝下,算作长家嫡出的小郎君。这下,王家寻人不得,会不会找人做法驱魔啊?”

      “山中有妖作祟,大家都别让娃娃往山里跑啊……”

      柳悦坞从没一连几次在同一个地方出过这样关乎人命的大事,一时间众情惶惶。
      王家也算是大户,本家在熟桑,距离柳悦坞不远。陆陆续续几次送了一些人往石人山去了,可也没寻见半个人影。道士和尚请了个遍,正当难堪收场的时候,户横眉向王家推荐了一个人。
      户横眉对王家大夫人和大女郎有救命之恩,是以王家一直对他以礼相待,虽然这次让他去随王氏一个外家郎君祭祖一行,但他只是帮忙,也并没有为王家赴死的义务,所以对他没有什么责问。
      大夫人姜氏这几日正烦于王绩生母的碎碎念,没想出个所以然,见户横眉说或有办法,当即又感激又羞愧,“五弟媳妇那个泼辣的,真心没见几分,只怕还是想通过这事多讹些钱庄铺子,让户先生见笑了。虽然不敢再麻烦户先生,不过我也实在……哎,愿闻其详。”
      户横眉是个练家子,武功颇不俗,以前做过官兵教头,后来因伤退役,去岁又救了王家大夫人和其亲女,被王家奉为上宾。现在在教她女儿和别家孩子一些拳脚功夫,姜氏也随小辈们以先生相称。
      “我这友人也有许多年未见,他是连山观的道士,”户横眉冷硬的黑面上露出几分追忆,“他虽然年纪轻,也请夫人不要看轻他的本事。”
      姜氏心中幽幽叹息一声,其实也没报太大希望。
      “不知这位道长该如何称呼?”

      “该是…叶训山。”

      3.

      李焕真打了个喷嚏,他颇觉奇异地搔了搔鼻子,不料又打了一个。
      不知又是哪家的小娘子、妙女郎念叨他了,他颇伤脑筋地想。
      拿着扫帚慢慢地扫了会一尘不染的地面,李焕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抬手关上掉色严重、但被多年的不断搓磨擦拭变得光亮的大门,挑着行李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砖石路平坦,但不知为何他脚步动得极慢。
      每走一步,他就面色红润一分,眼里轻佻削淡一分。走了十九步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布袋,又回头看了眼四周。
      露出一个警惕的眼神,嘴唇微抿,肌肉收缩,浑身崩了一会,眼里深处淌出些怪异的情绪来——像是疑惑、迷茫又好似浓浓的、化不开的不知是对什么的渴望。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捏开了挂在身上打着结的布包。
      布包一看就是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颜色发出斑驳的白来,里边只装了两套换洗衣服,一个空空的脆葫芦,和一个折起来的纸条。
      一堆东西摊开在地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打开纸条,抿着略带冷气的唇扫了几眼。

      “道士?我是叶训山,要往熟桑旁的柳悦坞去……”

      去干什么?

      他是个道士?

      叶训山觉得这张纸条必然是出自自己的手笔,心中有些笃定,认同了自己叫做叶训山这个名字,虽然。
      “叶,训,山。”他一字一顿的呆板念了下。
      虽然,叶训山……总觉得嚼起来是有些陌生的字眼。
      叶训山虽然脑袋空空,觉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奇异地,没有感到无措和恐惧,反而有种微妙的、熟悉的感觉。
      他静立了片刻,朝前走去。

      4.

      王家行动很快,三日的脚程被缩到两天。户横眉作为王家的半个客卿,同一列王家眷养的武丁来到了儋州的五凉县。
      五凉县内的西安山芝龙观就是当年叶训山告诉户横眉的联络处。
      芝龙观位于山腰,面积还不如王家半个后院大,门墙周围种了许多茶树,开着白色的花瓣,当中托着一个金盏般的蕊丛。道观墙壁颜色颇深,不是常见的黄色,屋檐飞翘,没有阳光,像个黑沉的秤砣一样,蹲在阴影里,匾上字迹掉色严重,看起来有些阴沉古怪。
      但除了些令人不舒服的安静外,没有更多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脚底生寒。
      有个武丁跟在户横眉身后,瞧了瞧他,道,“户先生。”
      户横眉方才有些出神,他抬开眼皮往前“望”了一眼,眼珠发青,瞳仁蒙着一层霜一样的白翳。
      “我去看看。”他看不到,但是听觉异常敏锐,观里的人似乎不在,一点声音也无。他心中想着,该不会是友人远游了,那这次可就白来了。
      在摸上大门上衔环椒图首的时候,他想起石人山上的无名妖怪,若是叶小友不在,还有谁能收服那秽物?
      门看起古旧,但推上去的一瞬间也没有发出“吱呀——”的倒牙声音,手掌接触的每一丝地方都被擦拭得光洁细腻。
      果然没人,户横眉皱眉想着。
      他粗黑的眉毛摆在黑色脸庞上,凶相毕露,看起来像个吃人的恶煞。眉头皱起,更让人不敢轻易接近了。
      有一丝肉眼不可见的黑色细丝从他头发上探出来,像缓缓舒展的嫩叶子,颤巍巍地抖了抖,颇有精神气地在空气中游向芝龙观的大门,这小东西就算是在户横眉双眼如常,可百步穿杨的时候,也看不出来。
      ——黑细丝又慢悠悠收了回去。
      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抓住了户横眉的衣角,是一个笑眯眯的小道童。
      “叔叔,”声音脆生生地,“你们来的不巧了,我师兄,他早在昨日就出发了。”
      户横眉一愣,心中没有半点轻视,他微弯着腰,语气郑重又认真,“你师兄可是叶训山叶道长?”
      小道童浑身上下隔着厚厚的小道袍都能透出满身的活泼,像个玉雕的年画娃娃,他用带着肉坑坑的小胖手捂住自己的嘴,几颗米粒儿版的小牙偷偷漏出来,“师兄,叶师兄。没错,就是石人山里现下需要的人。”
      “师兄让我见到了黑脸大叔叔,就说,你们直接回柳悦坞即可,”他小大人似的叉腰叹了口气,拍了拍户横眉的肩膀,“你们白跑了呀。”
      哦,对了,小道童眼睛又转一圈,“师兄还说叫你们把我带上。”
      户横眉心想这叶小友果然神机妙算,这小道士想必也是不凡之人,既有嘱托,也当应下。黑脸汉子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小道童此刻还站在门内,赶忙笑呵呵地伸出手拽上眼前人的衣摆,做了个“要抱抱”的姿势,户横眉直起身接住了小娃娃。
      抬腿便迈…
      迈不出去,一股水波一样的力量把户横眉推了进去,再迈一脚,又是不行。
      小道童见状,表情顿时沉了下来,竟突然张大嘴,口角张成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恼火地想要咬上户横眉的脖子,微奶气的牙粒泛着冷白的细光。
      结果被抓住了手,捂住了嘴。
      接着是“啪啪”两声,怀里的小道童已经到了两只椒图兽的爪中,还被狠狠地抽了两下屁股。
      小道童的表情扭曲,眼神像是要喷火,“放开我!”
      户横眉和不远处的王家武丁们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呆呆站着,动弹不得。

      “金壶,回去吧,我等是不会让你离开此地的。”

      被称作金壶的小道士稚童一般的脸上漏出一个阴测测的冷笑,声音却如同脆铃,“我要吃了你!”
      金壶脚腕上拷着两只铁环,铁环连着虚空中的锁链,刚刚椒图打他屁股的就是铁链,动静很大,但在他身上连道痕迹也没留下。
      又是一个要打屁股的架势,小道童金壶眼里的冷气泄了,“不许打我屁股!”

      不许打我屁股呜呜呜
      打我屁股的我以后要咬死你们
      不可以打我屁股呜呜呜呜呜呜呜

      突然哇哇大哭,看起来像个普通熊孩子。

      “叶真人三日后到柳悦坞石人山,尔等可自行离去。”

      毛髯无风自动的威武椒图说完这话又变回了门上的衔环兽首。户横眉再次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这一次稳稳落在门外。
      他青灰色的眼睛没有阖上,似乎看见:哭闹的金壶被脚腕上的锁链一拉,飞速退回道观厅内,然后“哐当”一声钝响,被粗鲁地砸在桌上。
      隔着渐远的、冉冉烟气缭绕的香案,变了成一尊眉目慈祥的道君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石头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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