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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家夫妇 谢家夫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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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
在喻舟离开那天的晚上,谢家夫妇就来到了喻家。
喻老头打开被敲响的门,就看见日常只在新闻里见过的谢家夫妇站在他面前,喻老头不免有些呆滞。
“喻老先生吧!我叫段清,这是我的先生谢怀德,我们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和您与您太太说。”段清语气一贯的优雅平缓,暗含着一丝压抑的迫切。
“两位快请进!”喻老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将谢家夫妇请进了家门。
三个月前,谢家夫妇抱错的孩子,也就是谢修哲,和朋友约定进入大学一起去献血,就一起去做了一个血检。
“我和我先生,都是A型血,修哲是O型血。我们以为是检查出错了,后面复查发现修哲不是我们的孩子,就一路查到了当初我生孩子的医院,发现我和您儿媳妇是同一天,几乎同时在生孩子。就查到了这里。”段清失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优雅,说着悲伤的情绪愈发控制不住,晶莹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细腻的皮肤滑落。
“本来为了慎重应该去做亲子鉴定,但我看到私家侦探拍的照片,几乎是一眼就确定了,那就是我的孩子。”段清说着,将一张照片放到喻家老夫妇的面前。
照片上是喻舟,日常遮住眼睛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没有完全聚焦的照片还有点模糊,有点搞笑,但没有人笑得出来。喻舟和段清长得很像,几乎就是一个男版的段清,只是眉目间少了女子的柔情,多了男子的坚毅。
“这是修哲的头发和照片。修哲知道这件事打击很大,他最近又在准备A大自主招生,我们就没让他过来,在家好好休息了。”谢怀德说,拍了拍段清示意安抚,看出喻老太太是做主的,向喻老太太递过两个封闭式的透明小袋子。
喻老太太接过照片和头发,用手戳了戳喻老头。
喻老头回到房间拿出一本泛黄、因为时常翻阅起了很多折痕的相册和一对老花镜。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几乎恨不得钻进两张照片里去对比差别。
“老喻诶~是我们的孩子,你看这眉目和大喻简直一模一样!”喻老太太含着泪说出了自从谢家夫妇进门的第一句话。
“就是咱们的亲孙子。”
……
良久,等两位老人的情绪平复。
段清道:“我们想先见见喻舟。”
S市
一碗范火锅店
范虎看着曾子君竭力向他推荐的喻舟,白白嫩嫩的小孩穿着一件老旧的灰色外套和一条浅色牛仔裤更显得学生气。
“喻舟是吧,我这你可以留下,就是住宿条件不太好。要跟后厨两个切菜的蹲子一个宿舍哦。”范虎认真地对喻舟半开玩笑的说。
“我可以的。范叔叔。”听出范老板决定留下他,喻舟说。
“你这发型还是去理发店好好剪剪吧,虽说颜值高也不丑,但是有点奇怪。”范虎说。
“行,叔叔。我下午就带他剪了过来。”曾子君爽朗地对范虎说。
“下午喻舟你过来直接到后厨找王水水或者王火火两兄弟,让他们带你去宿舍,明天就直接在店里上班。”范虎说。
“谢谢,范叔叔”曾子君答。
“谢谢,范叔叔”喻舟跟着说。
下午曾子君带喻舟剪完头,又把喻舟送到寝室,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喻舟将曾子君送到门口,回来看见领他进宿舍的王水水从他衣柜里翻出了把备用钥匙递给了他说:“喻舟弟弟,这是钥匙,后面那条街有个便利店,日常生活用品那儿都有。厨房现在得备晚上的菜了,我就先去忙了。”
“好的,谢谢水哥!”喻舟接过钥匙,感激道。
“行,晚上回来聊!”王水水拉上鞋后跟,就风风火火的冲下了楼。
喻舟看着王水水腰上的游泳圈似的肉肉,随着快速下楼的动作一抖一抖的背影,觉得像动画片里萌哒哒的小熊,忍不住一笑。接着摸上心脏处,好像不一样了。
这间宿舍是在火锅店的三楼,是范虎老板专门留给员工做宿舍的。喻舟从来没住过宿舍,这间男生宿舍不像很多人想得那样脏乱差,反而意外的干净。一个四人间,稀稀晾着几件衣服的阳台,出乎意料的有一排养得翠绿、饱满的多肉。
喻舟关上门,走到阳台,看到了王水水说的便利店。
夕阳的余晕打在便利店门口,泛出淡淡的黄。
喻舟想:谢家夫妇应该已经跟喻老太太和喻老头见面了吧!不知道这一世会发生什么,毕竟他都出来三天了。
前世,谢家夫妇来找他的时候,他刚好在家。甚至是他为谢家夫妇开的门,一打开门,他的亲生母亲段清,刚看见他就忍不住哭着说,他是他们的孩子。
他很诧异,然而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是委屈。
为什么这么晚才找到他呢?他们那么有钱,不应该一年做上七八次检查吗?
喻老太太和喻老头从来都不会让他和他们一起吃饭,虽然一日三餐都会给他留好一碗饭菜,但他们从来不会问他想吃什么,够不够。
喻老太太和喻老头也不会管他的衣服是大了还是小了,反正喻老头剩下不要的衣服,他爱穿不穿。
喻老太太和喻老头更不会管他在学校怎么样,成绩的高低与老师同学们的关系他们都不会关心,毕竟他们一分钱也不会出。
所以从初中开始他就需要自己赚学杂费,到高中的学费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不会和别人聊天交朋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穷,他是妈妈出轨生下的野种,害死了别人的儿子,还赖上了一对无辜的老人。他是被唾弃的存在,就是罪孽。
所以当知道自己不是妈妈出轨的生下的野种,也不是害死喻老太太和喻老头儿子的凶手后,他太委屈了。
从七岁那年,他的人生就是一场赎罪仪式,所有人都可以惩罚他。谢家夫妇的出现,就像是法官让他当场被无罪释放。
他那天哭的很凶,很惨烈,当场就对谢家夫妇说带他离开。
后来,谢家夫妇也真的带他离开了。直到到酒店,他才突然发现站在段清旁边的是知名慈善企业家谢怀德。他胆怯地问:“你是谢怀德?我的爸爸?”
他哭泣后的声音格外嘶哑,说话的时候还冒了一个恶心的鼻涕泡。他通过谢怀德的视线撇见了自己的鼻涕泡,瞬间心里装满了自卑。
“是的,孩子。”谢怀德慈和的声音,让他的自卑更加厚重,就像每次开学待交的学费。
天太晚了,谢家夫妇带他住了一晚酒店。那天晚上段清问了他很多事,大多是关于他过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怎么说,他的过去很平淡,生活就像一个垃圾桶,装的全是不堪。
他看着优雅美丽、气质温和的段清,下意识的隐瞒了喻老太太和喻老头对他的不闻不问和学校受到的嘲笑侮辱。
只回答,还不错。
C市
谢家夫妇和喻老太太、喻老头已经发现喻舟不见了。
段清呆滞地看着,在阳台和客厅中间用劣质陈板隔离出来,不到三平方米面积的小房间。贴着阳台窗户有一张用两本书垫平的窄小床铺,床边放着一个布满划痕带着一个突兀凹陷的塑料旧盆,床底满满当当的杂物。
段清不由得一阵恍惚,谢怀德没来得及搂住段清。段清靠了一下旁边隔离客厅的木板墙,刺耳的咯吱声,刺痛了段清的心,段清整个人随着木板微微晃动。
谢怀德的喉咙也是异常干涉,他转头看向跟着的喻老太太和喻老头,想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
段清甩开谢怀德试图将她拉进怀里安抚地手,颤抖的摸上了木板钉的窄小床铺,段清坐了上去,立刻感觉到木板很薄,有一种不注意就会摔下床的感觉。被子很厚,但是棉花夹层很硬,握在手里是那种一坨坨的手感,勉强地互相粘连在一起,这样的被子往往重得不像样,也暖不起来。
段清很愤怒,她死死盯住喻老太太和喻老头实在想不出,他们怎么忍心这样对一个孩子。
段清问:“不是有两个卧室吗?为什么让喻舟睡在这里?”
喻老太太和喻老头沉默。
谢怀德将段清扶进自己怀里,盯向喻老太太和喻老头,示意他们需要一个解释。
喻老头向前走了一步,半挡住喻老太太,语气含着一丝颤抖地说:“我和老太婆不知道该怎么和夫人你们交待。楼下的小邓和喻舟他爸妈以前一块儿去A市工作,很多事情他们也知道,旁观者也更清楚明白,让他们来告诉你们吧。”
喻老头说的小邓住在楼底,和喻老头的儿子大喻一起光着屁股长大,亲如一家兄弟。两个人前后脚学了车、前后脚结了婚,婚后更是约着一起去A市开了出租车。
大喻媳妇跟着去A市第一年就怀上了孩子,也就是被抱错的谢修哲。
“大喻本来就是单位里业绩最好的,一听媳妇怀了孕那更是不得了。一门心思想赚钱,想着带媳妇孩子在A市安家。”
小邓本来有些拘谨,讲到兴头上便有些感慨忘形,被旁边的小邓媳妇拽着腰上的肥肉狠狠掐了两把,便回过了神,发现对面谢家夫妇促紧眉头,不再耽搁直冲重点。
“就是小舟六岁的时候嘛,那个时候单位有人看不惯大喻业绩高、占风头,就老怂恿大喻,什么跟人闹冲突呀。大喻脑子也聪明,没跟那人计较。”说到这里小邓顿了顿,又继续道:“后来那人见到小舟,也不知道他咋看出来的,就说小舟跟大喻长得不像,是大喻媳妇偷人生出来的。”
小邓觑了一眼谢家夫妇表情,觉得他们大概有了猜测,但到了话头,没人打断,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大喻警告过那人不要瞎说,没想到那人反而觉得抓住大喻的弱点了,越说越厉害。单位就有人凑热闹也跑去看小舟,对大喻说确实不像,说多了后面大喻也怀疑了。那天晚上,我和大喻喝多了。临到家属楼门口,大喻硬拉着我去他家,指着小舟,问他和小舟像不像。我当时真的喝酒喝懵了。”
“我发誓,那天晚上我真的喝醉了!”
“所以,你说了不像!”段清含着欲坠的泪水,看着小邓说。
“是。”小邓回答。
“后面发生了什么?”谢怀德一边安抚着微微抽泣的段清,一边问小邓。
“大喻当时就揪了好几根小舟的头发,跑出去了。嫂子下午把小舟接回家,晚上回出去卖小吃就不知道。大喻三天没回来,后面回来了整个人都变了。最开始总和嫂子吵架,逼问嫂子是不是偷人了,甚至对嫂子和小舟动手。当时,我和我媳妇就知道小舟可能真不是大喻的儿子,但嫂子不是个会给大喻戴绿帽的人。后来,大喻就直接不回家了。大概半年后吧,快过年的样子,大喻带着一个女人回家了,直接跟嫂子说离婚,让嫂子带着小舟滚。嫂子不答应说她没偷人。大喻把亲子鉴定报告给嫂子看,嫂子不信,说大喻带着假鉴定报告就是逼她给小三腾位置。大喻当时就带着嫂子和小舟去了医院,两个人守着鉴定报告出来。鉴定报告上写着小舟不是大喻的孩子。回来的路上,大喻出医院第一个路口闯了红灯,被十字路口另一边正常行驶的大货车撞了,夫妻两个当场就死了。因为是大喻违规全责,所以也没有赔偿。小舟被忘记在了医院门口,所以没有事。”
长久的静默后,喻老太太主动接过了话头:“知道大喻的死亡后,我没办法不讨厌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他们让我失去了我唯一的孩子。我也试过将那个孩子送出去,但那个女人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居委会、警察局又不受理这个孩子,孤儿院只是推脱说资源很紧张,希望我和老头子可以奉献爱心。送不出去,就只好留在家里。”
喻老太太看着谢怀德夫妇继续说:“我所有的恨都在那个孩子身上。我不想为他花一分钱,甚至不允许他和我们一桌吃饭,能隔出一件小屋让他睡,给他吃饱已经是我最大的努力了,但凡有可能我和老头子都不会和他说话。现在,我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个笑话。”
喻老太太捏住眉心,充满的郁结。
谢怀德盯着喻老太太,很愤怒又很无力:“你这是冷暴力和虐待,你知道吗?你知道这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多么不可逆的伤害吗?他在这样的伤害下整整生活了十年。”
谢怀德想责怪喻老夫妇,却发现设身处地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喻舟。
“怀德!怀德!我们要快点找到我们的孩子!”段清整个人已经有点崩溃了,整个人无助得像个孩子,喃喃道:“怀德、怀德…”
谢怀德抱紧了段清,用尽毕生的力气道,“我马上就派人去找。”