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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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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庭议
她一步步缓缓地在内侍的带领下朝着雄伟庄严的正殿而去。雕梁画栋的正殿门前砌着至少数十层的青石台阶,盘旋在柱上的龙凤图案更显得它气势恢宏、庄严雄伟。那古老石阶的累累踏痕,记录着历史的沧桑岁月。浩大而庄严的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仪仗,则停在了殿门前。
她一步步地走着,神情却是那么的淡然从容,仿佛是刀山火海面前,都不可能使她变色的平静与淡定。
如近的她,已不再是那个躲在每个人的身后与怀中,只能企求着他人的照顾的弱女子。
她已逐渐的知道该做什么,该怎样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其无法躲避的命运,即使她是那么的弱小,却还是想要真正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勇敢的,坚强的,做她想做的人。
殿门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昂起了头,一步跨了进去。
“皇后娘娘驾到。”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喝,大殿中的众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愕之色,连御座上的天逸亦也楞住了,他们没有想到,似水会亲自来到庭议,来到这大殿之上。
一时间,大殿中充满了死寂一般的森然,数双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而她却是仿若未觉,只是一径走到天逸的御座下,盈盈跪道:“臣妾参见皇上。”
沧明王第一个回过神来,不由上前一步喝道:“大胆,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么?”
似水回过头去,正对上位列首班的沧明王的面孔,那是个四旬开外的中年人,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有着一双精明锐利与不甘于世的利眸。
“本宫身为一国之后,为何不能来此?”她毫不惧怕地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中带着令人叹服的清朗与威仪。
沧明王冷笑一声:“一个冒充皇后进入皇宫的女子,有什么资格来此正殿?”
闻言,似水丝毫未怒,却是轻轻地笑了
“你刚才称呼本宫什么?”她冷冷地注视着他,后者不由一楞。
还未等沧明王回答,她又缓缓道,
“身为朝廷命官,见了本宫竟然不跪,在皇上面前对本宫还敢如此口言不驯,莫非你是丝毫不将皇上放在眼中了么?”似水的声音充满了皇后所需的全部威仪与高贵,一瞬间,大殿中的众人,都感到凉嗖嗖的一片寒意,她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面孔,语声平淡的说道:“古来君臣之礼,臣子见到君主就必须行叩拜之礼,只要本宫还是皇后一刻,你就必须叩拜本宫,除非,你想谋逆?”她的声音并不响,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这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带来一阵寒冰砭骨的冷悸。
沧明王没有料到一个小小丫头竟也有如此的气势,不由一时楞在当场。
似水的目光与他胶着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是一种隐隐的交战,众人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君主,只见他未置一词,惟有目光中带着一抹令人震慑的光芒,那光芒犀利的让所有人不得不低下头去。
半晌,沧明王的身后便传来的悉悉唆唆的衣袖摩擦声音,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跪拜在地。似水依旧神情未变,一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眸子只是看着沧明王一人。
顷刻后,他惊愕地朝后望去,发现空阔的大殿上,众人都已跪在了地下,微敛眉,他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也跪了下去:“皇后娘娘千岁。”
他这声一出,身后的众朝臣皆跟随着朗声道:“皇后娘娘千岁!”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之上,只剩下一阵整齐划一的恭敬声,她遥视向御座上的天逸略带惊讶的深眸,露出一抹盈盈浅笑,却没有走上台阶,而是依旧站在御座台阶下,缓缓扫视过众人阴晴不定的脸,淡淡道:“平身!”
于是众人起身,她看向沧明王与众朝臣阴晴不定的脸,遂道:“本宫知道,今日庭议是为追究本宫的来历,既然是与本宫有关,本宫也不愿躲于人后,如今亲自来此,只为亲自面对你们的质疑,而不让某些人以此为借口要挟皇上。”
似水的话说的如此直白,众人都有些忐忑不安。
沧明王虽是微怔了一下,却还是上前一步,率先发难道:“皇后娘娘说自己是秋家的人,如今却被云慧郡主发现曾流落江湖,若真是秋将军的么女,又怎会不在秋府中,堂堂的秋小姐,竟然身边一个丫鬟也没有?”
似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地道:“本宫承认,自己确实曾流落于民间,甚至还因失忆而完全无法记得过去的事,也想不起自己便是秋似水。”
“既是失去记忆,又缘何说自己秋似水?莫非是受人指使?受何人指使?”沧明王上前一步愈加咄咄逼人起来,话中寓意再明显不过,矛头甚至直指皇上。众人都心中明白,却又不愿做声。
就连刘临也始终保持沉默,他虽与沧明王不和,但是若皇后一倒,那么后宫之中必定以他的女儿独大,再无人可与她匹敌,若是有可能再度怀上龙种,以他辅政大臣的身份与他女儿的贵妃身份,皇后之位只怕指日以待,如此一来,岂非于己是大大有利之事。
更重要的事,皇后事发之前,女儿曾遣人暗中递过口讯于他,让他切勿插手此事,他虽不十二分肯定这其中有什么缘故,但也知道这对刘家是有利而无害之事,故此,他虽未明目张胆的在朝堂上支持沧明王,却也始终以保留的姿态不语不言。
似水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道:“莫非依王爷看来,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便无资格借助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世?”
沧明王冷笑一声,又道:“既然如此,请问皇后娘娘,是否能说得出秋家的事物,服侍自己的丫鬟或是乳母为谁?天下容貌相似者甚多,若是你居心叵测,虏走了真正的秋似水在先,随即冒名顶替进宫,也未尝没有可能。”
似水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方才缓缓道:“照王爷说来,似乎执意认定了本宫乃是假冒顶替入宫了?”她瞥向众朝臣,朗声道:“这大殿之上,可有秋家之人?”
说话间,只见两具坚毅挺拔的身影站出了臣班,
“臣、秋怀臾,秋怀呈。”
“叩见皇后娘娘。”两人伏下了身子拜倒,异口同声。
她一时间百感交集,自从进入了宫中,她便一直想见到秋家的人,奈何古来后宫,入宫的女子与家人都是无法轻易得见的,即使是贵为一国之后的她。
如今她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却是在如此的情形之下。
两人一身武将打扮,抬起头来,皆是目光如炬,洒脱飞扬的俊朗男儿。
早先沧明王质疑皇后的身份时,他们心里自然也明白,沧明王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打压秋家的势力,借此孤立皇上,更可以重新巩固他在朝中的势力。
只是奈何他们在朝堂上仍没有足够的说话分量,何况皇上也因亲政尚不久,凡事都不得不忌讳权势根基稳固的沧明王。
他们两人自小就离家在军营中历练,秋似水在名分上是他们最小的妹妹,却是甚少得见,她在入宫之前,曾神秘失踪,全家人心急如焚的四处寻找未果,不久后,却传闻她已进了宫。
随即秋家开始逐渐地水涨船高,逐渐地开始恢复自沧明王等人把持朝政以来而失去的军权。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在这朝堂之上,也算是亲人重逢,两人的面上都有些少许的动容。
似水缓缓的步上前去,注视着他们,柔声道:“两位哥哥,原谅似水没有恢复记忆,连自己的亲人也记不清了,如今终于得见,请让似水拜见两位大哥。”说着,她婷婷地福了一福。
秋怀臾与秋怀呈慌忙上前扶起她道:“皇后娘娘,此礼可行不得啊。”
似水看向他们,察觉到他们看向她的目光中并无一丝惊异与生疏,于是心中明白他们必定是自己真正的亲人。
她温柔地一笑,又道:“似水今日能见到两位大哥,容两位大哥承认是妹妹,已是别无所求。”她回头,遥望向众人,遂又回头对着秋怀臾与秋怀呈沉声道:“如今这朝堂之上,似水唯一可以托付的便是你们了,似水别无所求,只盼着秋家每一个人,都能真正的效忠于皇上,不存私心,不为一己欲念而欺君,不依仗着已有的权势而野心勃勃,做一个真正的忠臣,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天下人。”
她着话显然是意有所指,一时之间,朝堂上的众人都有些不太自然地微微低头。
秋怀臾与秋怀呈看着她,皆朗声道:“是!”
似水淡淡一笑,回过头去,目光坚定。
她的脸不惧,眼不移,唇是白的,挺直头颈,迎着朝堂上众人的目光,她向着御座上的皇帝跪了下去,低哑而坚定地说道:“臣妾失去记忆,但却并未告之皇上,犯有欺君之罪,致使皇上与秋家备受质疑,如今臣妾不愿皇上为难,愿一死以证清白,并明臣妾之心志,请皇上成全。”
她的话一出,众臣皆是楞住了,连沧明王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为了保全皇上与秋家,而一个人独揽下所有的罪责,甚至甘愿以欺君之罪自死。
天逸不敢置信的从龙椅上站起身来,道:“皇后……”
“请皇上成全!”她打断他的话,那声音清透柔软如冰丝,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执着。
对着御座上的天逸却是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颜。
一瞬间,仿佛周身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天地万物皆化为虚空,朦胧中他的眼里只映下着抹绝美的笑颜,冉冉地点亮了他全部的视线。
记忆中她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自从她成为皇后以来,他竟从未看过她粲然的笑颜,只有一抹的哀伤与忧郁紧锁在她的眉头下。在寂寥的深宫中,她仿佛是一朵正不断枯萎的花朵。
而今,她终于愿意对着他焉然而笑,却是此情此景。
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酸楚,热泪漫进眼眶。
她知道她是为他而笑,她知道他终于即将达成他的梦想
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只要她甘心赴死,天下人便再无人敢于质疑她的真实身份,没有人敢再借题发挥逼迫皇上,认为她是由皇上安排,假冒顶替成秋似水而入宫之人,甚至质疑天子隐瞒了她失忆之事。
而秋家,也会因她的死,而真正的与沧明王一派对立起来,愈加忠心耿耿地效忠于君主。
整个天下,都将明白,她为何而死,又死于谁手。
从这一刻开始,才可以真正的削弱沧明王的势力。
是的,若是她这么做,那么对他来说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而他却有了流泪的冲动。
而她亦也清楚地明白这样做的后果,于是她笑着,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天逸站在龙椅前,手中微微地沁着薄汗,目光直直地望着站在堂下的梦儿,悲辛愈发深浓。
他定定看她,那俊美的脸上蕴雅如常,目中却已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旋即碎开,那双比黑夜更幽深的眸子,静静的,似优昙绽放。
也许,都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在梦中,他为了这天下,为了他的皇图霸业,牺牲了一个天下唯一一个最了解他,亦也最宽容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