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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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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枝头,高墙内,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深闭的宫门内,开始传来报时的梆子声。
寂静的夜中,昏暗的烛光在摇曳中逐渐明亮起来,映照着清冷的殿楼,寂静得毫无人气。
许多年了,他不喜欢这种寂静,但是却已经逐渐习惯。
即使是母后死去的那日,他都已经习惯了沉默与平静。
镜中的隐约容颜渐渐清晰,幽幽现了出来,暧昧光线中,显得如此寂寞而不容亲近。
那是一对深不可测的瞳眸,却又宁静得仿佛已沉淀了无数红尘旧梦。
伸出手来,他轻轻拂去案几上的灰尘,寒意袭来,他的素白衣衫随风轻扬,落寞而又绝美的脸上有着几分令人心颤的冷寂。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仿佛有一阵清越遥远的吟声从远处传来,他在梦境中悠悠转醒,
睁开眼,正对上不远处的行玉一脸严峻的神情。
八角凉亭外,竹叶正随风轻轻颤动,亭下碧池锦鳞,带出一股清雅出尘的味道。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
他仿若未见一旁的行玉,只是神态安闲,怡然自得地自躺椅上站起身来,修长优雅的身形带着一股令人见之心折的气度。
“明知我要杀你,为何还要将我安排在你的身边?”行玉突然出声。
冰雁似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的眸中竟是百转千回,深不见底,宁静中仿佛已看透人世繁华。
“这样对你岂非更加有利。”
“你既然将我安排在你身边,自然是早有防备。”
他微微摇头,淡雅如风:“没有!”
行玉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所说的话?你打什么主意就直说,静甄王!”
“只是给你机会罢了。”他平淡道。
“什么?”行玉一楞,
“给你杀我的机会!”他儒雅地沉声道,平静的脸上无波无澜,沉静如水。
略一思忖,行玉终于领悟了过来,怒道:“我书行玉靠的全是自己的能力才混入你这静甄王府。”
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冰雁道:“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都不过是他人的棋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行玉握紧了自己拳头,一张清秀的脸因为恼怒而涨得通红。
“你所得到的机会,不过是让他人借助我的手被杀而已。”冰雁的眸中带着平淡如水却有深不见底的深邃,幽滟的眸光透着清雅如莲的平静,“沧明王死后,皇上处置了不少曾与之谋事的臣子,想必你的亲人也份属其中,想杀我的人应是不少,但没有一个能动得了我分毫,即使到了我的眼前,也无非是送死罢了。”顿了顿,他复又沉身道,“不过,你却是唯一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敢于亲自出马,直面于我的人。”
“不错,我的武功是不如你,来找你确实毫无胜算,可即使如此,我仍不会放弃最后一点点可能。”
“那刚才你为何不动手!”
“谁知你又设了什么陷阱?明知想杀自己的人就在身边,还怎么可能安心入睡?”
“一个心软之人亦也永远不可能报仇。”
“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又怎可能心软?”
冰雁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看透了他,而后者则只是握紧了拳头,怒瞪着他。
于是他突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白莲绽放般清雅俊美:“看来,你还是个孩子!”
“什么?”行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却已将视线转向远处,那缥缈的目光,仿佛正投落于虚无之处。
许多年前,似乎他也曾是这样一个少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静甄王,下一次,我书行玉绝不会手软!”
冰雁转过视线,定定地凝视着他半晌,那一双深眸漆黑如子夜,炫目的光芒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良久,他终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出声道:“若是可以死在梦中,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幸事。”
这回,书行玉终于楞住了,他看向冰雁,只见他仍是淡然悠远看向远方,当风而立,神情傲然,却已是静默不语,仍旧是一味的淡定从容,回想这几日来,无论他如何挑衅或是出手,都不曾见这静甄王有过半分怒容,华贵与沉静的神情始终都没有半分改变。
然而,那优雅如莲俊美容颜下却似乎总隐隐地有着一抹忧郁与落寂,令人惊艳的眸底更是带着深不见底的沉静,带着月华的清艳,即使是他,也时常有半分的迷惑。
世人只道,静甄王容貌绝世,超然物外,无论男女皆见之惊艳,只是能得其一面者实为不易。
这样一个人物总是容易带给人无限遐想,即使是他一个安然度世的少爷亦也向往不已。只
只不过,那时他永远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样的人物有任何交集。
他本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少年,家中虽算不得豪门富户,却也是富贵荣华,应有尽有。
爹爹的宠溺亦也使得他有机会请来名师教他舞刀弄枪,他的资质不错,学什么都不需费力,久而久之,他也开始有些自鸣得意,以为自己不过碍于身份而不得行走江湖,否则必定也能闯出一片天下来。殊不知那些武师不过拿了钱教了他一个空架子,皆大欢喜罢了。
那时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地走出家门一步,所局限的,不过是自己府宅中的一片天地,沧明王也罢,静甄王也罢,在他耳中听来,亦也不过是几个高不可攀的响亮名号而已,从不曾想与己会有什么关系,即使父亲的官开始虽然越做越大,家中的宅子也愈加地开始富丽堂皇起来,可这些在他眼中瞧来都是如此理所当然,他本以为自己未来的路不过就是玩耍几年,随即按照父亲的期望在京中混个一官半职,一生无忧了。
然而,世事无常,突然一日,这些曾让他以为再平常不过的东西轰然一声便天翻地覆。
爹爹竟然犯上谋逆大罪,入死牢问斩,府宅被收,多年来聚敛的财产亦都抄没,娘亲一急之下便也一病不起,家中众仆顿时做鸟兽散,千金散尽也不过须臾,他霎时间便从一个富家公子变得一无所有,过去的荣华与风光俱都荡然无存,而他身无所长,根本没有可以谋生的能力。无数次,他都忍耐不住这种屈辱,想要一死了之。
有人道,他是幸运的,新帝仁慈,所以没有以此等大罪让他们一家获罪,满门抄斩,否则的话,他连苟活于世上的机会亦也没有。
他自小受爹爹宠爱,深感于自己了解他的个性,虽然他一直忠心耿耿地为沧明王卖命,但所求的无非是名利与财富,以他懦弱的性子,即使借给他十个胆子,也绝不可能会想要谋逆造反。
辗转打听之下,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将沧明王及他身边所有的下属一并拖入这厄运之人的名字
——静甄王凌云——
从那一刻起,他突然感觉到自己重新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仇恨成为动力,那个让他的命运彻底被颠覆改变的人,便是他该杀的人。
江湖人说:父仇不共戴天,他从小每每听说书先生讲到这段时,便总是能预先知道结局,那些俠客与大盗,无论哪一个只要忍辱负重之下便都能大仇得报,大快人心。这是何等快意恩仇的人生?
他自以为精心地谋算,混入宫中,又费尽周折,努力地使自己成为被赏之物送到这静甄王府。
然而真到了这个人的面前,仿佛一切都变了味。
静甄王只消一个眼神,他就已经深刻地领悟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真正是天下地下,而什么叫天壤之别,他今日才终于真正地领悟到,亦也认识到当初自己所学所得意的不过是些毫无用处的废物罢了。
两人对峙了无数次,与静甄王的淡然超脱相比,他反倒像个丧家之犬,除了恼羞成怒时的乱吠,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懊恼之余,他虽无可奈何,却也开始冷静了下来。
静甄王为何不杀了他?或者将他交予刑部处置?
他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仅仅只是羞辱他,折辱他的志气?
又或者……
他是真的在等一个有能力可以杀死自己的人?对于一个武功卓绝,被称之为天下第一的人来讲,这又是种怎样的用意?
想到这,书行玉的神色突然一凛,仿佛在瞬间领悟到了什么,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瞥向那抹修长的身影,那青衣白缎正随风飘舞,黑玉般的长发一泻而下。
如此清贵幽绝,只怕可以看痴世人的眼睛,然而这样的人,却说了一句那样的话……
——若是可以死在梦中,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