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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人间 ...
慕容深。她听说过这位连破上邺、菰陵,灭亡祎国的北卫将军十分年轻,但是也想不到竟然年少至此。
“慕两仪之道,仰三光之容”,听名字是鲜卑索虏。楚开月根本查不清他的身世,只闻说这个人是胡华杂居而生的孽种,似乎同时流着华族、鲜卑、匈奴人的血。
连北卫人都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究竟是多少岁,父亲又是什么人。偏偏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慕容深骤起于草莽之间,不过短短几年,便从一个轻如草芥的杂种,一跃为北卫的上将,如今上邺真正的君主。
眼前的人大概不过二十岁,竟然有这样的谋略铁腕吗?
看到慕容深那一霎,楚开月蓦然想起昔人说“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又道“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竟然在这个人身上相融。
他斜欹读着舆图的样子,既有怀日昭月、似握江山于掌中的轩朗,亦如登高持重已久、繁华历尽,视万物如儿戏的颓唐。
——到底是什么人?
“你过来。”
那个人的声音含笑意时低而华丽,不笑的时候,则有千淬万炼般金属的质感。古人曾弹剑而歌,或许干将太阿、紫电青霜振鸣时,便会发出这样的铮鏦之音?
楚开月微微蹙眉,随即行步上前。事已至此,容不得她想太多了。
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偏偏有些事情,不想才会好受一点。
楚开月待看清慕容深的容貌后,隐隐觉得惊诧。他虽是高鼻深目,却竟然生得极美,慨然若春霆紫霄。
高轩的眉骨直连着高挺的鼻梁,眼窝深若含愁。眼畔一道细长伤痕不觉狰狞,只是无端让人想起狂风撕裂了高旗大纛,燃犀火光熯炽天穹。
昔人说“胡人遥集於上楹,状若悲愁于危处”,她今日才算是见识到。
或许是因为深目的缘故,这个人望向她的眼睛里,仿佛有偌大的悲哀。
“将军?”楚开月越来越觉得不对。
这个愁胡看着她,无缘无故问了一句:“公主殿下以为上邺是什么样子?”
楚开月没想到这家伙如此跳脱,不觉一怔,遂答道:“上邺北有月江,南有菰陵,负阴抱阳,环城之晶山、嘉山、胭河、清暑山分合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风流雅逸,民丰物埠,是历朝王气……王化宣教之地。”
王气,千年以来,相者都说上邺有王气在此。楚开月一直都相信,遂不假思索地说出。
话一出口才想起上邺如今是亡国旧都,又岂能与敌将说什么王气?
这愁胡倒不理论,只说了一句——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什么?楚开月想到此人如此年轻却身居高位,不是因为家族累世的荫勋,那便真是尸山血海、万骨皆枯的战功。可他说话何以这样无稽?
从前,哪有什么从前。他们从前并没有见过。
就算是另一个人从前跟慕容深说过其它的话;可楚开月说的也是事实。莫非是那人瞒了慕容深?
楚开月想——这慕容深都已经将上邺攻下了,自然得比她更清楚这座城池。那他到底在问什么?
真是让人不知其用意。
楚开月正不知应该如何作答,这愁胡却又话锋一转:“这样美的地方若是毁于兵燹,那真是可惜,是不是?”
原来如此。楚开月再次下拜:“如今上邺之繁华、楚氏之存全,皆倚将军。”
“这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慕容深笑着俯视她,“不错,只要我愿意,大可以现在便夷灭楚氏一族,再一把火烧了这上邺城,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楚开月咬住唇瓣,方答道:“楚氏无功于社稷,纵使得咎,亦绝无怨言。只是将军劲旅甫至,归侯便面缚舆榇,献玉玺而降,以保全江南黎庶,将军亲封为归侯。江南既然无人作乱,此鱼米之乡,贡赋丰饶,存之方为上策。何况连年征战方休,人心不稳,此时若将军善待归侯,四方知君海纳百川之量,必思归附。”
“怎么,屈身北蛮之下,就不觉得羞辱?”慕容深似笑非笑。
楚开月低首不答,到底还是年轻,慕容深见到她捧着的杯盘微微颤抖。
他鲜少看到她这般局促,遂恶意地将话说得更重:“楚荣不如在城破之时自刎于祖庙,如今苟延残喘,还说什么保全江南黎庶?他在位廿载,恣意游乐,放辟邪侈,苛捐杂税不断,甚至征花鸟为贡赋以资赏玩,江南凋敝,民不聊生。今日公主殿下又有什么脸来跟我说这些?”
大概是戳中她的痛处了吧,楚开月脸色苍白,却不得不答:“昔日夏桀无道,筑倾宫、饰瑶台、修琼室、立玉门,横征暴敛,时人作时日曷丧之歌。成汤伐桀,网开一面,卒置之于南巢,使之得到善终。汤武革命,施仁政于天下,遂建立商朝六百年之大业,愿将军思之。”
居然将楚荣比作夏桀,慕容深微微挑眉:“来,到我这里来。”
楚开月依言缓缓走上,至他身侧。
他身上有洗不去的血腥之气。
楚开月将杯盘置于案上——其实不过是个旧一点的玉杯,她顺手拈来,附会出一套故事献上而已。
楚氏皇族性命未定,哪里还有什么看得过眼的宝物送人。一开始他们想献出的就只有她一个。
只是想要最后的一点点尊严而已。捧着所谓穆王杯来见他,或许会不那么狼狈吗?万一他真的觉得“礼物”就是这穆王杯呢。
“屈身北蛮之下,就不觉得羞辱?”原来即使她拿了一个杯子胡诌出来历,他也知道她的来意。
明明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慌乱,可就是忍不住,楚开月浑身都在颤抖。慕容深颇高,当得一句“甚有威仪”。
——这不是一般的血锈味,他身上的血腥气虽然淡,但简直是自阿修罗的尸山血狱中带出,略有腐烂之气,有如厉鬼。
此刻这个厉鬼般的俊美北虏轻轻抚过她的面容:“别怕。我方才说了,楚荣到元京不失食邑五百户,不会屠戮楚氏宗室的。”
“上邺……”
“上邺却没有不毁的理由。”慕容深的愁胡眼睛望过来,这次不觉得哀伤,只有深渊般的幽暗,“你不是不知,楚氏在南祎并无大权,所以纵使控制了楚氏,照样有其他大族据上邺作乱,对抗上国。说的不错,上邺确实得天独厚,如有王气。不捣毁上邺这一命脉,南国动荡恐不能平,是不是?”
慕容深知道楚开月素来擅长花言巧语、颠倒黑白,他正等着她巧言令色,但是这一回楚开月似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望着他怔怔落下泪来。
她哭泣的样子,大概诗中所谓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不过如此。
他从来是见不得她哭泣,遂无奈道:“上邺我不会毁去。只是你亦知道,南祎本是楚氏与沈、步、路、柳等诸族共治,皇权形如虚设,如今上邺、菰陵城破,元气大伤的却只有楚氏。北卫虽继赵而来,混一北地,今时却是幼主临朝,诸王无不虎视眈眈,况又是异族窥伺,华族不安。祎朝虽灭,北卫也并非统一天下。”
烛影摇曳,倒映在楚开月的泪眼中,仿佛春水流转:“将军的意思是兵燹远未结束?”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慕容深蹙眉道,“你自己不也是在希望着南地奋起抵抗,将北人全部赶回月江之外?”
楚开月神色诡异地看了慕容深一眼。
慕容深苦笑道:“你是在想我何以如此幸灾乐祸,况且言语间称南祎北卫,不叫我朝,必然是个狼子野心的反贼。”
楚开月心中所想被披露,遂低头不去看他:“岂敢。将军洞悉万事,运筹帷幄,我实在是仰慕至极。”
“鹿死谁手确实还未定。”慕容深道,“北卫以为南地已平,必然大乱,而南方诸族各掌军队,江南富庶,若是能把握良机,最后是江南混一天下也未可知。”
楚开月抬起眼来望着他。
这样的神情,慕容深太熟悉了。仿佛古森林中青翠蓬勃、隐天蔽地的藤蔓,触目皆是浓得要滴下来的青色,带着不见天日的潮湿气与幽而腥的植物汁液味道,充满了野心与欲望。
他喜欢她这样竭力亦掩饰不住权力欲的神色。每当这时,他会觉得感觉得到她的侵略性与生命力。
可亦不是不知,这张眼波盈盈、虽如此相似却更为稚嫩妩媚的面孔——其实,已经不是她了。
前一世,慕容深确实是趁着天下动乱清除异己,揽尽大权,最后君临天下的。而上邺也是在他三镇南方大族叛乱后终于又毁得满目疮痍——
楚开月很快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军是谓楚氏虽败,沈、步、路、柳、云诸族仍会起兵,依旧会陷上邺于战火中。所以……”
慕容深笑道:“所以你能保住邺宫之中这些人就不错了。上邺的存亡,岂是由你我决定呢?”
楚开月忽然轻声道:“可那怎么会一样?北人凌轹江南,血性尚存者,自然是会反抗……”
慕容深笑道:“喂喂,我可是听得到的。况且你知道什么叫凌轹?三十多年前傅翼之乱,围嘉荫城数月,焚毁邺宫,大肆屠戮,彼时上邺城百里人迹罕至,白骨成堆,这才叫凌轹。三十年间,上邺重修宫阙,紫凤、青鸾二宫拔地而起,楚荣征花鸟为赋税,士族争夸豪奢,搜刮尽了民脂民膏,这才是凌轹。君暗臣蔽,外惮军权,内抑谏官,君臣之间互相玩弄权术,欺压排挤忠节之臣,这才是凌轹。我十日内攻下了上邺、菰陵,跟楚氏几十载的统治相比,算得上什么?”
楚开月脸色惨白,几次启唇似是想说些什么。
最后她方轻声道:“可是,可是北卫胡人治国,视北地华族如豚犬,中原典章文物,扫地俱休。我、我听闻胡人称华族为‘南奴’‘华狗’,驱之亦如待犬……”
她可能是觉得“我听闻”没什么说服力,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微不可闻。
“说的不错。在北卫确实是有人叫我华狗,就像在南祎,我也被叫索虏之类的吧?”
到底是个孩子——慕容深心想,这要是前世,自己哪里敢这样惹她,她也不会像这样面色愧疚,只会面无表情道谁叫陛下本来就是杂种呢。
毕竟前一世真是他戮皇族、毁上邺,连楚开月的眼睛,都是在狱中失明。
后悔吗?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做与不做,最后他都会后悔。也许在父兄血溅尸陈、他下定决心从狱中逃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永生永世,不得心安。
只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不应该让她再夜夜噩梦缠身、一辈子都因此深受折磨。
终究,无论如何,那个双目尽盲、以手轻抚过他面容的人,那个流着泪说与他生生世世不再相见的人,那个曾像幼猫一样充满信任依偎着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明知道她已不可能听到,慕容深还是苦笑道:“上邺甚美,江南风光亦如是。紫凤青鸾诸宫室,以沉、檀修筑,文杏为梁,可先不论其征发数万工役,即论这宫中服玩陈设,如此瑰丽,无不是朝命夕办。楚荣征花鸟贡赋,百姓求捕,网罟遍野,你可知道这瓶中大把的孔雀羽是怎样得来的?这甚至不是楚氏才有的东西,上邺五剧三条之中,钟鸣鼎食之家,击碎珊瑚、紫丝为障者,何止是一二。南朝大族擅权,可谓‘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主昏臣蔽,黑暗至极,这上邺真的美丽吗!”
上邺真有如此美丽吗?为何昔年他来到上邺,只看到威尊命贱,君臣凌轹,或堕落狂欢,或居心叵测?
为何这样的地方,会是你的观止,在你心中仿佛瀛壶仙境?
不是不知——上邺城破时你年纪尚轻,天真不悉世事,又出身高贵,看不到人间疾苦;后来你家国皆灭,流离颠沛,又看到上邺宫室尽隳,平荡耕垦,只会觉得一切皆是北虏的过错。
可是这些事情你明明有所察觉,为何后来宁可闭目塞听?定都元京、统一天下,你难道真的觉得比不上昔日南朝割据的上邺时代?
……也罢,夙缘宿怨,如今再无可偿。他们互相亏欠,一笔笔斟酌不清,亦只有悉数勾销。
看见少女无声垂泣,慕容深如梦初醒。凝神静静望着她许久,终究说出口:“殿下。你如此聪敏,自然明白兵戎相见,有异儿戏。无论我是否焚毁上邺宫室,你泛舟采莲、寻花赏月的日子都过去了。”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将军是觉得从今之后,方是乱世?”
“嗯,”慕容深望着她,“南朝割据八十余年,其实这百年来一直都是乱世啊。不过你确实生得迟了,早生二十年,至少国破家亡的时候,不像今日还只是个孩子。”
“上邺早生于我二十年的女子不知凡几,今日一样国破家亡,未必有幸。我若晚生二十年呢?”
“大概可以生活在统一之世,只是那个时候你既不生在南祎,亦不是上邺女了——这个地方不日就会改名,纾胭或者萚陵,你觉得哪一个更好?”
楚开月沉默半晌,道:“我生的不晚,将军来上邺却是迟了。若是早几年来上邺,见过这里,一定不忍心毁掉它,这是个很美的地方,都说这里是终老之地。春天的时候胭河畔踏青修褉,好女如云,少年载酒赏花。夏日里名士荟萃纳凉,或竹林长啸,或泊舟胭河,菰蒲洲处大舫蕲簟,披襟钓水。秋日登高远眺,晶山如黛,嘉山红叶如烧,山寺里观潮赏月。冬日是腊梅水仙开花的时节,就像现在,可以煮酒观灯。嘉荫城白雪茫茫,雪下过后总是十分阒静,可以一个人踏雪寻梅,或者在暖阁抄佛经。上邺真的很美,你若是早来几年……”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早来几年,说来慕容深早来几年,她岂不是国破家亡得更快?只有闭口不言,望向他。
可他的神情竟然是她从未见过的悲哀:“早几年吗……甘露十七年时,我正是在上邺啊。”
“慕两仪之道,仰三光之容。”出自《通志·氏族五》:“ 慕容氏,……单于自云:‘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老古言名句了(笑)出自《世说新语》。
“胡人遥集於上楹,状若悲愁于危处。”出自王延寿《鲁灵光殿赋》。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出自卢照邻《长安古意》。当时我读这首诗的时候觉得超级美啊,不太感觉“堕落”,反而觉得很有气象,是写到这里之后才觉得真的很堕落。(文盲XD)
要是漏了我再补2333祝大家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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